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与谁同？》风中罂粟

6、第 6 章

　　小忆的父母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之后。
　　我现在才知道小忆是寄读在这里的外乡人。

　　他的爸爸妈妈也是在这一所学校里跨进了大学的校园，既是最初的天之娇子也是后来变成东南飞孔雀的家雀。
　　几十年的校史，几十年的光辉成就，省级重点高中的名气，这些都是诱惑。
　　不过是小忆自己要求来这里读的。
　　这个地方有太多父辈的回忆，来感受父辈留下的痕迹，来这里塑造一分别致的年轻气息。他选择的最初是这样想的。
　　从来到这里，他每年只能回家一次。在这里和爷爷奶奶在一起。他们两个去世的时候小忆的爸爸妈妈要接他回去，他说他已经习惯了这里，而且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读高中，现在他才刚刚开始读高中。他不想在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就放弃。
　　一个男孩子，不可能一辈子守在家里，守的爸爸妈妈身边。

　　那时候他绝对没想到他竟然要永远的留在这里。

　　料理小忆的后事，还有夏雷。分开的太久，做父母的不知道儿子现在什么习惯，为了最后一次遵从儿子的愿望，他们找来了夏雷。

　　事情是过去了，躺在床上，手里抓一本书，却怎么也看不下去，眼前来来去去的全是小忆的样子，带着他一贯的轻笑着的模样，就在我身边，或者是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飘忽的空中的……
　　耳边回旋的似乎全是他最后给我的那个电话，吞吞吐吐之后全是失望……
　　眼前总是有一朵失去了些许水分的罂粟花。好像伸手可以触摸，但是真的伸手了它却像被风吹了一下，散了……
　　似乎从来都在我身边，没有走开过。
　　有些东西是真的抓不住的，真的。
　　“夏雨。”
　　“嗯。”
　　“出来一下好吗？”
　　“什么事？”
　　“小忆的爸爸妈妈想见你，方便吗？”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6：00，天一茶座。”
　　“我去。”
　　“如果你不愿意，也不要勉强，我给他们说一下，他们也不是很强求。”
　　“没事，我会去的。”
　　“谢谢。”
　　放下电话，人忽然间增添了精神。
　　说不清楚为什么我就答应了去见一个与我可以说没什么关系的人的父母，是对小忆最后一面的愧疚吗？还是我一直都活在愧疚里？还是怕自己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见他们一面，为自己开脱？

　　我是一个守时的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那里了。
　　偌大的一家茶座，人不是很多，放眼看去，一眼就认出了小忆的父母。
　　一对精品男女。
　　男人英挺威严，女人温和时尚。坐在一起，真的是一对玉人。好像他们已经到了很久。男人靠着窗户抽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看着窗外，里面的一切好像都是与他没有关系的。女人手里拿着茶杯，也只是做做样子，看不出要喝的痕迹，低着头。走近了。
　　“你是夏小姐吧？”
　　开口的是小忆的妈妈，我进来的时候她显然也注意到了我，字像是一个一个地被咬出来的，说得断断续续，嘶哑的声音像是在来自于拨弄了陈年的生锈的乐器。
　　“叫我夏雨好了。”我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小忆的爸爸妈。叫叔叔阿姨吗，我看还是算了，有的时候礼貌还叫人生分了，尽管我也没想和他们有什么接近。
　　小忆的爸爸始终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磕掉烟灰，深深地抽一口，淡蓝色的烟雾从鼻孔里面一泻而出，他一句话也没有，也没有看我一眼。

　　“夏雨，你是一个好女孩。”
　　我没想到她的开场白竟然是这一句话。
　　好与坏，我本没有什么概念，但是被别人强加着。自己不是一个好女孩，这几乎是自己都要承认的事实。
　　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不是另一种方式的一个耳光。
　　“我不管你和小忆之间怎样，我都认为，你是一个好女孩，被我儿子喜欢我女孩，我肯定她是一个好女孩。”提及她的儿子，母亲的眼角泛出点微红。
　　我不是一个好女孩，是她对儿子太信任的缘故，原来如此。
　　“先请你原谅，我看了小忆的日记，确切的说是写给你的日记，里面全是你的名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作为母亲的失败，里面一点也没有提到我，夏雨，这一点，我很嫉妒你。但是这也是我感谢你的原因，看完了小忆的日记，我感谢你在我儿子最痛苦的日子里让他对生活又重新产生激情，充满幻想的新的生命。他发生的一切事我都不知道，这是我作为母亲的失败。”
　　“或许你还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这是小忆留的最后的日记，你看看吧，可以说，这是他写给你的，我爱我的儿子，但是我不能收回，我尊重他。再向你道歉，未经你允许，我先看过了。”
　　她应该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一口气把话说完，最终，她还伏在了桌子上，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再也不像一个高贵的女人。只是一个失去了爱子的女人，只是一个应该依附在男人臂弯里的女人，只是一个妈妈。
　　他的男人扶她离开，没说一句话。没看我一眼。
　　桌面上是他们留下的笔记本。
　　这是一个瑞雪兆丰年的冬季，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刚刚过去，浑浊的世界一下子干净了很多，被雪包裹着，一切都变得晶莹。
　　冬天的夜来的早，这一对男女互相搀扶着走在灯光映照下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好长，看着他们被身后的黑暗完全吞没，我有一种要虚脱的感觉，不是身体上的劳累，是心灵上的疲惫。
　　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拿小忆的妈妈留在桌子上的笔记本。
　　封面上是一串英文。
　　In this flower season，I started my love story

