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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豆 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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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呢?那霍烛得救没?医生有没有逃出来?”孩童可爱的睁着大大的眼睛,双手撑着脑袋搭在椅子扶手上,好奇的询问着坐在椅子上手持白扇中年人。
“诸儿还想听否?”中年人有点慵懒的摆了摆扇子,眼睛眯起来望了望门前开的正艳的梨花,嘴角好看的勾勒起一丝微笑。
“听!听!”孩童高兴的蹦哒起来,白藕般皙白的小手在空中挥舞。
“那就接着上面的讲,来,诸儿坐到叔叔身上来。”中年人手臂上露出一道十分吓人伤疤。十年前伤口已经痊愈了,如今留下了这一道显眼的伤疤。他不经意的锁了锁眉头,缓缓开口。
医生和少年被困了三四天以后,上面才传来动静,医生拿起手电筒一直敲打着铁板传出声响,那个时候医生其实已经接近筋疲力尽了,可是上面的人还是没有注意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耗尽了食物和水的医生终于倒地不起。在他闭上眼睛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仿佛听见了一声很浅的耳语,然后巨大的轰响从他左下方铁板中爆发,爆炸引起的震动使得他左下方的铁板坍塌,而他却如同被神明庇佑了一般,离爆炸的距离不超过一米,却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医生得救了,他在医院里昏迷了一个星期,意识清醒过来后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个人的名字,家人都认为他疯了。
医生在醒过来以后仅仅只休息了一会便如同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一般端立起身子,眸子来带着好像谁都不认识的神情,恍恍惚惚的将围在他床前的家人打量了一遍,便疯了一样用那只还包扎着绷带的虚弱手臂狠狠的抓住他面前的人,也不管伤口因为他暴躁的动作再次裂开。他一个个的问:那个人呢!他在哪里!
所有人都一副不知情以及不明白的表情,医生皱着眉头粗鲁的抽扯下自己身上的针管,光着脚跌跌撞撞地从病房里跑出去,保安看见了,两三个人拦着他不让他走,按着他。他感觉到了手臂上的一阵酥麻,有护士走过来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
霎时间世界如同安静了下来,医生看得见身旁的人一个个的走过去,有些还窃窃私语,家人们急成一团好似在跟他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他只感觉到自己愣愣的跪坐到了地上,环着双腿把头安静的埋在之间。
什么都听不清,仿佛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医生背对着所有人把自己缩起来坐在地上,宽大的蓝白病服上沾染了点点滴滴的血液勾显出了他消瘦单薄的身躯,手臂上的绷带渗出淡淡的粉红色,背对着阳光的脸庞消饰在落寞。他就这样坐在了地上一整天,保安护士们都过来劝说他,他毫无反应。
他想起来了那时的爆炸,那个时候那个人混账着对自己耳语,说出了他这一辈子都不愿意听见的话。
他用带着笑意的口吻说,“启何,忘了我。”
启何,忘了我。
他那个时候没有叫他医生。
医生不相信那个人不在了,他出院后有去问院长,他说他没有救到那么一个人。他跑遍了整个医院也没有发现那个人的踪迹。他去询问将他救出来警察,警察说他们没有在废墟下找到少年,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不过据说少年是用火机点燃杀虫剂而引发的爆炸,而爆炸时那块铁板下正好放在一堆易爆物品,所有东西都混合在一起产生了巨大爆炸,连上面的半截车厢都炸飞了,神奇的是你竟然完好无损,但是那个少年的身体恐怕……
他没有听下去,也不愿意听下去,他不相信。
他想去那个人的学校找他,即使他想和自己玩躲猫猫,也没必要辞去工作。这么想着医生把病服换了下来,发现在自己的外套里找到的了那一部手机,然后他在病房的床底找到了那破烂不堪的背包。
他按照那个人讲的给通讯录里的‘父亲’打去了电话。对方在接了电话后就猜出了他是谁。
那是霍烛的父亲,他的声音有些沧桑但医生意外的很服从这个声音。霍烛的父亲并没有提起那个车祸,反而讲起了霍烛小时候,医生有一段时间做调查已经听过霍烛小时候所发生的事情了,但是他讲的却与之前的有差别,他讲的是霍烛小时候在上海玩时发生的一段小插曲,可这个小插曲却震惊了医生。
