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朝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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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去冈仁波齐朝圣。
笃信佛教的藏族人坚信：朝圣能尽涤前世今生的罪孽，增添无穷的功德，并最终脱出轮回，荣登极乐。因此，总是有数不尽的藏族人，以独有的磕长头方式俯仰于天地之间，向强磁场般的圣地跋涉。没有血肉之躯，便无朝圣之举，没有风尘仆仆，便无朝圣之途，不历经千辛万苦并跨越真正的时空，就不会有心灵的虔诚。朝圣对于一个信徒而言，是可以以一生的时间去认真对待的神圣之举。甚至可以这样说：超出“苦行”意义之上的朝圣之旅是将个体生命之旅推向极致的唯一途径。
叶晓漫这次要去的冈仁波齐峰被誉为阿里之巅，位于西藏自治区西南部普兰县北部，既是恒河、印度河、雅鲁藏布江等多条大江大河的发源地，又是苯教、印度教、藏传佛教多个教派信仰的神山，因而常年在此处转山的国内外信徒络绎不绝。
其实叶晓漫很早就想去冈仁波齐朝圣了，她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一直没有足够的勇气。冈仁波齐峰的山顶海拔高度6721米，而转山区域顶端卓玛拉山口5630米的海拔高度已经是绝大部分人身体所能接受的极限了。虽然她并不是没有大胆地做过攀岩、尝试过蹦极的人，但转山一圈的51公里，5630米的海拔光是想想就让她心跳加速。
每一次她产生朝圣的想法时都最终因为自己的胆怯而没有去成。可是这次不一样了，叶晓漫在知道了她和雨晨的相爱是她们轮回中累世的课题，是逃也逃不掉的命运后，终于决定去面对了。然而重重顾虑、害怕的感觉并不是“嗖”地一下就能消失的，她觉得自己必须去体验让她更害怕的事情，然后，或许她才可以卸下那些推拒着她向雨晨走近的包袱，才能全然地接纳雨晨，并把自己和自己的爱也完全交付于她。于是，为了雨晨、她的爱，也为了她自己，叶晓漫准备好行囊出发了。
刚出发的路上，叶晓漫接到了妹妹冰儿的电话，本来她不想接的，但想着万一自己因为高反而不省人事了，一定会后悔没有接妹妹的电话的，于是犹豫片刻后点下了接听。
“姐你在哪儿？”
“西藏。”
“又去？”
“我这次要去冈仁波齐朝圣。”
“姐你疯了？你有高原反应，那么高心脏会受不了的！”
“死不了的。”
“说什么疯话！你在塔尔钦等我！”
“你确定要来吗？”
“以前说过一起的！”
“好吧，那我等你。”
冈仁波齐峰的山脚下有一个小村镇，由于这里是转山的必经之路，来自世界各地的信徒聚集此处准备食粮、歇脚居住，逐渐发展为西藏阿里地区的一个重镇，也成了转山的大本营。叶晓漫几经周折到达塔尔钦时，已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先在客栈休息了一阵子，之后拿着一本地藏经，在一家茶馆边抄写边喝茶。
茶馆开在一户藏民家里，中年男主人殷勤周到地不停给店里每个人续水，他的母亲抱着孙子坐在叶晓漫旁边，不时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长得白净的外地人。中年男人和母亲偶尔用藏语交谈着，而其他桌的外地转山者操着熟悉的普通话相互聊着天，一间屋子，两个世界，气氛十分奇特。叶晓漫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了，稍微舒展了一下腰，她看到旁边老人膝上的孩子正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她，叶晓漫眯起眼睛对孩子报以微笑。也许是甜茶的味道比在拉萨喝到的有些不同，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亮的让人心颤的眼睛，即便很多年以后，叶晓漫都不曾忘记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那处低矮昏暗的土坯房。
