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在尼姑庵 在尼姑庵里 ...
-
这日里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山上的小庵里头娇杏妍妍，含羞吐涩，粉白花花的煞是好看。阳光也甚好，照得身上融融的暖。这春日里头的最美时光想来也不过如此了，赏花吃酒，正当此时。
这般好时候，京城的容国公云府里却是一片乌云笼罩的紧张气氛。
富丽堂皇的正厅里头媳妇丫头呼呼啦啦站了一屋子，一个个垂首低眉默不作声，大气都不敢出。
一身精致桃红绣裙白姨娘进门最晚，此时在右方下首垂手而立，她平日里身子弱些，此时站得久了，便觉得有些头晕，身子微微晃了两下。身后的丫鬟六儿赶紧掺住她：“姨娘，您身子弱，经不住久站，要不咱们禀告老太君，先回去吧。”
白姨娘摇了摇头，轻声道：“尚不可。”
六儿见自家主子脸色泛白，额上隐隐沁了冷汗，心内更是不满，撇嘴嘟哝道：“老太君也真真是偏心，不就是生个孩子么，犯得着把一家子人都叫来这里干站着？再说人都已经被休出门了，早就不是云家的人了，还犯得着这么上心？”
白姨娘闻言皱眉，回头瞪了她一眼，六儿急忙噤声，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了。
云府老夫人李老太君坐在大厅主座上，手里的檀木拐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地上，咚咚的闷声作响，听的众人心里砰砰跳得厉害，愈发紧张不安。
李老太君的贴身大丫鬟韵珠瞧着自家老太君这着急的模样，急忙绕过身站到李老太君身后，轻轻捏着她的肩，口中劝慰道：“老太君，您别着急，应是快回来了。”
李老太君手里的拐杖却点得愈发快了。
“回来了回来了！”不知谁先发现了门外进来的人，惊叫出来。
李老太君屋里的另一个大丫鬟韵玉小步疾走，匆匆进了厅来，身后却跟着那个将将被送去庵里给大少夫人接生的稳婆。韵玉急急行了个礼道：“老太君，少夫人说什么也不叫人开庵门，稳婆进不去啊。”
“生孩子这般大事，挽容怎么这般胡闹！”李老太君一听急红了眼，腾的一下从主座上站起身来，扫了一眼这满屋子的人：“正则呢？媳妇儿生孩子他跑到哪里去了！”
韵珠急急忙烹了一杯李老太君最爱的老君眉，还未走到跟前时便让人给拦住了。韵珠抬头，看着眼前穿着掐丝牡丹月裙，画着精致妆容的赵姨娘，顿了一顿，还是垂眉将手里的茶递了给她。
赵姨娘袅袅婷婷上前奉茶，面上挂着最温婉的笑，轻声劝道.：“老祖宗，二少爷已经差人去找了，这是您最爱的老君眉，您先消消气儿，别气坏了身子。”
李老太君看她一身艳丽的装扮，又见她一脸笑意，愈发得看她不顺眼起来。当真是个狐媚子，怪不得能将自家孙子哄得整日里围着她团团转，最后竟然休了自己给他自小定下的挽容，要立这个狐狸精做正室。
想到这里李老太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忽的一扬手将赵姨娘手中捧着的茶扫落在地：“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赵姨娘不防，滚烫的热茶倾洒到她玉葱般的手指上，火辣辣红了一大片。但她却顾不得疼痛，急忙跪倒在地，眼角泛起了泪光：“妾身不敢。”
李老太君“哼”了一声，任由她跪着不去理会，扫了一眼低眉垂手站在底下的媳妇丫头们，肚子里愈发火大，拐杖一抬指着众人道：“你们还在这里站着做甚！站在这里就能把大少爷站回来不成！还不快去找！”
底下的媳妇丫鬟们急忙应着，纷纷急匆匆出门去。忽听扑通一声，紧接着环儿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姨娘，姨娘你醒醒啊！”却是白姨娘昏倒在地。
众人看去，却也不觉得奇怪，这个白姨娘身子本就不好，昏啊晕啊的更是家常便饭。
李老太君不耐烦地挥挥手：“扶她回去休息。”
便有婆子上来将白姨娘抱了下去。众人各自奔走去找大少爷云正则，却不见白姨娘在老太君开口时胸口微微一松，似是松了一口气，整个身子也都松弛了些。
韵珠又重新沏了茶来，轻轻捏着李老太君的肩：“老太君，您别担心，夫人是仁慈之人，又虔诚礼佛，佛祖定会保佑她平安无事的。”
