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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河月之四。 ...

  •   【清河月之四】

      风掠起枯叶在两人间的半空中打了个旋儿飘落,随风而来撞入鼻腔的是私塾院后农田的稻香。已经到了这个时节,秋风萧瑟,遭焚的私塾旧地一片荒寥,正是离别情境。

      洋式的军靴厚底儿踏碎了落叶黄络。咯吱咯吱。高杉面色冰冷,独眸被秋光渲染成惨淡的寒冽潭绿。

      “——就在这里吧。”

      他首先停步,转身歪着头对桂一笑。诀别的序曲却是不相干的话题。“我还记得第一次迈进这大门的时候——”

      蓄着飘逸长发的武士略略黯淡了神采。桂没接下话头,默不作声思虑着高杉在这种时候提起过去,到底想干什么呢?

      “……接纳了困惑的我,为我指明道路的人已经不在了啊。”并不在意对方的走神,高杉自顾自絮絮说着那些陈年旧事,凝视着私塾残垣的眸光柔软得一塌糊涂。“这几天我一直梦到那时的场景。推开门,那个人就在阳光下转过脸看着我。我走进屋,他和我聊天……也许还会泡一壶茶。那画面真是太真实了,茶香一直飘到心里头去。假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怀疑所谓的现实才是一场噩梦。老师怎么可能离开了呢?他那么好的人就该平静的坐在私塾里,晒晒太阳教教书。天道众也好幕府也好,压根不该跟他扯上一丁点儿关系。”

      开什么玩笑呢。高杉明明是寡言的人呐。桂抗拒地死死盯着地面,一排蚂蚁歪歪扭扭地爬着,然而魔鬼般的话音还是不断钻进脑袋里。

      桂小太郎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高杉晋助啰嗦起来真是烦死人了。

      “……然后啊梦里就不断回放老师死去的场景,一次一次的老师又在我眼前死去,有时是斩首,有时是大火,有时是中毒……好几次我想干脆跟他一起去了,梦醒还是活在这该死的世上。你说我活着到底为了什么?能填满空洞心脏的除了仇恨别无他物……”

      高杉像老妈子一样没完没了地讲话。桂实在被他烦的不行了,内心无端生出几分暴怒的焦躁来。怎么阻止他?高杉犯起倔就像头驴,除了老师没人劝的下来。桂慢腾腾抬起眼,不耐烦的火光在他一向温软的茶色眸子里熊熊燃烧起来。

      “老师已经不在了。”

      桂的回复冷冷的,掷地有声。

      有什么碎在这句话音里?桂不知道。也许那只是拔刀时摩擦起的杂音。雪亮的刀光恣意霸占视野,仿佛嘲弄着两人。

      十年前第一次迈入这门时他们还并着肩,十年后他们在这门前刀剑相向。

      后来桂回想起这一幕心情总是苦闷。他和银时抱怨高杉偏激又固执身高和智商都永远停留在中二那年夏天因为怕老同学把小时候丢人事儿捅出来竟然狠心灭口让人只想送他一句何弃疗,可桂一直知道自幼同窗的三人走到这一步未尝没有他桂小太郎的原因。他后悔得要死,可是在红樱那次春雨船上和高杉对峙时还得打肿了脸充胖子,天知道他持刀的手是稳的可紧咬的牙根却在发颤。多少次桂想着要是能回到最初分道扬镳那一天,打死他也不会跟高杉似的表现得那么中二。但那些苦闷都只有以后才懂得。

      桂还不知道多年后他的人设将从年轻有为攘夷领袖沦为脑回路诡异的搞笑角色黑长直肉球hentai。此时他又愤怒又清醒,举刀直指高杉胸口的动作冷酷无比,他深吸了口冷气,嗓音比空气更冷:

      “老师已经不在了。高杉,你在任性什么?”

      倏然,风静止了。

      “……哼。”

      高杉耸着肩膀低低笑出声。他笑得舒畅,桂听得烦心:有些东西好像就是在笑声里一溜烟失去了。高杉冲上来的时候还在笑,他的嘴角毫无喜意地提起,碧绿的眼睛透出一股狠戾。高杉的打法比任何时候都疯狂,几乎是整个人朝着桂撞过来。两把刀“锵”地撕咬在一起,刃光交织成巨网,割碎了昔日笑颜。

      “一本!”