冰儿是第二天傍晚到达的，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她的中国同事兰姐。兰姐曾在三年前来过冈仁波齐朝圣，听说冰儿要来，也决定与她同行。三个人在客栈附近买了些肉干、香肠和巧克力，准备好水、净水丸、救心丸等各种应对突发情况的药品，穿上最保暖的衣服于次日清晨不到6点就出发了。
由于高原地区天亮的晚，她们相当于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夜路才到达转山入口。刚开始的一段路是比较好走的，大部分是平缓路段，即使上坡，也是缓坡。随着天亮起来，她们看到转山路上很多美丽的风景，比如五彩经幡和漂亮的玛尼石随处可见。藏族人的生活节奏很慢，日头老高了才见远处的村子生起了炊烟。等到晌午，叶晓漫一行看到很多藏民转山队伍频频从后面赶超，他们宽松的藏袍里揣满了食物，有的人甚至边吃东西边快速往前走。叶晓漫听说很多的藏族一天就可以转上一圈，想想真的挺佩服他们的腿力。
冈仁波齐被称作神山，其神秘之处还在于，山的向阳面不知缘何，终年积雪不化、白雪皑皑，而神山背面又长年没雪，即使被白雪覆盖，太阳一出也随即融化，与大自然常规刚好相反。虽是八月的光景，冈仁波齐依旧白雪皑皑，再加上常年被白云缭绕，谁能见到冈仁波齐的山顶，是一件相当幸福的事儿。
西藏的天气号称“十里不同天”，但是在阿里地区，在冈仁波齐地区应该算是“百米不同天”了。下午，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很快下起了瓢泼大雨，冰儿由于休息不够、高反比较明显加上淋了些雨，突然体力不支倒在途中。幸而她们离古曲寺的休息站不远了，叶晓漫和兰姐搀扶着冰儿到那里去歇息。冰儿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叶晓漫虽然心里很害怕，但还是一直祈请神山诸神为妹妹加持。果然不到一个小时，冰儿又恢复了精神，嚷嚷着要往前走了。
她们再出发时，外面的雨已经很小了，叶晓漫跟在兰姐身后在恐惧与坚定中继续前行，并一路祈祷神山诸佛加持别再有雨，她们往前走了没多久，太阳居然真的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她们身后！叶晓漫转身看着太阳，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立即跪在地上，任眼泪洗刷她的面庞，她这一哭不仅是哭她的恐惧，还哭她们的坚持。
这样的雨季，加上难得的际遇，原本出发前她们担心看不到冈仁波齐，然而傍晚她们到达第一天的终点止热寺后，天公忽然作美，居然拨开云雾让她们见到了神山。由于高原上的太阳落山时间大概比北京时间晚四个小时，终年积雪的峰顶此时在阳光照耀下闪耀着奇异的光芒，夺人眼目。望着面前这座形如橄榄，直插云霄的山峰，仿佛在那峰顶看到了七彩圆冠，周围如同有八瓣莲花四面环绕着，整个山身如同水晶砌成的金字塔，叶晓漫心中充满了无比的虔诚与惊叹，泪水又不知不觉掉落，打湿了衣衫。
晚上，寺外下起了暴风雪，由于住宿条件艰苦，即便睡在保暖的睡袋里，她们依然觉得并不暖和。再加上止热寺地处海拔4800米，每个人的高反都很严重。然而最严重的还是叶晓漫，她手里攥着速效救心丸，已经从心悸中抽醒了五、六次，醒来服完药再接着睡，有那么几瞬间她都担心自己会不会一睡不醒了。
冰儿睡在她的旁边，迷迷糊糊地听到姐姐一直在喊着什么，于是费力地从睡袋里爬了出来，趴在姐姐嘴边。可由于声音太小又是梦呓，却怎么听也听不十分真切，好像是什么晨？早晨吗？她想给姐姐睡袋里的保暖层调节下热度，刚一拉开拉链，却看到姐姐手里的一板速效救心丸只剩下不几粒儿了，冰儿瞬间泪流了一脸，甚至有几滴滴在了叶晓漫的脸上。
