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花咲月之三。 ...
-
花咲月之三
坂田银时蹲在残破的栅门口，两条胳膊搭在膝上，垂着的脑袋埋在手臂里。
只剩下个大概轮廓的木质大门早已失去了挡雨的功能，淅淅沥沥的雨水毫不留情浇在他身上头上。被打湿的银发没精打采贴在脸颊两边，总是倔强翘起的卷毛此时——也奇迹般地被拉直了。
雨水肆意蔓延着。被地心引力吸引，顺着发梢、睫毛、与下颚流淌，在眼前的地面留下人头大小的一个水洼。
恣意扫荡的狂风在高空张扬席卷，被撕裂的空气发出无力的呜咽一般的凄鸣。雨丝被强风赋予了阴寒的魔力，装备上了渗入骨髓的僵冷，直淋入心底。
闪电强硬地刺穿这个悲嗥的世界。
那是及其刺目的、绚灿无比的白色电光，不同于任何人造的伪物，拥有着无与伦比的自然的神性，呼啸恢宏自天际降临！
“唰——”
被那冷银劈开的天幕下，破败的私塾旧屋摇摇欲坠。闪电带来的明辉照亮了坂田银时苍白如死人的脸，以及那耀目的、属于“白夜叉”的纯白战袍。
可是，这里哪有那位被奉为战神的攘夷志士呢？
昔日的松下私塾门前呜咽的，只是个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罢了。
松阳醒来时，颈部锁骨之上喉结之下的位置疼得如钝刀割肉，绵绵不绝的阵痛硬生生把他从黑暗里唤醒了。
四下环顾一圈，周围已经不是他被斩首时的环境，估计是天道众后来处理了尸体，作为游魂的他也跟着转移了方位。
不能留在这里。松阳不知道他这种灵魂状态能维持多久，但是按照一般民间的说法，恐怕过了七天就会彻底消散，因此他想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争分夺秒。
他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懵然游荡的坂田银时。
银发的青年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行走着，毫不在乎自身将被脚下细窄的小路带去何方。甚至，给身体下达指令的思维已经死去了，只剩下本能的程序，机械的操纵着这具尚具呼吸的躯体。
银时……
松阳颤了颤下唇，翻腾的情绪一下子反涌上来，让他连一个清楚的音节都发不出，只能机械的跟在前方脚步踉跄的学生身后缓慢飘着。
难道做错了吗？一命换三命，更何况那三个人是他最珍视的学生，比起师生四人都死在天道众刀下，杀死老师救出学生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不是吗？
理智以压倒性的冷酷把刚刚浮起的悔意扼杀：他得相信他的学生。假如他为牺牲自己救他们的决定而感到后悔，那才是对三位武士的侮辱。
松阳渐渐平静下来。灵体状态比活着时更适合思考——可能是失去□□束缚导致思绪更活跃的缘故，自离家后往事种种从未如此清晰地铺展开来。
在成为好老师前他也是个好学生。吉田松阳一直认为自己要是有什么优点那一定是善于学习。所以在嘉永六年那个名叫阿尔弗的军官率西印舰队四只包裹在漆黑铁皮下的钢铁怪兽从天而降后，他几乎是第一批意识到“科技”这种神奇的法术对于日/本未来的重要性的先锋进/步主义者，并积极说服、联合同道志士一同上谏，成为那个时代最早期醒悟，也是被幕府最为忌惮的那一圈活跃分子之一。
他不愿为保全幕府统治而让武士之国的光辉蒙耻，他坚信只要掌握名为科学的力量，日/本仍有在强敌面前翻盘的实力，尽管统治者不信任他——他曾天真地将这种软弱的色厉内荏当作无知，或许正是这种乐观支撑着他不懈努力。
因为偷上黑船入/狱在他看来其实是挺有意思的经历，也就是那时候他开始改变想法，在监/狱里自学天人的语言与知识，开始计划着将来把这些学识传播。然而长州藩突然的出兵助萨的决定①提前了他的自由，也把他推向未知的战场。
战争能带来什么？即使打着武士精神的名号，说到底也不过是最原始的暴力趋势人类和天人……大概算灵长类之间的野蛮厮杀。拜这场战争所赐，松阳至少看清了一件事——要想改变此国，说服政府是没什么用处也没什么指望的，就像萨摩的岛津长光②虽然是个聪明人，但他改变不了朝中那些固步自封的声音。开创黎明，首先需要的是群众基础。而他能做的，就是教育。
然后……
松阳的眼神又飘向前面漫无目迈步的坂田银时。
他不是不坚定的人，会在私塾生活中被孩子们潜移默化的改变，其根本原因还是他内心的退缩：这样的生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还要抗争？舍弃作为师长的责任，投身危险的攘夷活动，让学生们被迫承担随时失去老师的危险，为了这个未曾对他施舍信任的国家值得吗？
但是，还是必须去做。构成吉田松阳此人的正是救国之志与教诲之心。这两者向来免不了矛盾，但矛盾不是让他逃避的理由。
他想他这辈子没什么可遗憾的，而这圆满正来自于他的学生。
所谓圆满，于松阳而言就是就是：所读经书虽不能救国，却能够把知识传授给学生们，为他们揭开时代愚昧的迷雾；所习剑法虽不能力抗天人炮火，却能将刀中淬炼的精神分享给那些孩子体会，以至于自己虽然不能一直守护在他们身边，却能够骄傲的相信他们已经拥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
所以，银时，你明白了吗？
坂田银时的肩膀猛然颤动了一下。
闯刑场时留下的伤口又裂了，被冰凉的雨水一浇直疼得神经末梢都要被燎着了。外绽的皮肉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被剧痛从悲痛中惊醒的青年了无生气地挑起半边唇角，挪挪屁股打算找个能靠的地方等死。
院子里的樱树不错，他还记得小时候他最喜欢在那下面晒太阳。一想到死后尸骨还能享受到私塾的阳光，他的脚步不免快上几分。
老师给他的剑被小心埋入树下。他觉得金属制品未必和他一样喜欢日晒雨淋。
松阳展开雾状的透明手臂，给了银时一个毫无知觉的拥抱。
“啪啦。”
随着他半侧过身子，原本就松垮垂着的上衣彻底散开了。怀内揣的乱七八糟的糖纸、绷带、草结一股脑掉落。最后，重重摔在一堆琐物之上的……
坂田银时愣在原地。
良久，他弯下腰把浸了水的课本拾起来重新塞进怀里，转身往私塾门外走去。
白夜叉失踪整七日，高杉晋助与桂小太郎却都默契地对此闭口不谈。这一天，两人相继撇下军中事务，出现在私塾门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花咲月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