      高杉后退一步,丢下木刀,气喘吁吁。

      周围私塾的学生们纷纷蜂拥上来庆祝坂田银时的第一次败北。高杉被团团围住。他潦草点点头对前来祝贺他的人表示了谢意,便悄悄斜过眼用余光观察那人反应。

      吉田松阳还抄着手站在原地,微微揪起眉心不知在想什么,注意到他的视线时扭过脸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那天是高杉晋助第一次在踢馆结束后主动留下来。被踢馆上门的私塾主人邀他去里屋坐,他面子上流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搁在膝上的双拳却握紧了。

      “恭喜哦,晋助君的剑术又进步了。”吉田松阳拿木勺拨弄着干茶叶,虽然是向他说话眼睛却没看他。“能够打败银时真是很了不起,恐怕这个年纪里也很少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高杉搞不懂他到底要说什么。夸赞一次的胜利?这是在隐晦的通知他以后不必再登门挑战了吗。胜利而膨胀的兴奋心情迅速瘪了下去。攥着的手骨节泛白,高杉觉得从小到大他从没这么尴尬过。

      他抬头看着对方的侧脸,从这个角度恰能看见轮廓优美的下颚和微微上挑的唇。几缕浅色发丝垂落脸侧,光从背后映过来,为他镀上一层如玉的温润莹光。吉田松阳在摆弄烧水的炭火,无比专注认真,就好像烧水这样的小事比他们之间的谈话更重要似的。高杉罕见的无措起来。他要说的恐怕是这辈子态度最卑微的祈求了,可对方却压根没分给他一个眼神儿。

      “……一次怎么够呢!我败在他手上总共二十八次,那我也要打败他二十八次才、才能算赢!”

      声音倒是够大,大到隔着走廊都能听见。松阳放下钳炭的镊子,望着这个用激烈语气小心藏起眼底不安的孩子。

      他叹了口气:“你在担心什么呢,晋助。这里当然随时都欢迎你来的啊。”

      只是稍微有些疑惑罢了。在“打败银时”这件事上,这孩子到底执着于哪一点呢?

      “他很强。比现在的我要强,所以我要打赢他。”

      “晋助是觉得,强大就能成为武士吗?”

      “不。”那孩子摇着头。“我知道武士不是以武力为标准的。但我想强大。”

      “喔……”看着他如此坚定,松阳苦恼地歪着脑袋思索他更深层次的理由。追求强大诚然是人之本能,但本能不足以解释他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更何况高杉对于打败银时的热衷程度已经超过一般追求强大的范畴了。

      从一开始单纯的想要变强,到现在,再松阳看来仿佛打败银时这件事背后有什么隐藏的意义已经比一次胜利带来的意义更吸引高杉了。

      “你很讨厌银时?”

      这个问题多费了点时间思考,高杉回答时松阳已经熄了炉火开始泡茶。水流注入瓷杯,洗茶去沫,很快清新的苦香就被冲了出来。

      “算不上讨厌。但是,没法接受他吊儿郎当那副样子。”

      又想了想,高杉稍微向前倾了倾上身,直接地问道:

      “上一次你说过,武士道是约束弱小的自己,成为更强大的自己的一种意志。那家伙……”

      ——完全是在成为最弱小懒惰的样子吧。

      高杉没把话说完,松阳就笑了起来:“因为正是基于克服自身缺陷而出发的意志啊。每个人需要战胜的都是不同的弱点。银时那孩子呢,只是恰好比较奇怪罢了。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能记得这么清楚,——真是受宠若惊了呢。”

      松阳捧着茶杯把止不住的笑意藏在升腾的雾气后。这两个孩子无论哪一个都是极其特殊的存在,而彼此又奇异地相吸相斥着。以后的私塾肯定会更热闹吧。实在是令人期待。

      高杉偷眼瞟着他的表情,最终把“好像不怎么礼貌”的想法压了下去诚实地问出疑惑:“……你刚刚在想什么?总觉得是有点奇怪的事。”

      “咳……。没什么哦,我什么都没想。”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清河月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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