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浮生》箜缘

3、自别后，莫相逢（二）

　　六月的白日很长，到了申时天依然大亮。此时梅妃早已换了一身装扮。只见她淡扫蛾眉，颊染红晕，一点樱桃小口更是娇艳动人，最惹人注意的是她额上的花钿，那花钿用红色薄纱裁成拇指大小的梅花，每瓣花瓣都历历可数，花蕊用粟米大小的珍珠串成，极是逼真，仿佛刚从枝头堕下，恰恰落在她的眉间。今日她着了一件红色霓裳，这该是一件旧年的舞衣，早已不是时下流行的式样，然而主人应该对它很是珍惜，这么多年依然如同新裁。往日里梅妃喜着淡色宫装，像这般亮眼的颜色自十年前便已不穿了，此时她容颜似雪，红衣胜霞，整个人如雪中红梅，艳而不媚，清冷孤傲。她坐在殿中，双手持了一只玉笛慢慢吹着。
　　李隆基走到殿门时便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他挥退了侍从，一个人走进殿来。梅妃见他进来，便起身行了一礼。李隆基赶忙走近将她扶起，他的手虽然保养得宜，但终究是一双垂暮老人的手了，这双手轻轻抚过她依然光洁的面颊，两相映衬下更为苍老了。他讪讪地收回了自己的手，静静打量着这十年未见的容颜：她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更加成熟了，从前她虽然也是性子冷淡，但还带着少女的娇憨，一颦一笑宛如梅间精灵，如今她却更加沉静了，如一潭死水，平淡无波，虽然上了妆，但是她的眼角已经能看到细细的皱纹了，但这并没有影响她的美丽，她依然像当年一样，如庭中飞雪吹开他的心门。
　　梅妃被扶起来时，并没有按照礼仪低头，她默默地看着李隆基，她十年未见的夫君。分别的时候他虽已是知天命之年，却还是壮年模样，李唐皇室的英武在他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那时候他俊美威仪，帝王之气辉如日月。那时候她在宴上跳惊鸿舞，他就为她吹笛伴奏，醉了有时便去打球，赢了就对她不停炫耀，如同吃了糖的小孩，他不知道那时候她虽然口中恼怒他疏狂任性，心中却甜如蜜糖。现在他却已经是个老人了，他的面庞并没有苍老太多，但却布满了疲惫，半白的头发束在发冠里，金银玉石的装饰只让他更为苍凉。
　　“你……还好吗？”说完这句话，李隆基自己先讪笑了一下。“大唐安好，陛下安好，妾身自是安好的。”梅妃轻轻一笑，将双手从他手中抽出。李隆基骤然手中一空，不禁失笑：身为大唐皇帝，后宫除了贵妃敢这样对他的也只有梅妃了。“听说当下流行的是陛下和贵妃合谱的《霓裳羽衣曲》，陛下可还记得惊鸿舞的曲调么？”梅妃低身一礼，将手中的笛子双手托至头顶。
　　李隆基洒然一笑，接过玉笛便吹了起来，那曲调却不是梅妃所说的惊鸿舞，而是《一斛珠》。“桂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那时候朕拦了贵妃想来寻你，却发现你已被那自作主张的小黄门送走。记得你喜欢珍珠质洁光柔，便把新得的珍珠送去给你，却被你退了回来，还写了这么一首诗。害得朕脸上无光，便让他们把你这首小诗配了曲调，叫做《一斛珠》。这些年来，也不知你听过没有？”一曲吹罢，他放下笛子说道。那年他与她避开杨贵妃私会，不料最终还是被杨妃发现，她只得回到上阳宫。为了抚慰她，他赐下一斛珍珠，不料梅妃却写下一首小诗，《谢赐珍珠》。这般行事也是任性了，皇帝脸上自是无光，一气之下变着了乐师给这诗配上曲调弹唱。梅妃那时已经幽居上阳宫，实际上已经是打入了冷宫，哪里会有什么人告诉她这曲子？故而这曲调今日还是头回听到。
　　“陛下竟这般小心眼吗？记得当年太宗皇帝的徐贤妃被太宗皇帝传召，太宗陛下久候不来，便着人催促，贤妃也是写了首小诗，并未见什么惩罚啊。”梅妃敛袖一笑，也不见惊慌，左右已是这般光景，她早已不惧不惊，便是死又有何妨？人生哪得这样几次痛痛快快直抒胸臆？所以现在可说是毫不避讳。
　　“哈哈哈，这也是惩罚吗？变只许你使性子，不许朕生气？”皇帝笑了起来，眉宇间不见阴霾，这件小事估计早已被他放下了。“你呢，总是那么倔强，如果你能服服软，我们何至于如此？”他也不等梅妃回答，自顾自又说了下去：“每次都要朕来哄你吗？朕已经老了，哪里像是那些少年一样能左右讨好姑娘？贵妃虽也有些脾气，却没你这么倔强呢。”
　　“所以，贵妃独宠而妾身独居冷宫啊。”梅妃笑得讥诮，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怨恨帝王薄情、贵妃夺宠。
　　“你看，你就是这样。难道这些年的生活还没让你明白你这性子多么吃亏？”李隆基叹了口气，再次牵起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挣开，只是淡淡说道：“自是妾身福薄，难承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