冰儿正盯着姐姐的脸看，叶晓漫又一次从梦中抽醒了，看着如此难受还坚定要走完的姐姐，冰儿呜咽着说
“姐，你何苦来这一趟啊！明知道自己高反那么严重可能会。。。可能会。。。”
叶晓漫摸了摸妹妹的脸，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用非常小的声音说
“冰儿我怕死，甚至怕爱。如果我这一次能活着回去，我要尝试那些我曾经想做又没能做的事，想爱却一直压抑着自己不敢去爱的人。”
冰儿想起了刚才姐姐梦呓的名字，
“是为了晨吗？”
叶晓漫不知道妹妹怎么知道的，咬着嘴唇点点头，又摇摇头，说
“是因为她，也是为了我自己。”
冰儿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姐姐提起一个爱人，可是又不十分理解姐姐这个“想爱又不敢去爱”的意思，见她如此难受，实在不忍心再多问，喂她吃了药，两人又相继睡去。
经过一夜的暴风雪，第二天早起的时候，天气已经好转。她们本来担心会大雪封山，谁知不知何时路上的积雪已经融化，只有山坡上还留有雪的痕迹。兰姐说这样多云的天气最好了，既不用担心被高原阳光炙烤暴晒，也不用担心会有冰雹雨雪的侵扰。但这第二天的路程是转山过程难度最大的，山路倾斜度越来越大，叶晓漫一行人的身体也越来越吃不消。走了不到5公里，她们到达了转山的必经之路——冈仁波齐天葬台。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天葬台，也是藏民相信的离天堂最近的天葬台。
天葬是藏族人祖上形成的丧葬习俗，也是高境界的施舍。受藏区宗教文化的而影响，大家都认为自己是大自然中的组成部分。人死以后，灵魂便离开□□进入新的轮回，而再无用处的□□“布施”给雄鹰、兀鹫、乌鸦这些食肉鸟类，才能使得自己肉身回归自然，灵魂才能借助于此得到升华。尸体被吃的越干净，表明灵魂升华的越迅速越彻底。
虽然这天没有天葬仪式，但叶晓漫看着漫山遍野的死去藏民的衣服、头发和一些未能被鸟类消化的骨头，还是骤升敬畏之情，感慨着藏民对生命、对生灵一视同仁的态度。正是藏族人心中重视大自然中每一个生命的观念，让他们认为自己的□□和生命轻如鸿毛，反而能在死时达到挥之即去、淡漠生死的境界。这样与自然的和谐和不畏面对死亡的勇气实在是他们这些城市里来的转山者应该学习的。
经过天葬台，离转山至高点卓玛拉山口就不远了。然而随着距离那海拔5630米的高度越来越近，叶晓漫的心跳越来越快，看来这心悸已经明目张胆的从暗夜的熟睡中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了。在随时要倒下的行进中，她一边流着眼泪鼻涕、拄着登上拐向上缓慢移动，一边念着祈请文，祈请勇气去爱，祈请智慧去行利益他人之道，甚至在她觉得马上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对神山说着“我的生命若要结束于此，请让我归于您的中心。”
当她们终于经过了最艰难的碎石陡降路段，抵达转山海拔最高点、对普通人来说人生的最高点卓玛拉山口的玛尼堆后，视野和内心的感觉一下变得复杂又欣喜。虽然天公不作美，又飘起了雪花，但站在卓玛拉山口，在五彩经幡的世界中，叶晓漫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她似乎感觉不到□□的疲惫，任冰雪洗刷脸上不知何时又布满的泪水，面向神山峻岭，心无杂念地感悟着人生的生死轮回。
兰姐在不停拍着照片，冰儿则站在不远处远眺着西边不远处的冈仁波齐峰和周围的群山。待呼吸稍为顺畅后，叶晓漫也拿出相机拉着冰儿留下了一些弥足珍贵的照片。照完相后，冰儿从包里摸索半天掏出了一张她和男友的合照，压在山口的一块堆着很多情侣照片的石头下，叶晓漫看着冰儿的行为十分不解。
冰儿解释道“我在网上看过几篇网友分享的转山心得，很多人都提到藏族相信在神山之处，留下自己的物件就可以心想事成，你看那儿堆着那么多合影，那边到处都是藏民和转山者留下的衣服、帽子、首饰什么的，我也希望能和现在的男朋友一直幸福的在一起，就放了张照片咯。”
