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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梦如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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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童当真是告诉朕,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子安和其他宫人一样站在角落,依稀能够听见叶远蹊对郁婉然说了什么。
声音还真是好听啊,语气也非常温柔……可惜,不是对自己说话。子安心中哀叹,在其板屋,乱我心曲,耽而不可脱。
子安一边想着别的事,一边还要注意着他们究竟说了什么。若是上有吩咐,来不及反应就糟了。
“既是如此,陛下今日留在妾身这里可好?”郁婉然柔声道,“自从妾身住进了这仁明殿……陛下还未曾——”
“朕怎会冷落梓童,现在更该多陪陪你才是。只是勤政殿还有折子。”
“陛下也要当心身体,不要累着了。”郁婉然依依不舍地说着。
又说了一阵,叶远蹊便离开。子安擎着宫灯,和其他几个宫人一起送陛下至仁明殿外。看着周围的人都不苟言笑,子安却越发觉得想笑。低头强忍着笑意,终究是笑了出声,尽管立刻掐住手腕止住了声音,方才那一声在寂静的宫殿,也实在是突兀。好在叶远蹊似乎没听见,仁明殿的那些人当然也不敢说少詹事什么。
谁知刚出了宫门,叶远蹊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子安,说道:“云子安,你过来。”
看着周围的人都识趣地退开,子安只好走到了叶远蹊身边,恭谨地低着头。
叶远蹊无奈地看着子安,方才直接笑出来也就罢了,此时她似乎还是在忍着笑意,肩膀都有些颤抖,装得这么明显,当他瞎么?而且这种时候笑成这样,这丫头是不是哪里不正常?这么想着,叶远蹊一时却忘了原本想说的事,直接问道:“你笑什么?”
“陛下……微臣……”子安一开口,终于忍不下去,笑了出来,不过还是接着说道,“因为实在是太好笑了……陛下说‘天大的好消息’的时候,简直是咬牙切齿啊哈哈哈!”
“还有?”
“然后还要说得无比欣喜无比温柔,彼此都知道对方虚情假意还要认真做戏,若我是陛下,一定会笑场。”
子安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声音,装模作样地深情道:“梓童——”说完又是笑了起来,“难得一见,不能保留下来真是遗憾呐遗憾。”
“你还真是——”叶远蹊也并未生气,反而也笑了起来,“待皇后睡下了,你来勤政殿。”
“微臣遵命。”
叶远蹊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对子安说道:“你先笑够了再回去。”
“多谢陛下关心!”
待子安来到勤政殿,已是将要子时。与方才颇显滑稽的场面不同,勤政殿此处之威严,让子安也不由得严肃起来。走进殿内,不待叶远蹊说话,子安便请罪道:“微臣负陛下厚望,自请降职。”
“说得如此含混,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陛下交给微臣之事,微臣不曾有半点怠慢。然而想来还是有哪里疏忽了,才有了今日之事……微臣既是未能完成使命,陛下便也没有了让微臣侍奉皇后的意义,微臣自请离开仁明殿。”
“方才笑成那个样子,你自己不也装的有模有样?”叶远蹊笑道,“这么急着离开仁明殿,你怎知朕没有别的事要你去做?”
“别的事就罢了……微臣可不想第二次被扣上谋害皇亲的罪名。”
“上次的事,先帝能护你;你却不信若出了事,朕也能护你?”
“皇后既然今日敢做欺君之事,那日后必有鱼死网破的决心。我还不想挑战一无所有无可失去的人。”子安说道,“何况……平城公主的事,微臣敢辩一句清白。若是皇后这里出事,微臣却并不是什么都没做过。”
“云子安殿前失仪,冲撞皇后,罚往天一阁洒扫三月。”
“多谢陛下。”子安惊喜道。本以为叶远蹊至少会削品罚俸,却拐着弯的给了她三个月假期。
“你别高兴得太早。”叶远蹊笑道,“那是明面上给你的惩罚。议礼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议礼是什么?”子安故作疑惑道,“微臣鄙陋,闻所未闻。”
叶远蹊不理她,继续说道:“去看郁泠然的折子,然后写个奏表。”
“诶?我的话……不可能有权力直接上表吧!”
