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活到99! ...

  •   海萧第一次听到了这样的回答,一般他听到的措辞都是,“虽然你们的爸爸妈妈不要你们,但我们政府......”“虽然你们的爸爸妈妈抛弃你们,但社会没有抛弃你们,妇女儿童基金会没有抛弃你们......”结尾总是,“......你们要自食其力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你们要自食其力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
      “小龙,你今年几岁了?”
      “虚岁5岁,周岁6岁。”
      “应该是虚岁6岁,周岁5岁,周岁要比虚岁小。”
      女人对于年龄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从小就对年龄的精确有严格要求。
      所以演艺圈的明星年龄都是周岁制,或者是小于周岁制。
      “可你看起来完全不像5周岁的样子,杨奶奶家的孙子也五周岁了,他长得比你壮多了,身高也比你高一个头。”佳佳总是直截了当地打击人。
      “我比你大五岁,就是你的姐姐了,你可以叫我佳佳,也可以叫我姐姐,也可以叫我佳佳姐姐。你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
      姐姐这个词对一个孤儿来说有一种神秘的亲切感,但海萧很胆小,不敢乱叫。
      有一次明明是那个女少先队员说让他叫她姐姐的,谁知道拍完照,录完像之后,转脸就把他的手甩开。
      他再叫她的时候他就变了脸,对他喊了一声“走开,谁是你的姐姐。”
      “我还是叫你佳佳吧。”他有些胆怯的说。
      “都行,你喜欢怎么叫都可以,就像有的亲戚叫我佳佳,有的亲戚叫我小佳。通常还是叫佳佳的多一些。小龙,你愿意帮我撑一下皮筋吗?”
      “我愿意。”海萧记得自己的声音很响亮。
      她隔着栅栏把皮筋递给他,是白底红色条纹细细的松紧带,他把皮筋套到脚踝上。佳佳是跳皮筋的高手,一节一节跳上去,一边的树叶随着她跳的节奏哗啦哗啦抖动着,有时风吹过簌簌地落下几片。
      海萧很开心地撑着,一直到把皮筋举过头顶,胳膊伸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手举得很酸很酸。佳佳问他累不累的时候还是笑着使劲摇头说不累,那天的落日又大又美,染红了半边天,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小龙,你要赶紧长高呀,这样就不用举着手撑皮筋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看着远方的山。
      从那以后佳佳就常常来找他玩,他渐渐长高,但比起同龄的孩子还是矮,佳佳渐渐对皮筋失去了兴趣,他们会到后面的山上采松果,也会到海边去抓螃蟹。
      海风缓缓的吹在脸上,那清脆的声音还在耳旁,
      “今天晚上看本地新闻是不是就能看到你啊,我看到有好几个摄影机都对准你在拍。”
      “今天晚上没有,要等到明天,是那个拿话筒的阿姨告诉我的。”他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因为是儿童福利院最漂亮的孩子,又很会说话,每次有采访活动,院长总是把他放在前排。要是表演节目,每次男孩子女孩子都画一样的妆。
      那时候的照片留到现在只能用杀马特这三个字来形容,让人不忍直视。
      大红的嘴唇,大白脸,脸上还有两坨大大的腮红,眉心中间再用口红点上一个大红点。
      表演结束,手里还要拿着塑料花挥舞,大喊一声,“为着理想勇敢前进,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还要等到明天啊。”这是佳佳对于看电视这项娱乐活动唯一表现出兴趣的时候,自己平时很熟悉的玩伴,一下子出现在四四方方的小屏幕上,佳佳觉得很有意思。
      不知从何方吹来的风把海萧的风衣撩起,他把剩下的一截香烟摁灭在石墩上,“佳佳,你现在打开电视,不管是哪个频道都能看到我,我等了这么久,你怎么还没有来找我?”