叶晓漫觉得这创意不错，虽然不知道这些合照里面有几对成了，但在神山的庇佑下许愿也是一种幸福，她突然想起自己钱包里有一张她和雨晨的合影，也小心地拿了出来放了过去。冰儿不是没看见姐姐手里的照片是她和一个女孩子的合影，冰雪聪明如她，瞬间就明白昨晚姐姐说的那个“想爱又不敢去爱”的人是这可能叫什么晨的女孩儿，甚至大胆推测之前惹得姐姐时不时露出同一感觉发呆傻笑表情的人也是她。只是这至高点空气稀薄，行动尚且费劲，说话很不方便，刚想张口问问姐姐，又理智地闭上了。
叶晓漫见妹妹欲言又止、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也知道恐怕是再瞒不住这个精明丫头了，费劲地说了一句“一切等下山之后再说吧。”冰儿了然地点点头。
翻过卓玛拉山口，另一番景象出现在眼前。下山路是一段最为崎岖坎坷的碎石路段，是一条无数转山者用双脚淌出来的路，也是转山全程中最艰难最危险的路段。神奇的是，在经常发生砾石滚落的这段路上，所有转山者都能安全通过，从未发生过危险。随着海拔陡降，好容易心悸的感受没那么严重了，然而越来越大的雨夹雪天气还是为叶晓漫一行的下山路程增加了难度。在陡峭的下山路上，叶晓漫想着幸好她们有登山杖，减轻了膝盖的承受压力，要不然真不知能不能顺利下山。
从雨雪冰雹中穿过，一线阳光出现在叶晓漫她们眼前，继续往前走，穿过阳光地带，到达了比较平坦的河谷。叶晓漫驻足在河谷边，看着周围的河川风貌，感慨着其实转山路上她们并不孤单，这些特殊天气营造的高原美景和各种动物一直陪伴着她们呢。
兰姐望了望远方的云彩，说
“咱们得稍微加快点速度了，感觉还有一场暴风雪要来了，天黑之前咱们得赶到尊最普寺。”
叶晓漫和冰儿连忙快走了两步，跟上了兰姐。叶晓漫继续一边走一边祈祷，之后的路她们的前方始终被一缕阳光照耀着并指明前进方向，果然在天黑前抵达了当天的休息地点，海拔4760米的尊最普寺。
“姐，我们得谈谈了。”
简单地吃过晚饭，冰儿坐在叶晓漫床铺边上，对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的姐姐严肃地说。叶晓漫知道冰儿的意思，把手机递给她看。冰儿一看是姐姐和一个女孩儿的照片，那女孩儿很年轻、很漂亮，瘦瘦的鸭蛋脸，挺拔的鼻子，不算小的眼睛，白白净净的很好看。照片中的两人表情神同步，都在对着镜头撅嘴做鬼脸。她知道姐姐很少给外人展现俏皮的一面，即便对她也是如此，可见这个女孩儿真的很特别。
“她是？”
“她叫宁雨晨，曾是我的一个学生。”
叶晓漫说着雨晨名字的时候，目光温柔。
“曾是？”
“嗯。去年的这时候她转学去了韩国首尔大学。”
叶晓漫咬了下嘴唇，雨晨的离开是她一直的痛。
“姐，你不会是。。。你明明不是啊？”
冰儿非常诧异，姐姐怎么会和一个年龄差异这么大的女学生有那方面的关系，她以前明明交过男朋友啊？
“冰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曾经以为她对我只是一时冲动，我对她也只是暂时依赖的错觉，可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每日每日在噩梦中惊醒，我真的骗不了自己不爱她。”
叶晓漫想起一些她和雨晨之间心碎的回忆，还有此时对她深深的想念，泪水开始在眼眶打转。
“姐，你这么理智的人怎么会让自己陷入如此荒谬的爱情？！”
冰儿有些激动了，她的姐姐怎么可能爱上一个女孩子？在叶晓冰看来，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挣扎过，但发现自己早已越陷越深。”
“她对你不依不饶吗？既然她已经离开了干嘛还打搅你！”
冰儿越说越激动，她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个女孩儿的错，一定是她把她姐姐逼的太紧了。
