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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梦 一切都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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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与她无关,除了白子画。
抬头,白衣入眼。
“墨冰?”
他拉起她,看她片刻,漫不经心道:“妖力紊乱,你做了什么?”
她手中化出小壶忘忧酒,轻啜一口,浓烈醉人。忘忧酒就是如此,如何心境,如何酒香。
她有了几分醉意,向对面酷似白子画的男子招手微笑:“来一杯?”
墨冰仙眼中终有不耐:“总是轻信于人。”
有责怪,有担忧。
多像她的师父。
她毫不在乎再饮一杯,已然有了些许醉意,她喃喃:“没什么怕的。”
他都骗了她,她还怕被谁骗?
墨冰仙动容。
天地间最后一个神,执掌阴阳镇守山河,若非失去记忆,又怎会如此卑微?她是神,有些神的身份与骄傲,若有万年记忆,怎会愿为白子画所束缚?
可惜这一世她太过善良单纯,执着爱恋竟能控制堂堂天中之神,传出去怕是无人会信。
犹豫着,还是想再问一次:“白子画对你真那么重要?”
问多少次答案都是不会变的,哪怕她现在醉得厉害。
“是。”她趴在桌子上呢喃,渐渐变得大声些,仿佛宣泄着满心的阴郁痛苦,“对,是啊,哈,我就是喜欢他,天下人怎么看我又如何?哪怕嘲笑个够我也不在乎!”
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可……他不喜欢,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就是她的爱?
神的爱,如此执着。
他捧起她的脸,轻触,电光火石,轻得没有分量。
花千骨仍在出神,身体温度却在衣料摩擦间升高。
模糊,飘渺,眼前人的脸庞与记忆中挚爱之人相重合。
想要抓住什么,心痛难自制。
“师父……”
面前人一震,花千骨只感到天旋地转,接着便被压入小榻。
“我不是你师父。”唇再次被吻住。
不是师父?好像清醒了点,又好像更迷茫。
师父,离自己永远遥远,努力追赶,永远也追不上。
他不会不是师父,她模模糊糊睁眼,看到的仍然是白子画。
辛苦,疲倦,孤独,在这一刻爆发。
周围温度骤然低下去,她终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花千骨猛然推开墨冰仙,慌忙追上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其实不清楚哪里错了,似乎也没有错,可她怕他看见。
辛苦得掩藏自己所有的绝望不甘,可是还是要被师父看到。
那时她唤他“师父”
换来他一个失控的吻,凶狠地啃咬,残酷地惩罚,全然不似平日冷若秋水。
然后,是他情动,她看到他绝情池水留下的疤痕,深红色的,狰狞的,仿佛在嘲笑他二人罔顾伦常。
那一刻她的心情可以用“惊喜”来形容,因为心中终于有了些什么,可以继续支撑着跳动。那一刻她几乎要幻想日后他们也许是有未来的,可以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简单的生活着。
想要抓住,想要留住,因为什么都没了。
可是……
可是!
昨夜的回忆,花千骨现在想起仍然怒不可遏——他竟然,竟然用剑削去那一块疤痕,他怎么可以……
她的感情,他就那样鄙弃!唯一一个爱的证明,他不惜自残也要毁去。除了这个疤痕,她再找不到任何理由证明他爱她。
所以,大殿空荡荡,最终还是只剩下花千骨。
白天黑夜,毫无区别。
紫色眼眸激荡恨意汹涌,她猛然起身。
见过被这样欺负的神么?
我最绝望的时候,你在哪里?
凭什么,只有我在难过?
好的很,不过因为她爱他,所以总是输,那也罢,都来算计她,那便以浮生一世为局,策你永世痛苦偿我此生悲凉!
眼前神器神光大震,仿佛预示着山河永暮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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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器神光大震,半空气流汇集如漩涡,金光耀眼,圈中一点深入,通向透明水镜,花草树木如此清晰,天空湛蓝如洗。
云层堆积,仿佛在做着无声的邀请,人界看来天生奇景,纷纷欢呼神泽降临。
神器劈开的间隙,如此美丽,如此神圣,如此庄严。可通天地,可往古今。
须臾,中心投下一道金光,光壁直通云宫正殿。山河皆金色,天地为暖黄。
花千骨收入神器,踏上归者镜。
归者镜,连通天地。
美极,飘渺之极。
逆天之法,归者镜降临,八荒圣光。归去,天地失色。
说到那场奇景,人们犹津津乐道,只是在那之后,天下无光三日。
三日内,花千骨必须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没有前往她最幸福的时刻杀死自己,她降临在异朽阁前,目的很简单,她要想办法代替白子画入自己的梦,当时在蛮荒虽然不记得梦境了,但自从成神后,一切都清晰起来。
白子画看过遗神书,那是她的东西,她要去找,找回遗失在神界的记忆。
要知道如何消除妖神之力,要找回她原本的法力。
她厌恨为人掌控的滋味,输了无所谓,最后的结局也可以不在意。但,身为神,神的感情为人厌弃,神的骄傲怎能容忍?
