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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只道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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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南记·楔子
楔子·只道寻常
太和元年的七月,新帝立后,大赦天下。
听乡里掌管户籍的大人说,皇后册封前,就是新帝一直宠爱的瑶光夫人。所以这次大赦,皇恩格外浩荡。苏幸那酒鬼赌徒父亲也从狱中出来了,醉醺醺又洋洋得意的嘴脸让他看得直反胃。
苏幸想,不用父亲来寻思把他卖了换酒钱了,他自己就应该找户好人家把自己给卖了,还是死契,不能赎身也不能见家人的那种。
他拿着这几年攒下的银钱,求到与外祖父有旧的一位老嬷嬷身上,希望能给自己找个容身之处。老嬷嬷拒绝了他的银钱,慈爱笑道:“傻小子,不用这样。我和城主府的傅管家有些交情,正好,最近城主府缺几个粗使下人,你要是不嫌弃,我今天就可以去和傅管家说。小子,你看呢?”
新上任的城主虽深居简出,上任一年也不曾露过面。但城主府出来的下人都说,府中待下人是极好的。苏幸知道,这是他走了大运。
苏幸温和沉默,内敛谦恭,很得城主府管事的眼缘。于是他便顺理成章地留下,做了负责打扫几条小径边花草的粗使下人。
这是个靠体力的脏累活,很被其他下人瞧不起,但苏幸很知足。有屋遮雨,有衣蔽体,有食果腹,做完自己的事后还能在这偌大的城主府走一走看一看,比起以往担心是否会被父亲当做赌资抵押掉的日子,不知好上多少。
那日苏幸发现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径。
循着小径向前,一直到尽头,是个看上去荒废已久的园子。
苏幸迟疑了一下。他知道城主府一些地方是不允许靠近的。但是此处如此偏僻,又没什么特殊标志,应该不会是什么禁地。苏幸想了想,终究没抵过自己的好奇心,小心地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园中肆意蔓延生长的长叶细草。
苏幸愣住,园中竟只生长了一种草吗?难道是有人特意种下的?那自己岂不是犯了忌讳?
苏幸慌忙欲退,眼角余光却撇到一抹银灰的影子。
他吓了一跳,向那人影看去,只一眼,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人歪倚着坐在微布青苔的石阶上,穿着苏幸从未见过的宽大衣袍,广袖若流云一般铺满三级石阶。那人的长发散乱,似乎很久都没有打理过,就那么任由三千青丝蜿蜒至青苔之上。暴露在外的肌肤苍白得几近透明,阳光映照下出奇地脆弱。
苏幸读书不多,那一刻,他只能想到“美人”二字来形容眼前之人。
美人静静望向园中细草,双目没有半点神采,显然是早将思绪放空,连苏幸的到来都没有注意。
那空洞的眼神让苏幸一疼,但又不便久留。他下意识地向美人行了一礼,悄悄退出园子。
回到自己的住处,苏幸坐卧不安。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是看过这样的眼神的。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四岁的他隐约听说父亲又赌输了钱,要将母亲当作抵押卖掉。
母亲却意外的平静,她一言不发地为苏幸做好晚饭,然后坐在榻沿上发呆。见苏幸担忧地走过来,她摸摸苏幸的头,面色苍白地微笑:“不要怨娘······娘以后,大概不能陪你了······”
苏幸听不懂,只能懵懂地点头,在母亲的轻声抚慰下入睡。
第二天,乡里来人说,母亲投河自尽。
那女子眼中的空洞,与当年的母亲如出一辙。
苏幸的心揪起来,生怕那女子也要做些想不开的事。他看了看天色,日渐西沉。他想,不如到夜间再去一次,若那女子还在,定要好好劝她。
月已东沉。
苏幸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再次踏入了那个园子。
满园的长叶细草,白天看来好似杂草一般,却不曾想一到夜晚,竟会如萤火虫一般发出幽幽冷光。园中似氤氲了满地月光,银辉柔和,映衬之下宛如步入仙境。
银裳美人仍旧是白天相遇的那个位置,苏幸怀疑她这一天,都没有变动过姿势。他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忐忑不安地开口:“这位姑娘,夜晚天凉,您不如,回去休息吧?”
语毕,银裳美人的瞳孔逐渐有了焦距。美人思绪放空已久,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她默默地看了苏幸半响,才缓缓开口:“你······方才说了什么?”
美人的声音嘶哑含混,不要说没有女子该有婉转动人,连一般男子的声音都不如。
苏幸有点被这冤魂索命般的声音吓住,他定定神,才继续劝道:“小人刚才说,请姑娘当心自己的身体,赶快回去,小心着凉。”
此时银裳美人的大脑才终于开始运作,听懂苏幸说话的时间也短了不少。她点点头:“我有分寸。”说着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苏幸急了,还想再劝。银裳美人却似想起什么一样向自己看来:“你是何人······为何寻到此处?还有······你叫我什么?”