“不！冰儿，请你不要这么说她。她对我很好，她是最温暖我的人。她既没有打搅我，也没有不依不饶。反倒是我一直在推开她，一次次伤害她的心。”叶晓漫讲到这儿十分自责。
“姐！你醒醒吧！你来这一遭，受这么大苦，居然是为了她，这么多年你都白修行了吗？！”冰儿重重摇了摇叶晓漫的肩膀。
叶晓漫本来就十分疲乏了，被冰儿这么一晃，很不好受，不由皱了皱眉。
“我和她的确有很深的渊源。上周我去上林显宗老师的课了，在深层沟通中回溯了很多世。我们总是以不平等的身份相恋，爱的很辛苦。”
沟通中看到的画面似乎还历历在目，让叶晓漫更为她们的爱情心痛了。
“所以是一对儿苦命鸳鸯？姐，你必须打破这个魔咒一样的宿命，要不然你再轮回还不是一样的情况？”
“我知道。但是我更希望随性体验我的生命。我还没有勇气答应她和她在一起，这次回去我希望自己至少能鼓足勇气正视这份爱情，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我们会在一起也许不会，一切随天意吧。”叶晓漫轻轻叹了口气。
冰儿看得出姐姐不仅因高反难受，她和那个女孩儿的艰难爱恋也很折磨她。她虽然不支持姐姐，但既然姐姐都说随天意了，她也觉得这不是自己能管的了的事儿。也就不再多说，钻进了睡袋。
经过前两天的艰辛，第三天只有9公里平路，到收费口可以找包车的返回塔尔钦。虽然这最后的路途比较平缓，是转山途中最好走的一段路，但其实也是最难走的一段路。因为身体经历了两天的艰苦考验，以及这“百米不同天”的四季变换，此时叶晓漫一行体能已经达到极限，说是靠着神识的毅力在坚持也不为过。沿着神山孕育的河流一路走下去，不知过了多久她们看到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塔尔钦大本营隐隐若现，而收费口就在不远处。
当叶晓漫从疲乏的睡梦中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接近9点了。冰儿和兰姐还在沉睡着，叶晓漫裹好衣服悄悄起身，她想去外面转转，毕竟明天白天她们就回去了，此生还有没有勇气再来经历一遭都不得而知。
叶晓漫在黑夜中慢慢地挪动着步子，没走多远她站在十字路口听到了美妙的藏族歌声，随着那歌声的源头向前摸索，叶晓漫走近了一个小酒吧。歌声是酒吧里几个漂亮的藏族姑娘唱的，看上去这是推销“青稞酒”的有效方式，喝到尽情处，她们也会拉着客人舞上一段，那气氛一点不比城市酒吧差，而且因这异域风情显得格外热烈。像叶晓漫这种闻歌而来的客人恐怕很少，她不好意思只站在门口听歌，走到吧台坐下点了一杯青稞酒。
在这热忱的气氛中，安静的叶晓漫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一个刚才坐在角落里的外国男人走了过来，坐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向waiter比划着也要了一杯青稞酒。男人看了一眼叶晓漫只剩下三分之一的酒杯，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句“Buy u a drink”
叶晓漫捂住杯口微笑着摇了摇头。男人接过waiter递给他的酒杯冲叶晓漫抬了抬手，表示cheers。男人喝的很快，他bottom up的时候，叶晓漫的酒杯里还有一点底儿没喝完呢。
叶晓漫并不反感身边的这个人，男人看上去很友善，也很安静，他喝完酒点燃了一支烟，目光追随着缓缓上升的烟雾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千百年来，神山冈仁波齐脚下的这个小镇接纳过多少像男人一样来自世界各地的转山者和朝拜者，而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善男信女们对它又怀有怎样的情愫。至少于她而言，关于塔尔钦、关于冈仁波齐的记忆将会永久深刻和特别，或许许多许多年以后无论是耳闻还是目睹，只要是这里相关的一切，她的心中大概都会涌起莫名的激动和亲切吧。
