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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问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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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云欣至桐州,已是五月末。
泷川此地,夏季干热,冬季苦寒,几无春秋,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太祖皇帝还真是给那些前朝遗老找了个好的栖身之所。
云欣在盛京常听老人说起恶五月,一直不解其意。直到此番在泷川见了这五月煞风,才明白古语自有道理。黄沙一起,根本分辨不出风向从何,零零碎碎打在枝头刚冒出的绿芽上,真让人担心叶子还能不能长大。
然而刚刚安顿下来,云怀稼却执意带着云欣顶着煞风,去泷川城头俯瞰。
好不容易爬上城墙,刚一露头,便是吃了一嘴的沙子。
云欣连忙跳回石阶上,躲在城墙里,猛咳了几声,才发现父亲方才并未和她一起上去。
“急什么——再过一阵子,这风自会停了。”云怀稼悠然说着,就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云欣吃了个闷亏,也只好在父亲旁边坐下,说道:“泷川好歹也是兵家重地,这城墙怎么连个守军都没有,说上就上,万一有人把城门打开怎么办。”
“夏季泷水湍急,西秦兵马不会强渡,泷川城墙坚固,故而此时并未驻兵。”云怀稼说道,“再者,我好歹也是参军,这监军的事,自是可做的。”
“还真把自己当个官啊……”
“无论什么位置,都自有可做的事。”云怀稼说罢起身,“风差不多停了,可以上去了。”
说完,四周的风声确实渐渐小了下来。然而刚才被风刮得狠了,云欣也不敢贸然,只是一步步跟着父亲登上了城楼。
风沙渐散,视野开阔。云欣登高而望,举目四及——
当真令人惊叹。
西边算是西秦控制,而今无人居住,一片茫茫,不见边际——云欣也不确定这是否就是书中所说戈壁,浮尘的昏黄之下似乎是紫红色,土地上的纹路并不是干裂,而是如同叶脉一般的褶皱。
而往东,便是泷川城全貌。城墙下,则是凛凛泷水。
“六十年前,泷川是死地,如今于我们,情况却要好得多。”
云欣点点头,这是自然。百年前,西秦便是从齐国分裂,六十三年前,周太祖起兵而乱,西秦自然也想分一杯羹。直到六十一年前周正式建立,泷川这里,两方依旧是你进我退,没有明确的边境。
“当年的泷川,虽是桐州州府之名,却因为齐朝末的连年战乱,规模不过村落。大批的流放者来此,在生存能力最差的那批人死掉以后,剩下的人,便把泷川建设成了今日模样。”云怀稼扶着城墙,为云欣解说着,“托这些人的努力,泷川如今,虽说丢了州府的地位,可是在乡学上,几乎可和那些鱼米之乡媲美。”
“而虽说是边境,”云怀稼指了指城墙脚下的泷水,继续说道,“泷川依泷水转弯处而建,三面临水,易守难攻。虽说泷川对于桐州地位极高,西秦却很少能把战火烧到泷川城内。”
的确,泷川三面环水的情况,实在是太有名了。云欣曾看过不少说那些战乱故事的演义话本,都在讲将领如何临水作战。夏季自不必说,冬日泷水冰封,那才是奇招倍出。不过,大抵三分真七分假罢了。
想起以前看的故事,云欣不由得问道:“我听说,泷水甚急,似乎十分不利守城,容易把城内的运气都冲走——”
“你几时还看着堪舆的书?看来你娘还是管的不够严。”
“呃……都到了泷川了,就不要计较那些了嘛。”
“读便读了,忌讳的是一知半解。”云怀稼又指了指东方,示意云欣看那边,“本来泷水运力极强,可是因了战乱,便不得不在泷水以东修了官道来代替。泷水此处弯折,路却是直的。这一水一路——”
“像弓一样。”
“而泷川城在弓内。泷水不会带走运气,反而是护着泷川王气不散。”
“那泷川城,岂不就是弦上之箭?”