“别的事朕自然会安排。给你三天期限,写好了,算你将功抵罪,便放你三个月的假。若是写不好,你就继续回仁明殿去吧。”
从勤政殿出来,时辰已晚,子安却全无睡意,直接去了天一阁借了书。书籍自然是不能带出宫去,而宫内不可随意掌灯,最后只得到轻尘亭前来看书。
子安原本打算,既是郁泠然来议礼,那倒不如直接弹劾他,永绝后患。只是真正实行起来,才觉得无从下手。《周刑统》12篇的三个版本,及其前身《齐律疏议》,一共四十多本书,随手翻开一页,根本读不进去,只好念了起来。
“诸平赃者皆据犯处当时物价及上绢估……悬平之赃依令准中估其获赃去犯处远者止……”
艰深律法,且无句读,把目光投在书页上,可是却仿佛不识字了一般,无论如何都读不懂那些话语。
“到底能不能放假倒是不要紧……”子安昏昏欲睡,只好在冰冷的石阶上坐下来,强撑着清醒,“这种事情能交给我来做,叶远蹊现在肯定是有别的事要忙吧。不能如期交差误了他的事,才真是麻烦。”
这么想着,却又觉得奇怪。云奕如今是通议大夫,以前又是在御史台,想来这种交锋该是交给云奕来做才对。
“不过好像有点微妙呢……”子安细细想着,郁婉然之前说郁泠然和王家联手了,而云奕也一直没断了和王佩馨的关系,这样一来,三姓反而算是同盟,倒是把叶远蹊孤立起来。
这件事不交给云奕,甚至让云奕经手都不行——那就是为了维持这三家之间稳定的关系咯?叶远蹊会让云奕这么做,是让云奕骗取王正则的信任么?
“就像把我放在郁婉然身边一样呀……”子安轻声嘀咕着,“若是郁婉然后位不保,我也该受到牵连才是……云奕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到了脚步声。连忙止住自语,起身看去,竟然是宸妃。
不过如今该称皇太妃才是。见太妃走过来,子安行礼道:“太妃娘娘万福。”
“没想到先帝竟然真救了你一命。”太妃走进亭内坐下,却是语气不善。
子安念及叶琳琅的死毕竟也和自己有莫大的关系,不由得后退一步。
“往哪里退呢——云子安?这宫里,哪里有个安全的地方?”太妃冷笑道,“也就这轻尘亭还算安逸……只是本宫难得想来这里看看,没想到却被你扰了兴致。”
子安默默低头收拾书准备滚。然而太妃却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你可知这轻尘亭命名的由来?”
“渭城朝雨浥轻尘。”子安脱口而出。
“浥尘……是我的小字。”
“微臣不知,多有冒犯,望娘娘赎罪。”
“这里原本不叫轻尘亭,乃是为我而改。这里的长明灯……也是因我喜读书,在仁明殿却不能随意掌灯,才特意设了。”
太妃的故事……子安大略知晓。太妃本是绍宁帝生母孝宜皇后身边的近侍,绍宁帝还是太子时便相识,绍宁帝继位后,即封为宸妃,荣宠一时无两。原本以为宸是极受帝宠之意,如此看来,还有她名字的这一层意思。
子安见太妃出神,没有注意到她,便继续收拾着书。
“看着现在的你……就像看到当年的我。”
“娘娘说笑了。微臣哪里有娘娘这样的福气。”子安轻叹一声说道。绍宁帝可以为了她置长明灯,给她轻尘亭,给她“宸”的封号……自己却还要担心,郁婉然的谎言戳穿之日,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这个仁明殿少詹事。
“福气?先帝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就已经闹成了那个样子,而今,深宫徒留我一人。虽然是有清和,可是多久才能见上一面。至于琳琅那孩子……”宸太妃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是,离我而去,彻底背叛抛弃了我这个母亲。”
四皇子叶清和如今已经封为端王,有了自己的王府,并不住在宫中。太妃想念自己的孩子,却没有请去王府居住……莫非,还是为了这盏长明灯?子安想着,那看来自己还真是扰了此处。
“但是你和我……还是不一样的。只是本宫不知,结局会是如何——更好,还是坏到死无葬身之地。”
“微臣也不知道啊。”太妃和绍宁帝当年的故事,写作话本,也是一段传奇,最终却是如此无趣的结局。子安想到,若是自己,恐怕连野史中都不会留名吧。
沉默许久,子安终于收拾好书本,全部抱起来,准备离开。
不打算再惊扰太妃,便也没有行礼,太妃却突然看了她一眼,说道:“若本宫是你,断然不会傻到翻看这些律法。与别的大臣对抗不够,还要拉上两朝的刑部和大理寺么?”