李老太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长叹了口气：“挽容真真是个好孩子，贤淑孝顺又大方识大体。冯家不愧是书香世家，教出的子女当真是好得不得了。正则负了他，是我云家对不起她，也是我云家没福啊。”
李老太君愈想愈觉得愧疚，放下手中的茶盏，急急吩咐道：“快备车，老身亲自去览静庵。”
韵珠诧异：“老太君，这览静庵在城郊，此时过去……”
“这是云家的第一个重孙，更是嫡孙，老身定要去看看。”李老太君拄着拐杖便往门外走，她年纪大了，行走少多有些不便，此番又是着急，跨出门槛时险些绊倒。韵珠急忙冲上来扶她，一面招呼人去备车。
待两人走到门口时，高大而华丽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容国公府大门前，雕饰精美，彩绦垂垂，车内早有下人铺好了层层软垫，见两人出来，车夫急忙弯下腰来。李老太君踩在车夫的背上上了马车，韵珠急忙给她膝上盖上绒被。
车子开始缓缓前行，不多时，便见韵珠探头出来，吩咐道：“快些，定要在未时之前赶到览静庵。”
车夫应了一声，拿起马鞭轻轻一抽，车子朝着西城门去了。
马车从万方酒楼楼下的街上经过。
万方酒楼二楼的雅间之内，雕了花的梨花木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窗前摆着素雅的兰花，珠帘内有妙龄女子轻抚琴弦，奏乐愉客。这里一向是达官贵人们偷闲得静的好地方。靠窗的位置，有男子伸出头看，看看楼下经过的华丽马车，转头对雅间里另一名男子道：“好像是你容国公府老太君的马车。”
男子随意“嗯”了一声，一杯酒下肚：“大约是去览静庵了。”
这雅间里坐着的，正是云府满大街找的云府大少爷，云正则。另一个，则是礼部尚书段潜之子段之凡，两人自幼一同长大，说是狐朋狗友，一点也不为过。
段之凡摇摇手里的折扇：“你家夫人生孩子，你不去看看。”
云正则烦躁地灌了一杯烈酒入肚：“我早就一纸休书将那女人给休了，还算得什么夫人？”
段之凡一脸兴味地凑过来：“你将她休了？我怎听传闻道是她问你讨的休书？你这前夫人当真有趣，先是自请到览静庵出家不说，竟然还有自讨休书。这等趣闻，真是闻所未闻，真真令我大开眼界了一番。”
云正则此时已经微微有些醉意，想起当时峰挽容问她讨休书的模样，怒火熊熊上头。居然被一个女人讨休书，这种事在大户人家还是头一回听说，真是让他大失颜面。
他脸色铁青，砰砰地拍着桌子，怒道：“我留她在府中，是给她冯家一个面子，这个女人当真是给脸不要脸。我心中只有眉眉，我的夫人也必然只能是眉眉。”
段之凡鄙视地瞅了他一眼：“得了吧，你扶眉眉做正室，你祖母能同意？别当我不知道，眉眉现在在容国公府可仍是个姨娘，还被你祖母处处针对。早知如此，当初定不该将她让给了你。”
忽然一串儿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还未见到人，便听娇媚的声音从房外传来，“我才不乐得跟你呢。”房门被轻轻推开，赵姨娘提着一只银制小酒壶从门外进来。
只见她身穿大红缕金云锦裁成的裙装，乌黑的发完成一个复杂的高髻，上戴百蝶桂珠钗，项上戴着珊瑚链儿衬着雪白的脖颈，耳上两颗东珠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一双杏眼泛着点点媚意，眼里头一点波光粼粼让人难以不起怜意。
云正则抬起微醺的双眼，张开长臂。赵姨娘顺势坐到他怀里，将手中的酒喂给他。
云正则摸摸赵姨娘脖间的珊瑚项链：“呵呵，那金玉阁的老板当真没有骗我，这回买对了，当真极是衬你。”
赵姨娘口对口喂了酒给他，伸出一身涂了丹蔻的手指轻轻在他胸前画着圈：“你买的哪有不好看的。”
段之凡见状，急忙道：“你们聊，我先走了。”说着一溜烟去了，留下屋里一片暧昧。
云正则眼尖地发现赵姨娘玉葱似的手指红了一大片，一把拽过来仔细瞧：“怎么弄成这样？”
赵姨娘被他这么一拽，疼得皱起了眉头：“我，我倒茶的时候不小心烫了手。”
云正则皱眉：“是不是祖母又为难你了？你的出身不好，祖母她心里头必然是有些介意的。再加上年纪大了，却又有些小孩子脾气，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你多避让着她些，莫要惹她生气。”
赵姨娘委屈的嘟起了嘴：“知道了。”
****
云府老太君的车停在了览静庵所在的山下，韵珠掀开车帘跳下来，回身去仔细扶李老太君：“老太君慢些”。旁边早有下人备了软轿，李老太君下了车，这便坐上软轿往山上行去。
