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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黄粱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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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云欣再看向云奕,云奕已经站在马车后面。那里的小路往东几步便是死路,如今马车恰好挡在路口,隔出一个隐秘的区域。
“云奕……”云欣走到他身边,只是堪堪开口,便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并不是还在纠结说些什么——而是她根本,无法和这样的云奕说话。
那份冷意,云欣终于想起来是怎样的感觉。那是只在祖父云子黎身上感受过的气势——也不怪乎外公今次,会把云奕错当成年轻时的祖父了。
“云欣,你还真是争气。”云奕向云欣走近,云欣下意识地后退,靠在了墙上,“小爷我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你也要掺和进来。”
“你在……说什么……”
“我和父亲决裂,你便立刻去告诉太子了。”云奕嘲讽道,“我只道你胆小,却不知你害怕到这个地步——云欣,你以为这样就能做太子妃了么?”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才是疯了!”云欣直接向他喊道。不收敛情绪的后果,便是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流,寒风吹在泪痕上,真是割得生疼。
心寒至极,便是无比镇定,云欣冷静下来,看着云奕,说道:“我早就决定不管自己怎样了……嫁给谁,会发生什么,听天由命就好了,只要云家,只要爹和你能够在朝中安稳……”
“甘愿付出么?还真是让你失望了。”云奕依旧是冰冷的语气,不过已经不见了嘲讽的笑意,“你身上这件斗篷,太子还真是带你不薄。”
“云奕,我就算再傻再蠢,也知道只要你和爹有一个出事,我就会不得安全。”
“那你又足够聪明么?”云奕冷笑道,“什么上官家通过琪琰警告云家——我们都猜错了,现在活在这世上的,和琪琰关系最深的,不是我们,而是绍宁帝啊。”
“上官家图谋不轨,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云欣颤抖着声音说道,同时极力抑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去胡乱猜测。
“琪琰的死,表面上是上官家准备和旧党为敌,实际上是上官家和旧党演的戏罢了。琪琰最信任的人是谁?她的养母和她的舅舅啊。”
“你别再说了。”
“不想听的话,你就只能死的不明不白了。新旧党争,上官家摇摆不定,为了自己的利益已是罪行累累,御史台之前的大清洗便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如今太子羽翼已封,他们手握兵权,选择了更合祖宗之名的旧党,你觉得他们要做什么?”
云欣闭上眼,长叹一声,说道:“你是要告诉我,上官家的所谓‘罪行累累’,也有爹的一份?”
“祖父的首相之权,爹超过职位的实权,你觉得哪一个,不是抢来的?”
“所以你便忠孝难全——”
“我既在御史台,便绝不徇私。”云奕傲然道,“上官景很快就要动手,所以赶在他们之前,明日我便会上奏。”
“区区御史台检法,要挑战枢密院和整个旧党么?”
“证据确凿,没有余地。”
“骗子。”云欣冷笑道,“如果不是爹自愿,你哪来的什么证据确凿?爹当然可以自己检举上官景叛乱之心,但是为了你在新党的前途,他却不得不放弃这个机会。”
终于,轮到云奕默默无言。
“你还真是演了一出好戏——上官景要反又如何?你是为了二皇子吧。太子若是成功,云家自得一杯羹,但是若是二皇子做了太子——我不知你从何时起便有此心,不过这样于你,风险更小,功劳却更大。”
“还有啊……”云欣说着心内的推断,却已是几乎站不住,“琪琰死的那天,你和二皇子也在园内。怎么那般就偶遇了我,怎会就会全然不知琪琰的去向?就算让琪琰去宝慈宫的不是你们,你们也是……明知有危险,却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送死。”
“欣儿,你——”云奕扶住她,说道,“你还能走回家么?”
“难道要我跟你走吗?你恐怕是住在二皇子府里吧……”云欣笑着摇摇头,走出两步,云奕并未跟上,“你们都无情无义,我继续听天由命便是了。你既是抱着必赢的心离开云家,那我就留下给爹娘养老送终吧。”
什么位高权重,声名煊赫,不过是天道轮回,时候未报罢了。
终于看明白这一切——还是说,以前一直逃避着,不愿意去看,不愿意去相信。
做了这十五年的云家大小姐,当真是,黄粱一梦。
然而云欣没有想到,而后的几天,才更像是梦境。
抄家,左迁,削爵——幸而云怀稼往日为人有目共睹,加之上官景最为严重的一条罪证被证实与云家无关。甚至还有很多人坚信云怀稼清白,只是获罪于党争。故而云家并未受到太多为难。
至于云奕如何,云欣已是懒得打听。
建平八年元月,枢密使上官景遭人弹劾,列数谋反在内十一条罪状。绍宁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建平八年二月,上官景罪名坐实,帝诏书未至,上官景即于狱中自尽。帝感怀,免死罪,上官氏族人发配漠海。又三日,废太子,封熹侯。后上官氏素品行端正,自请往灵山寺带发修行。帝允,即废后。
处理上官家的诏书都公告天下了,如何处理云家,很快也就有结果了。云欣在家中陪娘收拾东西,一边想着,只是不知,比起云奕的升官,是早还是晚呢?