他如此对她,她便要送他永世痛苦,而后回归神界从此再不相见。
她现在的样子,纵然异朽阁主也决计无法认出,谁敢窥探神的秘密?除了白子画。
推门,微笑:“异朽阁主可在?”
楼上一绿衣女子匆匆下来,回复:“阁主不在。”
“那,”花千骨顺势坐下,将斗篷往下压了压,遮住脸庞,声音却是带笑的:“我等着。”
绿衣女子变了脸色。
“算了,让她上来。”楼上传来声音,绿衣女子答应着,正要去招呼花千骨,回头,却发现原地已空无一人
。
“厉害。”东方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黑斗篷赞叹,“异朽阁创立至今,无人能闯入异阵,阁下竟能直入异朽阁要求见我,”顿了顿,又笑道,“纵然阁下实力强横,与异朽阁交易,也需得尊我异朽阁的规矩。”
“自然。”花千骨坐下,优雅地抬手,“殓梦花,条件。”
东方玉卿沉吟:“要入谁的梦?”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
他温和笑道:“此事原不难,不过殓梦花方才已答允了一人。”
花千骨微微一滞:“谁?”
“长留上仙。”
她愣。
来迟一步?
怎么可能?归者镜是遵循她的意愿行事的,怎么可能送迟。
她当然不知道,潜意识里,白子画入了她的梦,那个梦她有多不舍得改变。
“师父在这里,再也不会离开小骨……”
桃花纷纷如雨。
他的眼,比长河星辰更为璀璨。
梦越美,越衬得现实里她如今的一世冷清,她咬牙。
白子画入梦又怎样?她同样需要入梦。比起那些梦里虚假的温暖,现实更为重要。
恨意蒙双眼,惑心神。
她开口试探:“他尚未入梦,对否?”
东方玉卿笑的有些奇怪:“他已入梦。”
花千骨起身向内阁走,一只手臂立刻横在她身前,东方温润嗓音响起:“异朽阁内阁,外人不得入。”
眼风一扫,她变色:“骗我,他醒着!”
东方玉卿苦笑,聪明的女人。
“要殓梦花,总要告诉我你是谁吧?”脚下生风,他依旧挡在她身前。
花千骨有些恼火,随手化出柄剑架在对方脖子上,冷声:“让开。”
面前文弱书生亦是微笑:“真的做不到。”
语毕,只见他双臂猛抬,手心不知窜出什么,迅速向花千骨掠去。
花千骨微哂,转眼人便不见,移到内阁。
两支投骨钉瞬间没入墙内!
【内阁】
白子画急咳几声,抬头便见到一身着黑斗篷的人站在眼前,看身形应是名女子。
她身边似有杀气,又仿佛全无杀气,但闻花香激荡,那是种很复杂的情绪。
他惊疑:“你……”
长剑不知何时架在他颈间,白子画眉微皱。
“殓梦花。”低哑而冰冷的嗓音。
她来做什么,白子画立时了然。淡然看她:“绝无可能。”
架在他脖子上的剑深入几分,纤手微微颤抖,声音却是冷的:“那你就死。”
白子画看着她,没有说话,显然是在权衡——
自己死了没关系,可是小骨呢,小骨怎么办?
僵持,是花千骨最害怕的事,她必须面对他很久,尽管他此刻不知是她。
忽然异朽阁外传来打斗声,花千骨神之身听力自然灵敏,只听片刻,她便笑起来,手中剑撤下。
“好的很,你自己的命不要了,师兄师弟的性命也不要了?”
摩严与笙箫默,胆敢擅闯异朽阁阵。
白子画脸色不变,可依她对他的了解,他怎么可能置同门性命于不顾?
白子画,依旧是白子画。
然而出乎意料的,面前人竟还在犹豫。
花千骨看着他,嗓子有些哽。
“你要入花千骨的梦。”她离他远些,摇头道:“可你绝对找不到遗神书。”
白子画看她的神情终于有了震动。
花千骨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除了我,天下再无人有权翻阅神的东西。而且殓梦花你若使用实在危险,不如将它交给我,我也要去找遗神书。”
“你找遗神书?”他挑眉。
“不给,我就杀了你。你也别想找到消除妖神之力的方法。”
她明明可以现在就把白子画定住,抢走殓梦花。
可为什么,不愿动手?
……
白子画显然不信任她,冷声:“你未免太过自信。”
她笑的妖,咄咄逼人:“重伤在身,你现在怕都不是杀……阡陌的对手,如何与我争?”
白子画道:“你觉得我会把徒弟的生死交到别人手上?”
面前气焰正盛的女子忽然不说话了,仿佛忽然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忽然觉得想逃,胸口堵得慌。
他说,不会把她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那为什么,他要亲自伤她?
他的内疚是真是假!