到了庵前，览静庵仍是庵门紧闭。
韵珠上前去敲门：“庵里的人开一下门，容国公府老太君来了！”
庵内客房。
身下的被单被手指抓破，指节苍白而坚定，淡红的唇瓣被咬破，玉白的牙齿此时变得猩红，额上沁出的汗顺着略显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冯挽容咬紧牙关，强忍着一阵阵剧痛。
庵内的静尘师太坐在她的床前，将手贴在冯挽容圆鼓的肚子上，细细感受着她腹部变化，等待着孩子的出生。
忽然房门被轻轻扣了几下。“何事？”
弟子静初的声音从房外传来：“容国公府的老太君来了，想要探望一下静真。”静真便是冯挽容。
冯挽容忽然呼吸一窒，一时没忍住“啊”的一声呼痛出声。
“深呼吸，莫要分心。”静尘急忙叮嘱她。冯挽容松开咬出血迹的唇，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师父。”她忍着痛坚定地摇头，“静真不见。”
静尘听得明白，她称自己为静真，而不是挽容，这便意味着她与容国公府再无关系，这里没有容国公府的少夫人，只有一个在本庵里带发修行的尼姑。
静尘看了她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韵珠在外面敲了半晌，总算有人出来开了门。
李老太君见到来人，双手合十：“静初师父。”身后的下人乌压压随她一并行礼。这览静庵庵子虽小，却祭着容国公府的长明灯，容国公府的老太君、两位少爷和几位姨娘都在这庵里供着自己的一盏灯。
静初亦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一声，道：“老太君请回吧，”
韵珠急忙道：“我们老太君一听说夫人临盆，这就巴巴的跑了过来，请师父行个方便。”
李老太君也有些着急，巴巴的这么大老远的跑过来，怎么能连人都没见着就被打发回去了？李老太君也是“老身只想见挽容一面，还有我那重孙子。实在不方便，也好歹让稳婆进去。”
静初仍是温和有礼：“老太君不必担心，师父略通医术，为静真接生尚不成问题。老太君请回吧。”
李老太君见入门无望，又不舍得离去，便道：“那老身便在这里等着，待到挽容生了再行离去。”
静初无法，行了个礼便由她在外等候。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李老太君坐在软轿上，盯着览静庵墙头上探出头来的一枝鲜妍杏花出神，手里的紫檀佛珠快速的旋转着。
“哇……哇……哇……”
客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声娇嫩的啼哭，宣告着一个新生命来到这世上。
“吱呀”一声，庵门又开了，静初再一次沉稳步出，合掌道：“恭喜老太君，静真得女，母女平安。”
李老太君双手合十，朝庵内虔诚拜道：“幸得佛祖保佑，我云家今日新添嫡长女。日后定多积善积德，常行善举。”招呼韵珠道，“在原来的分子上再添五十两香油钱。”
静初道：“多谢李老太君善心。”
阳光似乎更加明艳了些，杏花似乎更加鲜妍了起些。
便是这好天气里，阴盛阳衰的华国公云府添了一位嫡长女。
李老太君一回了府里头便叫人去下帖子，说是要大宴宾客。京里头相熟些的人家都收到了请帖。
礼部尚书段潜的夫人钟氏放下喜气洋洋的红色帖子，给将将回家来的段潜脱下官袍，笑道：“这李老太君莫不是太高兴了些？哪有生个女儿便大宴宾客的道理？再说，他家的媳妇儿不是已经让他家大哥儿给休了？”
段潜除了官袍摸起帖子来看：“那个媳妇儿有没有被休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太君亲自认定的嫡长女，才是真的嫡长女。”摸了摸冯氏微微鼓起的肚子笑道，“这你着肚子里今回仍是个男孩，倒不如同容国公府定个亲家。”
是以京城好些人家都知道了，容国公府昨日新添一位千金。众人皆道：这女娃如此得老太君欢心，便是有个被休的娘亲，府里也段段不敢有人怠慢的。却不知，这正主儿，却是养在京城西郊山上的庵子里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在尼姑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