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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扬之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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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便是落荒而逃。
依稀之中,子安似是听见叶远蹊叫自己的名字,也似是感受到叶远蹊拉住自己——然而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就这么挣脱了,一路跑回了北门居所。
关上房门才发觉几乎脱力,靠着门坐下,喘了许久,才懒洋洋站起来,更衣洗漱,钻进了被子。
心中仍是不能平复,但今日实在是太累了,脑内浑浑噩噩,将要睡去,便听见门外有中贵人尖利的声音喊着陛下驾到。
“已经睡下的话还要去接驾么……”子安迷迷糊糊地想着,从床上坐了起来。然而屋内未来得及燃炉火,冷得厉害,子安一个激灵,也不管什么礼数,还是暖和的被子比较重要,又立刻躺下,裹紧被子,向床的里侧蜷缩起来。
又是几乎睡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子安这下聪明多了,裹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看清来人,着实惊讶不已:“叶大王——你,你来做什么?”
“你这里怎么这么冷?”叶远蹊只随意说了一句,立刻有宫人送了暖炉和热茶进来,又有人不知从哪里去了貂裘的斗篷为叶远蹊披上。
子安披着被子,看着这一切,默默感叹,人真是有差距啊。
宫人布置好,就立刻退了出去,将门关上。叶远蹊坐在桌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子安。
“那个……陛下,微臣失礼,未着常服,就不行礼了……而且真的好冷啊……不想出去……”
“换了衣服,却连头发也不梳,就躺下了?你不觉得簪子硌得慌么?”叶远蹊走过来,将子安头发上已经摇摇欲坠的两支簪子取了下来,又说道,“你这里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
叶远蹊这番亲昵之举,子安颇有些不知所措,见叶远蹊走到一边放了簪子,才避重就轻道:“微臣才过来没几天,何况最近大家都忙着登基大典,也顾不上这里。”
“还是朕送你的那支。”
“那个……陛下……”子安迟疑着,又紧了紧被角,向床里缩了缩“微臣今日虽然……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子安看叶远蹊笑得无害,反而怒上心头,直接喊道:“那个什么‘赌上一切为你效力’,不包括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啊!能不能不要大半夜的闯别人房间!还有你今天不是该去仁明殿陪皇后么!”
“这最后一句……好酸啊。莫不是方才他们错把醋当成茶送进来了?”
“叶远蹊你出去!”子安直接把枕头扔了过去。毕竟不敢用力,枕头只是落在了叶远蹊脚边。
“今天找你本来是有正事的。”叶远蹊终于严肃起来,重又坐下说道,“结果被你跑了。”
“有话快说。”
“皇后现今住到宫里,比起之前住在太子府,对朕来说,有诸多不便。”
“有区别么?反正你娶多少个,皇后也不会说一句话。”
“仁明殿新添几个宫女,婉然执意要带一个郁家的庶女来,朕也不好阻拦。而宫内司礼太多,不可能一一控制。”
“你之前问我明不明白让我去仁明殿……”
“仁明殿内熏香,皇后饮食、所服药物,子安,由你照看好,不得出一丝差错。”
“差错什么?”子安不明就里,“宫里还没有别的妃子,谁能害到皇后身上啊。你若是担心子嗣……哦,你此番不另立妃子,也是在担心这个?”