眼中空了,又燃起怒火。
“那我随你入梦。”
白子画冷冷看她。
她心凉,伸出三个指头:“三天,我可以帮你找到遗神书,花千骨快死了,你也知道。”
说到“花千骨快死了”,他表情终于略有松动。
小骨……快死了。
他的小骨等不得。
小骨在他心中,其实比谁都重要。
但他自己也不会知道。
他终于下决心:“好。”
花千骨如释重负,坐回椅子上,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是温润,却透着疏离与冷漠。
她闭上眼,一声悠悠叹息。
眼前白浪翻滚,气泡沉浮,海水深如墨。
握住他的手,缓慢地向上漂浮。
缓慢的,可以多靠近一些时候。
改变那个美丽的梦,其实她一直怀疑自己能否做到。
她如此贪恋他的气息。干净,圣洁,与她不同,离她太远。
海水透明起来,她努力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即将到达的水面。
水面扭曲了岸上的一切,但是可以看到天空。
何等真实的梦境,耳畔甚至有海水咕咚作响。
但,也仅仅是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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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漂浮了多久,眼睛虽然闭着,却能感受到光线愈发强烈。
要到岸边了么……她闭上眼,感受肌肤瞬间裸露在空气中的感觉,仿佛失去依托,变得很冷。
真冷。
那握住的手不知何时已放开。
周围场景陡然变换,她站在雪地里,雪落人间,轻盈如絮,舞动千支瘦影。
白子画躺在雪地里,等着梦的主人来将他唤醒,以真正入梦。
按照原有的记忆,花千骨是在梦镜中五天后才把这人给拖进去的,但依如今的花千骨性子,显然不愿等五天之久。虽然梦中五天在现实中只是很短的时间而已。
她的神之身用来作弊太方便了,白子画在她的梦里还需要被唤醒才能行动,而妖神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于是她整了整衣服,迈步进雪中小屋。
这仅是第一层梦而已,没什么危险,妖神把剑往屋里原来的花千骨脖子上一架,命令:“出去把那人喊醒。”
小花千骨哆哆嗦嗦照办。
妖神又说:“他是你师父。”
小花千骨哆嗦着表示记住了。
妖神说:“喂水。”
哆嗦着喂水。
身为妖神的花千骨看着哆哆嗦嗦的自己,突然把剑放下了。
吓唬谁不好,她居然蠢到吓唬她自己。果然是最近习惯了把剑架别人脖子上办事了么?
要吓唬,也是应该吓唬白子画。
再看榻上睡的安安稳稳的白子画,她突然想狠狠咬他两口,不,咬了都不解气,她堂堂妖神,报复人难道是用咬的么?
她要他痛,她有多痛,他必须承受相应的痛苦,否则他永远都不会明白她的心情。
他总是自以为明白了,自以为懂了。
但没有经历过,他怎么可能懂?
她的确是有些自私的,或者说已经有些扭曲。在被伤害那么多次后,不论是谁都会难以承受。
要疼,也要有人陪着她疼才甘心!
白子画仍处于昏睡,妖神想了想,搬了个凳子坐到他床边,同时挥手把小花千骨召来。
想了想,她问梦中的自己:“这里是哪里?”
小花千骨老实巴交地喏喏道:“我家。”
“……我知道,我问你家在哪里?”
“镇上啊,花秀才住我隔壁”
她惊得挑眉:“花秀才活着?”
小花千骨显然对她的这种惊讶表示不解,迷茫地点点头,垂下眼道:“活着呢,早上听镇上人说他病了。”
爹还活着?
妖神退一步苦笑摇头。
果然是自己的梦呢,连父亲都还在世上,若非记不得母亲的模样,梦中的自己该是何等幸福?
转身看一看白子画,料想他一时半刻也醒不来。妖神起身握住小花千骨的手,镇定道:“去看看。”
小花千骨抬头看她,可惜她一张脸被遮得严实,除了下巴竟是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下巴的线条很完美,优雅,又带着些许冷漠,有着隐隐的威严,仿佛来自上古的神祗。
纵然身着黑色斗篷站在那里,也不失气度,难以靠近的疏离。
就连形状完美的手,也冰冰凉凉。
踏进花秀才的房子,与记忆中的无甚不同——黑压压的小屋,结着蜘蛛网,有着阴冷潮湿的味道,如此寒冷的天气,竟是暖炉都无,风一吹门便作响,晚上安能歇息?
花千骨默然,质问一旁小小的自己:“为何不来照顾他?”
小花千骨下意识一抖,惴惴道:“他女儿是花千骨,说是命数诡异,靠近不得的。”
妖神猛然甩开她的手,厉声:“那你是谁?”
小花千骨歪着脑袋看她,眼中似乎失了光彩,仿佛陷入深渊,很是疑惑。
她喃喃:“对,我是谁?”
妖神不语,看小花千骨身后一抹白色身影走来,似与雪融为一体,那是种冰冷的气质。
然而靠近小小的花千骨时,他却勾了下嘴角,气质如暖阳,笑容褪去时他依旧淡漠,却不再冷。
声音很柔和,白衣仙人道:“你是小骨。”
妖神退开一些,扯下嘴角。
这么快就醒了么。
狂风立起,带动枝碎叶折,小花千骨似乎有些恼:“谁是小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