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19章 ...
-
[19]
很多年没有回家了，我的借口是“太麻烦”。要先做飞机，然后是火车，最后是汽车，老家出乎意料的偏僻，所以回家的路程也出乎意料的漫长。
我穿着黑色的风衣，走的时候过于匆忙，忘记把围巾还给程培明，但是空气在这种偏僻的乡下比起城里越发现的寒冷，而这条浅灰色的围巾则对我原本单薄的着装提供了极大帮助。我把半个脸埋在围巾里，闻到了里面散发出的淡淡香气。时间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天色阴沉，随着汽车的行驶，车厢里的乘客越来越少，每个人都戴着疲惫的表情坐在位置上，呼出白色的空气凝结在车窗上，变成一道道水印。越接近那个地方，心情就无可抑制的越发沉重，我的头靠在椅背上，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抵抗那些不时浮现在脑海的记忆碎片，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不断晃动，五脏六腑几乎都移了位置，越来越昏昏沉沉。
到站时，我完全没办法顾及形象，站在路边呕吐起来。其实，我整整一天没有进食，除了胃液根本吐不出什么。路边来往的镇民好奇的看着我这个衣着与他们有着鲜明区别的“外人”，不算低声的私语传到我的耳中，引起嗡鸣。我几乎两眼发黑，不得不撑着水泥路桩闭上眼睛保持平衡。
“卓……煊？”
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皱眉努力睁开眼睛转头，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你是卓煊？”她的声音大起来，大约是看清了我的容貌，有了肯定，“卓煊对吧？哎呀，好久没看见你了？你终于回来了！你还认识我么？我变化大么？”
我定了定神，好半天才认出她来，她是我高中时的副班长。十几年不见，居然几乎完全变了个样子，粗糙的皮肤、遮盖不住的皱纹、臃肿壮硕的身材……我差点认不出她来。
“韩……卫芳？”
“呀，你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你肯定早忘了呢！”她高兴地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
我淡淡的笑起来。她当时是也许现在依然是镇里少数几个愿意主动跟我说话的人，所以我记得她，只是这种现实和印象的鲜明差别让我顿感时间的残酷。
“你今天才回来啊，我还以为会更早一点呢。”她机关枪一样的说个不停，这一点倒是和高中时一般无二，令我不禁微笑。
“卫芳。”我出声打断她，“我还有事，先走了，以后见面再聊，好么？”
“哦，行行行，你去忙，去忙。”她乐呵呵的挥了挥手，向路边一个推着摩托的男人走过去。
我向那个男人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看见他们朝与我相反的方向开走。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打电话给晨晨，铃声响起很久之后才有人接。
“晨晨么？”24小时内的第二次通话，我的情绪已经可以稍稍平静，只是胸口还有一些微微的刺痛感。
“……嗯。”
“你们现在在哪儿？家里？”
“镇医院。”
“好的，我马上就到。”我缓缓舒了口气，在晨晨之后挂上电话，向镇上医院的方向走去。
“请问柯韵凌病人的房间在哪里？”
“214。”
“谢谢。”
我慢慢走向病房的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向里张望。
那是间单人病房，在这个镇医院里，单人病房当然是一种奢侈，但是谁都不想和一个行将入土的病人共用一个房间，在镇上人看来那太过晦气了。
病床上的人被挡住了，看不到她的样子。我更注意的是守在旁边的倾长背影。
柔顺的发丝色泽偏淡，多年不见，长高了很多，但是即便包裹在浅灰色的外套下依然可以感觉到肩膀的单薄。他那么安静的坐在床头，任窗外的微弱光亮披在自己身上。似乎还是那个有着腼腆笑容和安静个性的男孩，似乎我一旦走进这扇门，他依然会带着惊喜的转身，然后难得的大笑跑过来抱住我，一切都可以像没有发生一般。
我在门口犹豫不前，胃部灼烧一般的疼痛。
“请问你是要……？”
我听着身后怯生生的询问回过头，女孩有点惊讶的看着我的样子，眼神与那些视我为异类的镇上居民们稍有不同。
我皱眉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孩，似乎她也要进入这个病房。她是谁？手上还拎着饭盒，她与晨晨是什么关系？或者是跟那个女人？
“呃……”女孩在我的注视下微微退缩，结巴起来，“你……你要进去么？我，我正好送饭……”
“你……”我正想问问她的名字，病房的门却一下被打开了。
晨晨站在门里，片刻惊讶后皱眉看着我和那个女孩：“进来吧。”不知对我还是对她。
他的声音比电话里要清亮，多年不见，这个原本齐到我胸口的孩子现在已经必须要微微抬头仰视才可以了，轮廓改变很多，但依稀还有小时的影子，而那双眼睛……
他不给我过多的观察机会，很快就拉着那个女孩走回病房里。我也只能无奈的跟进去，站在床边。
那个插着氧气罩的女人已经被疾病折磨得完全没有往昔的样子了。凹陷的双眼，粗糙的皮肤，高耸的颧骨，干裂的嘴唇，灰白的脸色，蓬乱的头发……谁能想象到当年她在T型台上艳光四射，不可一世呢？曾经的超级名模——Carrie K.如今只剩下一把枯茎朽骨，就算过两天她死了，恐怕“香消玉殒”这几个字也谈不上了吧。
“她上次醒来的时候说一定要见见你。”晨晨的声音让我的注意力又转回来。
那个女孩在我的注视下畏畏缩缩的把饭菜放到晨晨的面前，然后蚊子哼一样问我：“你吃过了么？”
“不需要，谢谢。”我回答得冷冷淡淡，让坐在晨晨身边的她更加显得局促不安。
“肺癌，一个星期前下的病危通知书，前两天她醒过来就说了要见你。”晨晨埋头吃饭，含糊不清的交代了一下。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发旋，淡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两个人的沉默不语的压抑气氛让那个女孩更加不知所措，满脸涨得通红，眼睛时不时向我身上匆匆一瞥。
我压抑着胃痛猜测晨晨和她的关系，同学？朋友？或者……情人？无论哪一种都让我不安，但最刺痛我的，依然是晨晨冷淡的态度。
我知道，很多事情回不去了，发生的不能磨灭，但是，即便做再万全的准备，真实面对时，我依然觉得心痛。那个晨晨真的回不来了，他已经完全抛弃了依赖于我的生活，变得果断、自信、独立，还有……冷漠。
“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尝试性的开口，天知道我的心跳有多厉害。
晨晨没有理会，埋头吃着饭菜，我不无尴尬的站着。
“与你无关。”他吃完了站起来，一边的女孩开始利落的收拾碗筷。
“我走了，你既然回来了，就守在这里吧，等她醒过来，反正她要见的是你。”他丢着这句话带着那个仓促和我点头告别的女孩离去了。
我看着晨晨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酸痛的感觉由心脏的位置牵扯到眼睛的泪腺。抓了张椅子想要坐下抽根烟稳定情绪，却醒悟到病房是禁烟的，于是只能闭上眼睛做深呼吸。
冷静冷静，我对自己说着。我明明白白的知道晨晨不会原谅我，他会恨我，会怨我，其实心里早有准备，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反复，如同诅咒一般安抚着自己的情绪，但是，脑海里却清晰地开始浮现那些许多年前的情景。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1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