霍烛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在孩童时期曾在上海渡过一次暑假。那时霍烛认识了一个少年,两个人青梅竹马,经常呆在一起玩,一起看书,一起疯一起闹。
对方被父母骂时自己会走出来袒护对方,对方受伤时自己会为对方担心得死去活来,这就是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因为是男孩子所以也免不了闯丛林,趴山崖什么的。有一次两个人一身伤的搀扶着对方回到霍烛父亲家时,霍烛的父亲可是吓了一大跳,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也只是相视而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那一堆小孩子家开始传了这么个话,说什么“玲珑骰子安红豆,相思入骨知不知”,两个人倒是挺有默契的一起离家出走了三天,三天后回来,两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嘟嘟囔囔了半天两个孩子才招出来说是去为对方求红豆了。两个孩子一摊开手才看见他们为了对方跪了三天三夜求到的不过是一粒不起眼的红豆。小孩子爱玩,那个时候霍烛的父亲也没管那么多。
之后霍烛从家里拿了一枚骰子便出门了,回来之后霍烛的性格就变得极其消极,问原因也不说,不过自那以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和霍烛青梅竹马的那个少年了,之后去老地方找他,也只是人去楼空。
直至有一天霍烛突然慌慌忙忙的跑过来说,他开始出现幻听了,霍烛的父亲问他听见什么了,什么时候开始的。霍烛回答说听不清,不过是从那个少年离开开始的。霍烛便离开上海了,说着要去找那个少年。
霍烛的父亲讲到这里时突然停了下来,问医生说“你猜那个少年叫什么?”
“啊?这个怎么猜?”医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我告诉你,那个少年叫做……”
启何。
医生当时被惊得端立在原地。
沧桑的声音微微叹息了一声,道“烛儿的事……我不怪你,那是烛儿向来倔强,而且烛儿死之前一定是微笑着离开的,足了,这已经足了。”说完这句话,对方便挂断了电话,医生也再没有勇气打回去。
他曾经怀疑是霍烛记忆里缺失了一片,其实不是。霍烛一直知道自己幻听的起因,他只是为了找他。
而记忆真正有缺陷的其实是医生自己。他忘记了霍烛,忘记了上海,忘记了红豆,忘记了骰子。
他恍恍惚惚记起来,那天霍烛拿着骰子出门去的,是梨花园,那天的梨花园和在火车上看见的梨花园一样,开得凄美。他去梨花园找霍烛,两个人早以约好了一起拿骰子与红豆一起誓约,誓一个一生一世不相离的约定,可是他走着走着,高兴得忘了看路,最后一丝意识只是自己被车辆撞得身体飞了起来,梨花被血染的红得刺眼。
少年因年幼,不知梨花为离花。
即使自己离去,霍烛都没有忘了自己,可他离去却让自己忘了他。
启何在病床边坐下,轻轻的将背包里的铁盒子小心翼翼的抽出来。
启何打开已经生了锈的铁盖,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呵呵,真是自私。
“玲珑骰子安红豆,相思入骨知不知?”
这句话是在问自己?他启何早已入骨相思了。
他将铁盒子里的两粒红豆与一枚骰子倒在手心紧紧握住。
“有些人,不能见,见一次,误终生。”
而这样的人,对医生来说,是霍烛。对少年来说,是启何。
医生回了以前的公司辞去了心理医生的工作,他连夜打包好了行李回到了上海,在某一所学校里当了老师。
你个家伙的愿望是成为一个好老师,启何成为了一个名声很好的老师。
启何偶尔会望着手机屏幕上的两个孩童发呆,但每一次抬头都会扬起嘴角,笑颜好比昙花。
只有他才知道,霍烛从未死去,他一直在他心里,他还在等他。
“这就没了?啊……为什么他们两个没有在一起……”诸儿不开心的鼓起了腮帮子,小手捶打了几下中年人的胸脯。
“诸儿不懂,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只不过……”青年人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把诸儿抱起来,露出胜似朝阳的笑容“走,老师请你吃冰糖葫芦去!”
“启老师就知道忽悠我,哼!”
“诶,诸儿不要冰糖葫芦了?”
“……要!”
青年人抱着孩童走向繁华的小巷,两个人吵吵嚷嚷的声音逐渐行远。
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只不过……
医生不再是医生。
那个曾经的医生不见了,喊他医生的那个人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