“若要进攻西秦,必以泷川为根基。不过,这本就是那些堪舆之说附会罢了,泷川的重要,确实是因为这一水一路,却不是因为这一水一路像一张弓。”
“本来就是当故事看罢了。不过这么重要的地方,六十年前,怎么就成了流放之地?”
“泷川重要,自是要尽快重建。若要重建,就必须有移民迁入。”
“桐州往东往南,皆是人口众多——”
“然而周因叛乱而起,最怕失去民心。贸然逼迁,着实不是良策。”
“嗯……那些前朝遗老连带家从,也是不少人了。但是他们到了此处,不平之心岂不是比百姓更甚?”
“就算不平,活着才最重要。”
“但活下来之后呢?西秦与周也是敌对,太祖就不怕这些人联合了西秦,卖了泷川城?”
“这些人若是对齐忠心,便断不会理会西秦。毕竟当时,西秦从齐国叛变,也不过三四十年的时间。”
“那若是为了复仇——”
“这城墙建起来,不过四十年。”云怀稼笑道,“活下来,才是首要问题。当时可不是看这些人想不想和西秦合作,而是看西秦,会不会一场进攻,就把泷川屠个干净。而等到泷川发展到今日这般……”云怀稼说道此处,便停了下来。
“今日,那些齐国遗老何在啊……”云欣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自己也笑了起来。
“是啊,遗老何在——他们只是给周朝,留下了一个坚固富饶的要塞。”
“还真是命运弄人……单单只是活下去这样简单的渴望,便给自己最大的敌人留下了如此大的便利。”
“有些事情,是没办法改变的。”云怀稼带着云欣,在城墙上慢慢向前走,“西秦攻不下泷川,泷川便慢慢强盛。”
说着,已经走到了另一边的石阶,可以从此处下去了,云怀稼却停住脚步,继续说道:“上了城墙,便自有下去的地方。除非,在此作战,要么变守为攻,城墙再无用处;要么,城墙毁。”
“爹是想说,新党掌权,在所难免,你接过旧党旗帜之时,就已经料到落败的结局。还是说——云家已经风光足够,若是不想衰败,唯有弃车保帅……不对,是以城为箭,打破格局,重新开始。”
“哈哈,你这丫头教起来,到是比教太子还省心啊。”云怀稼大笑道,“又该起风了,下来吧。”
“爹,你不用给我解释这些的。”这一路来,虽是冷言冷语见了不少,但云欣却觉得比京中自在得多。何况,云奕如今虽说与父亲决裂,可是……谁能说京城那位前途大好的年轻人,真的会对自己亲人不管不顾?所以,云家也并未受到什么刁难。
就算不是这些,云欣也不会有什么怨怼。
“那你可是还把云奕,当做你兄长?”
“那家伙本来就不配做什么兄长。”云欣干脆利落地回答。
“这便是你心结所在……”云怀稼叹道,“也是我偏心。让云奕留在京中,你却只能来此。往后这婆家却是——”
偏心么……若是这样看对两人的安排,那自是偏心。但若想起京城那些烦心事,如今来泷川,对云欣这样的性子,却是个解脱。
被云怀稼点明了这一层意思,云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接了话道:“那便让欣儿任性一回,嫁人这事,当然是宁缺毋滥。”
“好一个宁缺毋滥。我和你娘有你哥哥这样的儿子,女婿自是不能比他差的。”
“不能比他差?那岂不是随便就能嫁了。”云欣一时嘴快说着气话,说完才反应过来,若父亲是认真的,那她在泷川……大概真是嫁不出去了。
“欣儿,爹现在要去拜访泷川这里一个望族卫氏——”
“知道了,我找个地方吃饭,顺便给娘带些回去。”
云欣和父亲说好,便在下个路口分开了。而后,随意挑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酒楼,便走了进去。这等规模,在泷川也该是数一数二。
进门随意点了两个菜,叮嘱他们用食盒放好,留下家中地址,便准备直接回家。
但是从云欣进门,一直到完成这一切,便感到一直有人注视着她。虽然感受不到敌意,但也着实不舒服。云欣思忖片刻,终于迎着这视线,望了回去。
恰好对上那坐在窗边的少女的双眼。那个少女仿佛全然不吃惊似的,灿然一笑,冲云欣点了点头。
少女一身浅蓝色布衣,干净利落。头发正是时兴的打扮,一半披散,只在发梢束了,一半用一支簪子挽在脑后。浑身上下,几无修饰,然而这簪子,却绝非凡物。
可是又被她用得如此随意……但又让人着实无法指责她不识货,暴殄天物。因为若是她的话,这簪子也只能这般用了。
与少女同坐一桌的是一个黑发蓝眸的男子,二十岁上下,一身玄衣镶着红边。泷川此地,常有异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过此人器宇轩昂又丝毫不加掩饰,云欣打量他片刻之后决定,最好还是不要扯上干系。
云欣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付了钱,正准备离去,却听得有人唤她道:“云姑娘,不一起来坐坐么?”