      “怎么一动不动坐在这里,晚上温度就低了,坐在这里会着凉的。”鑫凯支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锦意忙着应付了宾客一整天。
      太爷爷的丧礼延续着从孔孟的春秋战国时代就存在的丧仪,繁缛复杂,每一个步骤都不能走错。
      “要不要吃点东西,晚饭都忙过了,也没顾得上看你。”
      “姑姑带着我吃东西了,还让我喝了两盅白酒。”鑫凯转过头,依旧无精打采。
      “还喝了酒?哪位姑姑,四爷爷家里的表姑姑中午回去照顾孙子,今天下午没在这边啊?”这个小家伙不会是醉了吧,酒是自己家里酿的,度数不高,但是后劲很大啊。
      “就是那个头发卷卷的,眼睛大大的姑姑。”鑫凯想往大门那边指一下,却不见人,“咦,刚才明明就在这里啊。”
      “那是姑奶奶,是爷爷的小妹妹,爸爸的小姑,你如果跟我同辈份就应该叫姑奶奶,如果我按阿姨的辈分算,你该叫姑太奶奶。”
      虽然是姑奶奶,也不过四十几岁。爷爷二十几岁,才有的这个小妹妹,姑奶奶也确实很年轻,保养的也很好,又做过舞蹈演员,身材也保持的很好。
      “姑太奶奶,这也太拗口了,我还是跟着你喊姑奶奶吧。”
      “没关系,你不是本家的人,就算喊错了长辈也不会怪你。”锦意也坐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孝衣,又把滑下来的头发别进四角孝帽里去。
      “姑奶奶也真是的,为什么让小孩子喝酒啊。”
      “因为姑奶奶说酒是好东西,喝过就把烦心事给忘了。”鑫凯说完又咯咯咯咯地傻笑。
      “看来是真醉了,你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烦心事啊?最多就是考试考不好,作业做不完。”他穿的蓝色校服的边缘不知道在哪里沾了一层灰,锦意就轻轻帮他拍打。
      “我有很多很多烦心事啊。爸爸从来都不来找我,你们都说他是太爱妈妈所以才会生我的气,可是生气怎么会生这么多年呢?他要是妈妈死了以后再也没有娶别的女人,也能证明你们说的没有错,可是他一直花天酒地,女朋友不知道换了多少,还娶了现在的二妈,生了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我就更加是多余的了。那些年,学校放假清校了,我才能去爸爸家,他跟我说的话还不如对保姆说的多,对我笑的次数还不如对狗笑的次数多。所以,你们都在骗我,他不爱妈妈,如果像你们说的那么爱,就不会这样对我,也不会做对不起妈妈的事情。”
      锦意从认识鑫凯到现在,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话,一口气说完,连一点停顿都没有。
      “小凯,不要说这样的话,爸爸肯定是爱你的,只是他还没有意识到你对他的重要。你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懂,对事情的看法也偏执。我们所说的爱,不是说要用爱的神圣之名去禁锢一个人,否则,所有人结婚了,都不能离婚了。也不是爱的人走了之后,就不再继续生活。生活还要继续,那份爱留在心底,它会让你坚强。”这大概是爱的真谛吧,生活不能停摆,太阳每天还要升起,你永远无法只停驻在悲哀的泥塘里,这个道理好像适合所有人,包括锦意自己。
      晚上没有星星也看不到天空的颜色,黄瓜架子上还残损着去年冬天时留下的老藤,槲寄生枯死在一旁,葡萄藤刚刚发芽,短暂的春天总是风沙很大,天总是晴好的时候多,因而,春雨贵如油,倍觉珍惜。不似江南,总有像花针像细丝的绵绵细雨,昼夜不停地下,下的人脾气全无。

      给鑫凯盖好被子,锦意轻手轻脚地走到姑奶奶旁边。
      “姑奶奶,你去睡觉吧,我在这里守长明灯就好。”
      姑奶奶一手拿着圆形方孔的铁器,另一只手拿着小锤子,在黄色的纸上,锤一下移动一下位置,纸上于是就有了像钱一样的印子。
      “不着急,我喝了一杯清咖,还不困”灵棚里的火光照的姑奶奶脸庞通红。
      “他睡着了?”她指了指鑫凯睡觉的房间。
      锦意点点头,在一旁拿起锡纸折金元宝。
      “脸被白酒烧的红红的,还一直拉着我的手在说话。我觉得今天这个晚上说的话比他这15年说的话都多,真该让他爸爸听听,孩子也真是可怜。”
      风吹过来,铜盆里的火苗有些小,锦意用旁边的长木棍,动了动烧的通红的煤块,火苗又从灰褐的残渣旁燃了起来。
      “你爸爸跟我说你要照顾这个孩子的时候,我就想干嘛要替人家接下这样的包袱。现在,看你的样子,精神真的比刚回国的时候好多了。家里有个小孩子,就有了活力。是不是很麻烦,很辛苦啊?”