男人抽完一支烟，想再抽一支，可看见烟盒里只剩下一支了犹豫了一下，他一抬头发现叶晓漫正目光涣散地盯着自己，以为她也想抽，却很大方地把烟盒和火机推到了她的面前。叶晓漫看着手边的烟盒和打火机突然一愣，随即意识到男人可能误会了，摆了摆手。那男人似乎有些坚持，大概以为是自己的原因让这位女士有些不好意思，付了酒钱，冲叶晓漫微笑了下，潇洒地走出了酒吧。
男人走后，叶晓漫对着面前的烟盒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着“我长得这么像抽烟的人吗？”，正在擦杯子的waiter以为叶晓漫在和跟他说话，用十分标准的普通话回答“不像。但很像压抑抽烟欲望很久的人。”叶晓漫吓了一跳，一来她不知道自己的自言自语怎么突然有人回应，二来这个长得明明很藏族的小伙子普通话竟如此标准。看着叶晓漫惊诧的表情，小伙子有些不以为然地笑了，“我在外面长大，神山召唤我回来。”说完又回身继续忙活了。
“压抑很久啊。。。”叶晓漫显然被小伙子的话触碰了心伤，她不知道是自己太容易被人看穿，还是这个被神山召唤回来的小伙子有一种能看透人心软弱的直觉。藏区是个太过神奇的地方，藏族人民有着实在虔诚的信仰，说他们离神最近也不为过。藏民每天都在祈祷诵经，但是他们不是在为自己今生今世，也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家人和自己的来生，这在叶晓漫看来是最最无私的爱。在这里她亲眼目睹了一些上了年纪或者体弱者，不顾生命安全，从遥远的藏区家乡一路磕长头直奔神山的感人场面。想着他们或许在上路前就做好了生命终结的思想准备，叶晓漫对他们无比的敬佩。
藏族姑娘不再唱歌了，夜也已经很深了，叶晓漫开始往回走，手有些冷的她很自然地插进了衣服兜，也很自然地摸到了刚才不知为何揣进了兜里的烟和火机。也许这支烟意味着一个开始，亦或是一个终结。叶晓漫不明所以，但还是拿出了这最后的一支烟当作自己人生中最后的一支烟点燃，吐烟，抽起。
小镇的夜太过安宁，似乎只有天上繁星的绵绵细语和她自己心跳的声音。不知怎的，叶晓漫想起了诗人海子和他空寂、孤独的诗歌“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样深沉、深邃的夜叶晓漫不知道此生还会遇到多少个，但她知道这般孤寂、空灵与神性的夜似乎只属于这里，只在今晚。
昨天站在卓玛拉山口，站在那人生最高点上，叶晓漫感受到虽然推她踏上此行的是对未知未来的恐惧，但让她最终突破身体、心理极限并巍然屹立于神圣的卓玛拉之上的勇气是来自信仰的力量。
她想，如果幸福感、自豪感，甚至力量可以在这恐惧中升华而出，那么她现实生活中的那些恐惧可否也能用虔敬的心穿越呢？她对雨晨的爱可否也能穿出层层的心理执念而终得解脱呢？
一支烟已抽尽，海子的“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似乎还在脑海里某个角落循环。叶晓漫把那些词句在脑中重新填词、编纂仿填出了一首“雨晨，今夜我在塔尔钦”，在心中送给远方的雨晨，也送给今夜的自己。
“雨晨，今夜我在塔尔钦，夜色笼罩
雨晨，我今夜只有神山圣湖
雪山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雨晨，今夜我在塔尔钦
这是神山注视下一座有信仰的小镇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朝圣者
塔尔钦......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高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雪山，空空
雨晨，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朝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