子安抱着书本就不堪重负,听她提到刑部和大理寺,身形一颤,差点让书全都掉了下去。
子安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太妃,说道:“太妃娘娘的意思是?”
太妃的意思,她自然已经明了。郁泠然虽为人迂腐,行事却也端正,若硬是安上什么罪名,难免三司会护他,当然也会认为他是因议礼而获罪——如此一来,三司非但不会一并弹劾郁泠然,还会指责叶远蹊行事昏庸。
原本不表态的人,也会因此而支持议礼。故而子安现在的想法,实属下下之策。
只是没想到,太妃会提醒她。
“陛下为什么偏要你来代笔?郁泠然可是选了他最擅长的事来挑起事端,除非和他一样有世家底蕴之人,恐怕他都不屑开口争论。只是那些人——”
彼此之间都已经熟悉。拿云奕来说,就算云奕写了上表,由别人来呈,字里行间和逻辑脉络,郁泠然也能猜到是他。何况,既然都是郁泠然最熟悉的东西了,郁泠然恐怕都想到云奕会如何反驳,肯定也想好了对策。
“多谢娘娘。”子安抱着重物,却仍然艰难地行了礼。
“你若奇怪本宫为何如此会指点你——只是想要坐山观虎斗罢了。只是鹬蚌相争,你们争不起来就太过无趣了。”
子安心下了然。郁婉然有孕的事,太妃已经知道了吧?现在同她示好,大概是想多探听些消息。
之前王正则和太妃有所联系,无非是看端王年龄小,以后适合做个傀儡罢了。但若王正则和叶远蹊两败俱伤就不一样了。只是这一切的前提还是兄终弟及,如果郁婉然生下了太子,她就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不过真是想得美。叶远蹊向来都是使役别人,怎么可能拿皇位当筹码,铲除一个佞臣哪里用的着把自己搭进去,前面那些准备工作都是白做的么。
太妃见子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叹了一声,又自嘲道:“本宫至今也还是放不下这份希望……其实从一开始……世人皆道现今圣上当初的太子之位是捡来的,其实,他才是甫一出生,就定了这正统之位。”
这个说法,子安当然是知道的,便也并不在意。
“若要禁党争,必先禁外戚。所以这一代的皇帝,其母必是无名之辈。先皇颇有用心,却还是不了解后宫争斗。有一个地位岌岌可危的女人为了自身安危,决定给自己找一个养子。恰好新出生的小皇孙的生母,地位比她还卑微。”宸妃说着,忆起往事,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于是她没费多少力气,就害死了刚刚生育完的宫人。而先皇为了不让这个孩子提前加入朝政中的任何一方,故意疏远这个孩子,也就默许了这个女人的行为。不过上天自有报应,没过几年,这个女人自己也病死了。”
养母其实是害死自己生身母亲的凶手?!子安愕然。
“那个女人死了以后,本宫便把这些告诉了先帝。先帝却是觉得有趣得很,便把这些也告诉了如今的圣上。圣上那时,和那个女人的感情还很好呢。那个女人啊……似乎是姓蒋吧。”
蒋翕柔?!子安一惊,这么说来,叶远蹊和楚曜还算是有份渊源。
“圣上早就该知晓宫闱纷争的残酷,还能为你做到这一步,也算是不容易。”太妃轻声感慨,似是没了往日的戾气。
子安不知她何意,大概是在轻尘亭又想起了什么往事?恐怕她还要在这里坐一会儿,还是不要打扰了吧。
子安走出亭子,太妃又喊住子安,简直是为了捉弄抱着书的她一般,故意放缓语气说道: “这么急着走做什么——此处与仁明殿路途遥远……你可知,这长明灯,为何要设在此处?”
“因为园内清静?”子安想了想,“还是湖边风景好?”
“当时本宫不过是皇后身边的近侍,而先帝那时是太子,每每入宫,都是去勤政殿跟随景祐帝学习,住也只能住在勤政殿二层的阁内……二人之间,自然不是时时可以相见的,而此处——”太妃顿了顿,“此处,是阁内栏外的风景。”
太妃的目光飘向亭外的勤政殿,子安顺着看过去——
恰好得见,某人因匆匆后退而扬起的明黄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