糟了,所以此处真的是禁地吧?苏幸心一沉,他之前只顾着想不能让银裳美人重蹈娘亲的覆辙,却忘了府中规矩。
苏幸伏下身子,方欲开口请罪,但见寒光一闪,冰冷的金属器物擦着他的额发刺了过去!
他是被银裳美人推开的。
那柄剑直奔银裳美人而来。银裳女子的思维和说话速度很缓慢,而应对危机时的反应却十分捷,不,苏幸觉得,那已经不足以用反应形容了,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
苏幸跌倒在茂密的细草上。
从他的角度,正好瞥见一个黑衣劲装的蒙面人,举起剑冲勉强躲过一剑的银裳美人刺去。美人宽大的衣袍本是累赘,而她不知如何动作,广袖似有生命一般缠上了泛着寒芒的剑。她从袖中伸出手来,竟是要趁此机会直接夺剑。蒙面人自是不肯,左手一翻作势欲钳住美人的手腕。哪料得美人只是虚招,中途以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手臂,避开他的手臂,径直向他的心口袭去。
此时正是蒙面人旧力已竭未生新力之时,他只来得及向后仰去些许。而美人看似轻飘飘的攻击也到了眼前,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好似只是掸灰一般拂过蒙面人的心口。蒙面人却是身形一滞,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身体在半空划出一个不太优美的弧度,飞到了几十步开外。
苏幸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那个蒙面人,他双目大睁,眼睛没有半点神采,显然已经气绝。
居然······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苏幸有些发颤地偷看那银裳美人,却见她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就像一只被惊醒的猫儿赶走了吵醒自己的东西,然后纠结继续去睡觉还能不能睡着一样。
有那么一瞬,苏幸怀疑刚才看到的一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事已至此,苏幸也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从地上爬起来,硬着头皮向女子一行礼:“姑娘,半夜有刺客闯进城主府,您看需要通知护卫吗?”
银裳美人用她那基本不转的脑子思考了好一段时间,才缓缓开口:“那······麻烦你让管事······咳咳咳······带几个人安葬他吧。”说着,她蹙眉看向苏幸,“······我不是姑娘······”
美人的声音低哑干涩得厉害,和着她话语中隐约的不满,让苏幸立刻想到了那个死绝的蒙面人,一股凉意从头顶漫向四肢百骸。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为什么不能叫姑娘呢?难道要叫夫人,可是没听说过城主娶妻了呀
台阶上的美人已陷入半神游状态。苏幸大着胆子抬头打量美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脸腾地红了。
白天只是匆匆一瞥瞧见银裳美人的侧影,而夜晚,台阶上没有生长这种萤光草。他也不敢正眼看向美人,再加上先入为主,竟一直,一直错判了美人的性别!
苏幸恨不得立刻钻到地下去,他屈膝掩住自己满脸的尴尬:“是,小人这就去禀告傅管家。”
他已经大概猜出了银裳美人的身份——恐怕这位便是南回城上任以来一直未曾露过面的城主大人了。
之后的事平淡无奇。
苏幸连夜叫醒了傅管家,管家也来不及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就匆匆带了人去收拾残局。
他惊魂未定地回到房间,睡上一觉,过了好几天也不见有人来责罚他。苏幸渐渐放下心来。
又过了大半个月,当苏幸几乎要忘掉这件事时,傅管家来找他。他说城主近身伺候的小厮丫鬟都离开了,城主又一直懒得再挑。眼下,他正缺个伺候的人。前几日,管家再提,城主倒说了一句,那日误入园中的少年,很好。
管家说明来意,又道:“城主嗓子受了伤,因此不太说话。除却这个,也没什么苛待下人的地方。你若愿意,明日便可来,如何?”
苏幸眼前闪过城主的面容,又思及一月五两的月例,点了点头。
在城主身边伺候久了,苏幸便知道了许多原本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那日的刺客其实是草原九华部落派来的人。也不知九华大君是抽了什么风,每当边境十五城有新上任的城主时,他总要派个刺客来刺杀一下。不管成败,总要杀一杀新城主的威风。很显然,他的这一招,并没有在自家城主身上奏效。
再比如,城主府是个极度有钱又极度缺人的地方。从城主府松散到能让刺客一下子摸到城主位置的防卫就可见一斑。傅管家对这个局面很糟心很着急,而城主,根本是一点也不在意。这大概,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吧。
苏幸想到这里,不禁看向城主,微笑起来。
城主寡言少语,许多事更喜欢亲力亲为,平日难得有使唤他的时候。所以大部分时间,苏幸都在城主那藏书三千的江雨阁看书。
偶尔,他会看见城主对着天空发呆,目光澄静悠远,丝毫没有当初死灰般的感觉。
苏幸想,也许,是那园中萤光草的缘故,他才看到了城主的另一面吧。他也知道,南回城是大商与草原边境的一座边境小城,城主这样的人,断不可能来自这样的小城。他是从只有说书人提到过的繁华帝京而来的也说不定。苏幸看了些书,隐约知道些朝堂勾心斗角之事。
所以城主才会有那样的神情吗?
苏幸眼前闪过城主漠然的表情,觉得不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