声音清亮,说话的正是刚才一直看着她的少女。
时间还早,见那姑娘认识她,云欣也颇有几分好奇,索性便走到他们桌旁坐了下来,说道:“在下云欣,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倒也是爽快之人。在下楚曜,卫家医馆学徒一名。”楚曜说着,眯起眼睛打量着云欣,不过,倒也没有让人不舒服。
一边的男子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云欣也不想细问。
“不用想了,我们之前,确实没见过。云姑娘不愧是世家出身,初来此地,甚是低调,无论衣着还是举止都差点骗过了在下,但是啊……”楚曜不待云欣发问,便解释起来“正因为你是世家出身,所以有些东西是打磨不掉的。”
“哦?是为何?”
“眼神。”楚曜说完,却有一瞬下意识地敛了自己的眼神,而后,才再次看向云欣。
“这么说来,方才,只是单纯地想验证你的推测,向我打个招呼?”
“云家要来泷川,自然是个大新闻。在下亦是颇为仰慕居石先生,早就盼着能有一见。今日居石先生要到卫家作客,可是老太太却派我出来收药,实在是遗憾。能在此处偶遇云姑娘,自然没有不打个招呼的道理。”
居石是父亲的号,但是,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篇文章是署了这个号的,除非读了父亲很多文章,否则应当不会如此称呼父亲。云欣心内做了评判,看来楚曜所言非虚。
“家父刚刚才动身去卫府,楚姑娘若是想见,自然是赶得上的。”
“在下并不姓楚,直接称呼楚曜便是。”楚曜说着起身,“居石先生独自拜访,却把你扔来这里吃饭,实在是不合适。你我既是有缘在此相见,不如,你随在下一同回去医馆那里,吃个午饭好了。”
说着,就走过来拉着云欣的手,带她走出几步,又转身对桌旁的男子说道:“宁之,确认也确认过了,你现在可以回去了么?”
“我难得来一次,自然要多留一些时候。”男子虽是异族,官话却说得极好,看起来是很有身份地位的人,“直接住到你那什么卫家医馆去,也未尝不可。”
“住进医馆——那就要看你是断手断脚,还是挖心剖肝了。”
楚曜笑着说完,便拉着云欣走出了酒楼。
“方才这个人,算是在下的秘密,不知云姑娘可否——”楚曜走在云欣身边,依旧是笑意盈盈。
“与我无关,我自然不会多嘴。”云欣想了想,又补充道,“楚曜姑娘叫我欣儿便好。”
“在下叫你欣儿,你却叫我楚曜姑娘,岂不是很无趣。”楚曜凤眸一转,说道,“欣儿今年多大?”
“上月刚满十五。”
“在下虚长你几个月,你若不嫌弃,以姐妹相称就是了。”
“好,楚曜姐。”楚曜既是热情,云欣也没理由拒绝,毕竟,卫家是能让爹主动拜访的望族,而云家在泷川,还什么都不是。
“老太太泼了在下一身冷水,却万万想不到,在下这就捡了个妹妹。”楚曜有几分狡猾地笑道,“以后在泷川,若有什么不便,直接找在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