      “不麻烦,那个孩子比小猫还乖,很听话,完全不像青春期的小孩喜欢和家长对着干。”
      “看你的样子,倒像是提前养了一个儿子。”姑奶奶笑了,拿起旁边的酒瓶,咕咚喝下去一口。
      “是有一点做妈妈的感觉,担心他磕着碰着,担心他饿着渴着,是不是生病了?怎么又不高兴了?有一点不对劲儿,都觉得不安心。有点像很多年前一本叫做《高三家长》的畅销书写的状态,我现在啊,就是初三家长。”她对着姑奶奶笑。
      “能看到你笑就好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一点表情都没有,看着都叫人揪心。”姑奶奶又往嘴里倒酒。
      锦意微微地笑,之前的状态,确实是让大家担心了。
      “对了,听你爷爷说,他爸爸给了你一大笔钱,你要了吗?”
      这件事啊,当时特别犹豫,没有被别人可以商量,就只能给爷爷打电话,于是爷爷就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
      “我拿了,用小凯的名字存在银行里,等他长大了,再拿给他,过两年还要跟他商量选大学的事情,不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想到外国念,如果那样的话,这部分钱也能排上用场。”
      “我们这家人啊,都是中了老头子的毒,行善不求报,什么都替别人想,该拿的也不拿。太善良了,总会吃亏的。”
      姑奶奶把最后的酒倒进嘴里,瓶子咣当一声倒在一旁。
      “不能再喝了,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
      锦意总疑心饮料里加了有毒的化学物质,蓝的像硫酸铜溶液,绿的像溶解在水里的氯化亚铁,就算只是可食用的色素,对身体多多少少是不好的。
      对姑奶奶,她总是怀着很多心疼。就像牛毛细针刺在心里,却挪不走,移不去,又是长辈,劝又劝不得。
      “怕什么,这个是死不了也醉不了,才3.8度,喝着玩,顺便醒醒神。爸就这么走了,还好这老宅有个这么大的院子,还能举办这样的仪式。我要是死了,绝对不让你们这么累,弄这些东西干什么,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都说咱们要对传统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你们到时候就把我一把火烧了,骨灰直接撒大海里。要是懒得撒,随便找棵树埋了。”
      姑奶奶说着眼泪就留下来,她加大力气打纸钱,又加大力气烧掉它们。
      院子里是层层的花圈,太爷爷生前是受人敬重的人,就算是死了也有好多人愿意送他最后一程。这宅子有将近一百年的历史,太爷爷娶亲的时候,重新整修了一遍,太奶奶是南方人,建造别院的时候请的是当时苏州最好的工匠,假山的石头都是从外地运来的。老宅也算历经沧桑,红色风暴里差点被烧掉,建设大潮也又险些被拆迁办的人毁掉。还是爷爷多方的奔走,现在作为地市级文化遗产留存了下来。
      “姑奶奶要想开一些,好在太爷爷没受什么苦,这也算是喜丧了。”锦意被姑奶奶的眼泪弄得心里酸酸的,眼泪也在眼睛里打转。
      “这个是,人活七十古来稀,更何况是活到了九十九,是高寿啊。”姑奶奶用手胡乱抹着眼泪,风吹过,掀起帆布,吹乱了她的头发。
      锦意还记得老人家穿着长袍正襟危坐在饭桌上,教他们几个重孙辈儿的孩子学规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活到99!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