这一月来,云欣和娘每日便收拾着家里的书稿。抄家之时全都被翻乱,也损毁了一些,希望能补得全。等到尘埃落定,云家肯定是要出京城了,到时限定日期搬家,也不会太过无措。
“凡是你父亲写的,一定要拣出来。”云夫人叮嘱道。
“娘,父亲的手稿昨天就都收拾好,让外祖父拿走了。”
“那……那再看看有没有遗漏。”
“父亲批注过的书怎么办呢?”云欣一边分着类,一边说道。
“那肯定是要带走的,先挑出来吧。”
云欣应下来,便一边整理,一边翻看。父亲的大书房她很少进,看什么书也大都是父亲直接挑给她看,这次整理下来,才发现这些书的类别既广又杂。
“《菩提树颂》,禅宗吗?”云欣随手拿过一本书,竟是佛学,略有些惊讶。周无国教,但有不少达官贵人信佛修禅。只是云夫人向来不喜欢这个,云欣便以为家中是没有这些东西的。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恚、求不得、五阴炽盛。生、老、病、死、爱别离是求不得,求不得而五阴炽盛、怨憎恚。
世间,真是绕不开这一句求不得啊。可能只有不想,才能不求吧。
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自全之计,所以不求非常,便成了但求自全的无能之人。
云欣合上书,放在一边。这本上并没有批注,所以等爹回来再决定留下还是带走吧。
如今的云欣,早就没了静心读书的那份安逸。云夫人生她的时候留了病根,她便也一直没有弟弟妹妹,云夫人的身体也是时好时不好。如今爹出了事,娘真是在强撑,若是有一日撑不住,彻底垮下来,该如何是好。
而爹经历了这一番,虽说是有准备……但是,这一个月,毕竟也是牢狱之灾。
若真的谪迁去了边远之地,爹娘的身体着实让人担忧。云欣心乱如麻,到时若是外祖父的钱财荫蔽不到……可就麻烦了啊。
过了几日,云怀稼便归家。一同到来的,还有绍宁帝的诏书。
官职和爵位都已经夺了——袭自云子黎,却一直没封给云怀稼的爵位直接给了云奕。这次的诏书,却是任命:让云怀稼去做桐州泷川的参军。
这样,便是流放到泷川。云欣心下已经明了。
送走了宣诏的人,云怀稼依然站在院子里。
“天地万物,皆为逆旅——也罢,终于是离开了。”云怀稼仿佛是如释重负一般感叹道。
“爹,参军是个什么官位啊……怎么以前都没听过。很小吗?”
“泷川本没有这个职位,这是专为我加的。”
这么一说,云欣便大概明白了。周的开国皇帝武将出身,便尊重文臣,故而定下规矩,文臣不至死,罪不褫官籍。无论犯了多大的罪,都无性命之忧,也不能夺了官职,只能贬官。给父亲一个凭空生出来的新职位,真真是一贬到底……这么损的主意,恐怕是父亲的老对手王正则想出来的吧。
朝廷此番事变,叶远蹊得利自不必说,旧党也被清理个干净,王正则的中书门下平章事,是越坐越稳了。
建平年号至今八年,还有绍宁帝甫继位未改元的那一年,整整八年,便是八年党争。
而今,终于以新党的胜利落幕。接下来,又会是什么去争?比新党更新的革新党,还是会有人接过旧党的种种。
而那些,都与云欣无关了。
上官景不翻案,云怀稼便无东山再起之日。而那谋反的罪名,绝无逆转之可能。这座宅子,云欣生于此,在此生活了十五年,不知离京之后,还能否再见。
父女二人站在院子里,一时无话。
“欣儿,父亲……没尽到职责。”
“爹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的及笄礼本该是风风光光,现在看来,很可能是在路上过生日了。”
“不过是形式罢了。”
云怀稼长叹一声,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继而开口道:“欣儿,你的字,爹已经想好了。”
“何字?”云欣立刻问道。若说及笄礼她有什么期待,就是父亲给她的字了。
“安。”
“安……云子安么。”
云欣自己念叨了两遍。说不上惊喜还是失望,竟是如此平凡的一字,却又如此契合现在的情景。
父母对子女的期望,唯安而已。唯望命运不弄人。
“多谢父亲,子安很喜欢这个字。”
“喜欢便好。”云怀稼点点头,便进屋去陪妻子了。
三日之后,便是云家离京之期。
多亏了木家帮忙,家中一切算是收拾妥当。地契等等并未罚没,云奕似乎是不打算继续住在这里,云家宅子便遣散仆从,上了锁,由风离照看。
云家清早出城,随云怀稼到泷川上任。
天气晴明,驶出城门之后,云怀稼稍事休息,让云欣正式拜别生长之地。
后来的朝政之事,云欣便再未关心。不过即将重立太子这样的大事,还是有所耳闻。下月吉日,二皇子叶远蹊就会成为新的太子。
这样的结局,大概,再好不过。
绍宁帝依旧信任着新党领袖王正则,新党的政令逐条颁布。
太子无过,即将参政,只是宫中再无皇后。
云奕不知现在是何官职,只是他依旧是太子侍读出身,而今作为太子近臣,似乎云家又要再出一位首相大人。
只是史书还会继续写下去,叶远蹊想要坐稳太子的位置,不从王正则手里把绍宁帝放掉的权力抢回来,恐怕不行啊。云欣漫无边际地想着。
而于云欣自己,这一切都会停滞在这里。
正如这一切,已经归于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