“完全相反。”叶远蹊却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声,“绝对不能让郁婉然有孕。”
“那,不立妃子,也是为了孤立皇后咯。”
“具体怎么做,朕会让人告诉你。而你也懂岐黄之术,别让朕失望才好。”
子安默默点了点头。虽然这么做实在是……如果玩大了,郁婉然应该这辈子都不能生育了。不过不让郁婉然怀孕,毕竟比有了孕再做手脚的罪恶感要少很多。
“还有,不能让郁婉然和郁家有任何联络。”叶远蹊说道,“不可通书信,也不能让她见到郁家的人。”
“郁家真的不可用了么?”子安疑惑道,“郁泠然入仕,你不也颇费了些心思。”
“朕是没想到,他的野心超过朕能给他的东西了。”叶远蹊说道,“朕倒要看看,不和郁婉然提前商议好,他们两人能做出些什么彼此矛盾的事来。”
“唔……可是……”子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说道,“可是郁婉然跟我说过,作为皇后不能代表自己的家族,而是应该代表陛下你。而且无论如何,她毕竟是皇后,毕竟是你……发妻啊。”
“你这是给皇后说好话?”叶远蹊挑眉道,“朕还以为……你会乐于见此。”
“别这样说啊!”子安倒在床上,蒙住头,“我本来就已经觉得是夹在你们中间……虽然其实我也想……但是我不应该那么做!”
“没有那么复杂的事。”叶远蹊走到床边,扯下被子,让子安露出脸,“冬日燃着暖炉就该小心,你还把自己罩起来。”
“别岔话题。”
过了许久,叶远蹊才说道,语气里是些微怒意:“你是同情郁婉然,还是在同情朕?朕若什么都不做,难道还要若干年以后赐死自己的嫡长子,看着自己的女儿害死另一个女儿,最后让他们一个个死掉,只留下一个来继承皇位?”
叶远蹊缓和些,继续说道:“朕有自信还能活个十年二十年,子嗣之事……待朕把事情处理干净了,再说不迟。”
又不是想说怎么对待那些连个影儿都没有的孩子,而是想说,不该这么对待郁婉然啊。子安轻轻叹了一声,终究不敢说出口。
想了想,还是委婉说道:“只怕野火烧不尽呢。”
“至少春风吹又生之日……留到朕身后吧。”
“谨遵陛下纶音。”
“你难道是在担心,朕往后,也会这么对待你和云奕?”
“大王你好烦。”子安不耐道,“还让不让我睡觉了?早就过了我当值的时辰,陪你说这些简直是在燃烧我的生命……蜡炬成灰泪始干!”
“放心,朕不会那么做的。”叶远蹊笑着,捏住了子安的脸颊,“至少你现在这个样子……朕是一点想法也没有。”
子安闷闷地由他捏着,咬牙切齿道:“陛下,您能帮我把枕头捡回来么?”
“做什么?已经甩在地上,朕一会儿再让人给你拿一个吧——”
“再扔你一次!”
“恣意妄为。”叶远蹊冷笑一声,“倒不如这次事毕,让朕赏你些什么?”
“让我扔你十次!”子安愤然道,却看叶远蹊不似开玩笑,只好说道:“每次就用这些奇怪的理由送我些奇怪的东西……微臣承受不起,不如现在就奖给我好了。”
“现在?你想要什么?”
“从刚才起就觉得你这件貂裘好看得不行。”
“此乃御制,就算朕想,也不能随意——”
“微臣岂是那种趁火打劫之人。”子安冷哼一声,又笑道,“让我摸摸领子好不好?就摸一下,多摸一下你罚我俸禄好啦。”
“子安,你是越来越目无法纪了。”
“我当然是更喜欢摸活的啦——陛下能让微臣摸摸头发,微臣自然更是感激。”
叶远蹊愣了片刻,生硬说道:“先做好朕吩咐你的事再说吧。”
说罢终于离去。子安颇为舒心地躺在床上,方才搬进来的暖炉,现在终于把房间烧热,正是舒服的时候。对付叶远蹊这种人,看来真的要无赖一点才行。
忙得天昏地暗的三月终于过去,子安兴冲冲地盼着寒食节假期,却悲哀地发现,那一天轮到自己当值。
不过托郁婉然的福,下个月就能过千岁节了,所谓千岁节,即是皇后的生日。算起来,那一天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子安当值了。
寒食的祭祀,子安并未前去。只是下午便听得宫里传开来,郁泠然在祭祀结束后直接上书,要求追封皇上生母孙氏为皇后及皇太后,同时以孙氏生辰,而非郁婉然生辰为千岁节。
估计着时辰,祭祀的大臣们差不多该回宫。今日云奕也是当值,子安便去北门找他。
云奕见了子安,直接问道:“你是听说议礼之事了?”
