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贰】 ...
-
【贰】
「新的希望的产生，也同样是另一种痛苦的开端。」
一骑白天仍坚持着餐厅的工作，只有总士知道，他每天晚上需要食用安眠药才能维持短暂的睡眠，药剂量早已超出了规定许可的剂量，而且日趋增加。他经常会在深夜里惊醒，在黑暗里，呼吸急促，胸腔剧烈鼓动，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床头柜上两人的照片，情绪崩溃。
关于一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度危险的边缘，远见医生这个星期已经三次拜访，但都被男人婉转地劝了回去。一骑在某些方面，倔强得让人拿他没有办法。
目睹发生的这一切，皆城总士束手无策。他想要扔掉抽屉里安眠药的瓶子，手指却只能徒劳地穿透过去。即使声嘶力竭地呼唤，自己的声音也无法传达到对方的耳朵。他只能看着一骑一点点地衰弱下去，却还强撑着对所有人微笑。
明明已经不需要跳动的部分却还能感受到痛苦，而逐渐被一种麻木的质感所取代。从前他可以做些什么的时候他选择了逃避，至少现在，他不想再逃避了。总士跟在一骑身边，即使只能够在屋内活动，即使男人呆在家里的时间并不长。
维持着这种单方面的相处，一段时间过去了，皆城总士以另外一种视角，渐渐发现了很多他们相处间不曾察觉到的细节。
比如，一骑每天做早餐时会习惯性地回头朝客厅沙发的方向看，那里曾是他清晨看报纸的地方。比如，他曾看一骑打开角落柜子的锁，拿出个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制作失败的陶罐。一骑移开陶罐的封口，被灰尘的气味呛得直咳嗽，他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掸落附着的灰。
“又只剩我们俩了。”
一骑对照片上的人说，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语气苦涩中有无限怀念。
从那张陈旧的照片里，总士看到了自己的睡脸，毫无防备地趴在学校的课桌上，还是十岁出头那时的模样，他不记得自己有拍这样的照片，大抵是午休时嬉闹间被偷拍的。觉得自己似乎不经意窥视到一骑并不想让他触及的部分，他沉默地侧开脸，睫毛垂下，微微颤抖。
一骑小心翼翼地收好照片，在收起陶罐的时候，喃喃自语道，“我还以为再也不用打开你了。”说完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自嘲地笑了声，将罐子推回原处。
拳头攥紧又松开，总士抗拒着想要闭上眼睛的冲动。
就在皆城总士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的时候，出现了转机。
岛上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盂兰盆节，虽说是节日，缅怀逝者的祭典总有丝悲伤的氛围萦绕不去。
今年他的名字也会被写在某盏河灯上飘向远方吧。总士想着一边看一骑动作笨拙地把浴衣往身上套，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替他整理领口，直到手指穿透过去才反应过来，他早已不被允许触碰任何事物了。
总士停顿的时间里，一骑已经抚平了领口的褶皱，走到玄关穿上木屐，他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我出门了，总士。”
数着渐远的木屐敲击地面的脚步声，总士说，“一路小心。”
远处的街道灯火通明，热气杂糅在灯光里，祭典的味儿浓郁。不知道一骑今年是否能从沟口大叔的摊子打下他中意的东西，还是和上一年一样，拿回一堆苹果糖。
到了祭典的尾声，总士抬起头，视线透过玻璃窗，绽放的烟火几乎将夜幕染成白昼。大家现在应该在河边看烟火了吧。想起一年前自己也在其中一同仰望星空，他露出欣慰的神情。
纵使无法相伴，至少还拥有着同一片星空，同样的稍纵即逝的烟火。
一骑回来得很晚，带着身浓浓的酒气，不难猜测祭典结束，一骑和大家道别后独自一人喝了不少酒。
钥匙没插准锁孔发出刺耳的噪音，接连着被拳头用力捶门的声音掩盖，酩酊大醉的前任法芙娜机师将一腔郁闷全部发泄在了自家的大门上。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打开了门，随即一骑便精疲力竭地栽倒在玄关的地板上。
“一骑。”虽然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总士还是有些无奈地向他走去。
肩膀抖了抖，一骑抬起头，勉强撕开红肿的眼睑。
总士的脚步不知觉顿住，他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一骑，而一骑的视线也同样看向他，不偏分毫。
——为什么？
酒精麻痹了神经，一骑声线颤抖，吐出的话断断续续，“总……士……”
那一瞬间一骑眼里迸射出的喜悦几乎让总士晃了神，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从脚底逐渐攀升，夺走他对身体的控制权。他看一骑艰难地撑起身体，一点点向他挪行。他自己也像是行尸走肉般，宛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向前。
“总……士……”
“总……士……”
“总士……”
直到他的双臂被一骑狠狠攥住，总士才像是经历了一场荒诞的美梦，恍然醒来。
触感是真实的，仿佛一道细小的电流在指尖流窜。皆城总士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仅仅是一个简单地触碰足以让他激动到无以复加。
总士整个人都跪坐下来，伸出双臂紧紧揽拥住一骑滚烫的身体，像是几年前的每一次，安抚性质地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他紧咬下唇，太多想要传达的，却难以开口。仿佛回到是很久之前，被他们浪费掉的那些僵持的时光。
而一骑，早在攥住总士的手臂时，‘手里攥住的是真实的’在他已经不省人事的大脑里形成的概念，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迅速陷入了昏迷。
那是皆城总士离开后，他第一个不需要安眠药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