　　床似乎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我靠在上面，把小忆的笔记本拿在手上，没有翻开，上面承载的是一个生命，我不敢轻易打开。
　　我要等到我有朝圣者的虔诚的那个时候。

　　电话响了。
　　“见了吗？”
　　“嗯。”
　　“还好吧”。
　　“嗯。”
　　“可以出来吗？”
　　“现在？”
　　“是有点过分。”
　　“很急吗？”
　　“如果不方便……”
　　“在那？”
　　“我这里。”
　　“我去接你。”
　　“我自己搭车吧。”
　　打电话的是夏雷，这么晚了，我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这样的心情，我那里也不想去，但是叫我的毕竟是夏雷，我什么时候叫他都没推辞过。哎，我这样说，又有点是在个夏雷做交易的成分。
　　到的时候已经十点过五分了，冬天的人睡的早，要不就在家里看电视，街上空落落的，还有在下水道里忙碌的老鼠，无家可归的野猫野狗。。
　　夏雷的灯还亮着，玻璃上结了窗花，灯光看起来有点朦胧，原本是美丽的夜。
　　隔壁是小忆的网吧，一团漆黑。只看了一眼，我再也没有勇气看第二次。
　　推门，门是开的，他在等我。
　　这是小东走了以后我第一次见到夏雷。
　　烟默默地在他指缝里燃烧，乏力地靠在沙发上，很黑的眸子周围笼上了一层血丝。夏雷是个很爱干净的人，现在失去了原来的味道，下巴应该没有刮，胡子拉碴地，他老了，仿佛一夜之见，我现在才发现，原来男人也是那么容易衰老。他比小东大一岁。
　　“坐在床上吧，太冷。”
　　脱下鞋子，脚已经麻木的没有感觉，攥在手里，冰凉。
　　如果我不开口，是不是要这样坐到天亮，夏雷就穿了一件毛衣。总要开口讲句话吧。
　　“什么事？”
　　“……”
　　“他妈妈给我一本日记。说是小忆以前写的。”
　　“……”
　　“没别的了。”
　　“……”
　　夏雷始终不做声，打开了缺口，却接不下去，还是不开口的好，像把话丢到了深井里，连个影都没有，喃喃地，我也不知道再找那一个话题。
　　“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永远的失去！”许久，夏雷说出了第二句话。
　　他开口，我松了口气。开口之后说出的是这样的一句话，我的神经又紧紧地绷了起来。
　　“我做错了一件事。”夏雷斜依在沙发上，眼神看着天花板，眼光四下散开，没有一点神韵。他给我讲述那天前的晚上发生的事。
　　“事情或许应该不是这个样子，那天，他去的那一天，是他的生日。生日前的晚上，他给你打了电话，那时候我在他身边。他打电话要你明天来，没给你说什么原因，你没答应，也没给他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你都没找，就是赤裸裸的拒绝，他也没再说什么，他没有纠缠人的习惯，挂了电话。他开始喝酒，那天晚上，他哭了。
　　和他在一起了那么久，我见他哭过两次：第一次是他被学校开除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网吧里，默默地流泪，前面的衣服全湿了。我看了他很久，我们也是从那时候认识。
　　第二次是他生日前的那天晚上，就那一天晚上，他哭着，喊着你的名字。那是一种绝望的哭。
　　我就看着他，没有劝解，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好，一个是我妹妹，我最关心的人，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我只希望她过的好。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唯一关心我的人，一个人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现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资格说自己是小忆最好的朋友。
　　他说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他愿意为你去做一切事，只要能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只要你说出这一句话，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他都愿意。
　　但是你不要把距离拉的那么远，远到他不知道怎么伸手才可以抓到。
　　以前，小忆和很多女孩在一起过，我知道他所发生的一切。他把我看成最好的朋友，他相信我，做什么事情都没有瞒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他也告诉了我。但是在这件事上我却不知道我是不是该相信他，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是我的希望。我不知道我的一句话是不是就把我们都推上了绝路，那时候我们三个都无法回头。
　　夏雨，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为难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害了你害了小忆，是不是因为我对你说过：很少会有人喜欢你这样的性格，但是如果有人喜欢了，他就会非常的喜欢。
　　夏雨，这是不是都是我的错……”
　　夏雷哭了，呜咽着，把头埋在他的臂弯里。
　　看着落魄的夏雷，我不知道是不是要把这一切都归结都宿命论里面去。夏雷的话，我永远都记得，不过我记住的是前面半句。很少会有人喜欢我的性格。
　　我什么性格？
　　我不是很清楚。
　　但是如果有人喜欢了，他就会非常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