“郁泠然为什么要这么做?放弃郁婉然的千岁节,对郁家有什么好处?”
“皇后这个位置的重要性,在于嫡。”云奕悠然说道,“常理看来,身处继承人之位,自然是越贤明越好。但是一旦这个继承人,真正拿到他所继承的位置之后,稳固地位才是首要任务。故而,嫡子身份的合法性才最为重要。”
“法理和情理……还是法理更重要啊。”
“对于帝王,贤明算什么?情理一文不值,情谊更是不值一提。帝国又不是靠这一个人运作的。”云奕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你这么在意皇后……是不是陛下和你说什么了?”
“陛下说郁泠然很有野心……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正好也是我提醒你的地方。”云奕叹了一声,说道,“叶远蹊以前为太子,自有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但现在,帝位是他一切的前提。”
“我知道啊,我又没做什么不切实际的打算。”
“郁泠然想做的,是复古制行古礼。郁泠然倒是师出有名。一个皇帝,他当然敢收拾自己的臣子,可是,绝对不敢违抗习惯。可惜他也是在抗天命,自取灭亡。”
还来不及同云奕细说,便有人前来传皇后懿旨,说是郁婉然召见子安,子安只得匆匆赶往仁明殿。
走进殿内,郁婉然神色略有些慌张,开门见山道:“云子安,你去北门见了云奕……那你可知今日祭祀的事?”
“略有耳闻。”子安敷衍道。
“本宫之前所说的事,你决意如何?”
“郁大人这么做,无非是想提醒陛下,现在的皇帝生母是皇后,那么以后的皇帝生母也当是皇后。既然如此,皇后娘娘还在担心什么呢?”
郁婉然神色一变,将手边桌上的被子扫落在地:“他果然和王家联手了……”
“皇后娘娘,”子安恭谨道,“不论郁大人做什么……微臣以为,陛下终究会偏袒您。”
“他现在只是没工夫对付我罢了。”郁婉然惶然道,“偏袒……陛下偏袒的明明是你啊,云子安,上下一日百战,你又何尝有过一战?”
“皇后娘娘,您才是微臣的‘上位’啊。”子安笑道。
郁婉然见子安软硬不吃,冷笑一声,说道:“今日寒食,本宫只吃了几口冷菜,便觉得不舒服。召了太医来,竟是有个好消息。”
子安心中一惊,却仍是镇定道:“既然是好消息,还请皇后娘娘说明。若是娘娘凤体不适,当真是微臣失职。”
“喜脉。”郁婉然笑道,“太医算了日子,该是两个月了。云大人可否帮本宫请陛下今日过来?本宫想亲自告诉陛下呢。”
绝无可能。子安冷冷想到,却仍是装作欢欣之色道喜,而后便退出了殿外。
两月之前,郁婉然还在太子府上。叶远蹊绝对不会有所疏忽大意。而且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按照叶远蹊的吩咐做好,不可能有差,那些药物皆是活血之药,就算郁婉然有孕,也绝对不可能保得住才对。
然而这么想着,子安却忽然觉得不对——皆是……活血之药?
早该发现……自己所做的那些手脚,根本不是让一个人不孕之法,而是……让人滑胎。
除非滑胎的次数多了,伤了身体,才是真正的永绝担忧。故而自己所做之事,才是最为残酷的那一环。
不过郁婉然如今有孕,不就是自己并未伤及无辜婴孩的性命么?
子安想着,不由冷笑起来。虽然叶远蹊骗她做了不想做的事,但是郁婉然如今……当真是被逼到绝路了么?孤立无援,便想着凭空捏造一个最有力的“同盟”来做文章?
倒是要看看这混乱的局面,最后,会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