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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喜恶自由 ...

  •   寒假对孙冰月而言显得尤为漫长,报道那天,他早早就来到了学校。
      那一天,学校宿舍楼的门禁并没有那么严格,尤其是女生宿舍楼里,上上下下的都是帮忙运行李的男生或家长。张馒头早就被女生们预约了来扛行李,他显然乐此不疲,还拉上了孙冰月和金长茄一起做贡献。
      比起矮壮的张馒头,孙冰月瘦弱许多,光是搬运他自己的箱子,就已经让他气喘吁吁了。但是一旦被同班女生请求帮忙,孙冰月也根本不忍心拒绝。在他分批将四个行李箱搬上四楼之后,他终于遥遥望见拖着行李箱走来的夏语墨,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大衣,敞开了衣襟,呢布格子裙从腰际延伸下来,让她看起来比平常温柔可爱了许多。她身旁还跟着那个见过一面的高个子男生。
      夏语墨越走越近,孙冰月反倒挪开了视线装作忙于搬箱子的样子,耳边只听得张馒头没羞没臊地直呼着“墨墨”,热情地喊叫着:“你怎么才来哇,我已经搬了六个大箱子了,多亏还替你存了点力气。”
      紧接着,又听到张馒头大声嚷:“哟,大帅哥也来了哇,那看来没我什么事啦。”
      孙冰月抬头瞧去,夏语墨身旁的男生已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那男生顶着一头稍显蓬乱的短发,阳光下,发色浅得像是淡淡的水彩画就的,他肤白唇红,乍一看如女生般秀气,多亏器宇轩昂的眉毛和挺拔的鼻梁给他增添了一份英气。
      “来来,帅哥,干活啦,402室。”夏语墨接着张馒头的话茬,一边坏笑一边伸手拍了拍那男生的背。
      男生咧嘴笑了笑,轻松地拎起地上的箱子,二话不说地踏大步进了女生宿舍楼。
      对文学系的女生而言,能在本系范围内近距离瞻仰到这样一枚帅哥的机会少得可怜,因此,在场的几个女生不由自主地侧目观望了起来。
      夏语墨嘱咐完了那男生,就拎起了自己手边相对较小的那个箱子,同样跨着大步进了宿舍楼。孙冰月目送着她纤瘦的背影,一时之间忘了自己置身于何时何地。
      那天的夏语墨没有扎头发,修剪过的头发随意地铺散在她的背上,冬日阳光里的微风拂过,就会有几丝几缕跳起舞来,那么好看。
      大概是历经一整个寒假后久违的同学之间有太多话要讲,又或许是因为冬末的气氛让人伤感,也可能仅仅是因为那天的夏语墨太过好看,而站在她身旁的高个男生又太过耀眼,原本已对夏语墨淡然的金长茄又陷入了挫败感中,借着夜色与酒劲,在学校的大操场上发起了酒疯。他一会儿满地翻滚,一会儿对月当歌,偌大的操场尽是他凄厉的鬼话。
      谁也没想到,当初只是与人打了个赌打算去追求夏语墨的金长茄,竟是到现在也没放下。坐在一旁的孙冰月滴酒未沾,他要比其余几个被酒精烧热了的男生更能感受到冬末夜里冷风的力道,虽已是裹紧了衣衫和围巾,鼻涕水还是淌了下来。
      他大致可以理解金长茄为什么会烂醉如泥。
      张馒头也喝了点酒,给夏语墨拨去了电话,醉鬼们把脑袋凑到了一起,个个收了声,静听着电话里“嘟嘟”音。不一会儿,一声清晰的“喂”传来,那几个满脸通红的家伙憋着一口气,愣是屏住了呼吸。
      只听张馒头努力收敛着自己的大舌头,大声吐了一句酒味浓烈的醉话:“墨……墨墨,你什么时候和……和你男朋友分……分……分手呀?”
      不及几人哄笑开,就听见听筒里已传来急促的“嘟嘟”声。紧接着,众人“嗷嗷”着又笑又闹,滚作一团。
      孙冰月似一个局外人,坐在酒鬼们身旁,做着替他们守住最后底线的准备。
      随着那急促的“嘟嘟”声传来,他的心情突然变得极好,舒舒坦坦地朝草地上躺去,眼前为数不多却璀璨异常的星星照得他心头敞亮舒畅。
      眼前的夜空,像一块缀着零星几颗钻石的黑绸布,此刻,孙冰月眨一眨眼,便可看到夏语墨的脸。
      伴着冬末吹得人脸上发麻的冷风,伴着顺风而来的酒气,终于,他发现他已经可以在脑海里描摹出夏语墨丰富的表情。
      他仿佛可以看到那天那个因“叛徒”张馒头的告发才得知将要被表白而惊慌尴尬的夏语墨;一瞬间,又仿佛看到她收敛了慌张,垂下头去,对她而言,大概说一千句不如只字不提——他想象着,几乎要睡着了。

      五月,初夏的风轻拂着整个校园,操场边上野花灿灿,一溜儿地随暖风摇头晃脑,看上去甚至比精心栽培的花还要可爱好看。
      因为夏语墨,孙冰月难免也与邱慕晶混熟了。
      邱慕晶本就开朗逗趣,男生堆里有什么好玩事儿,不用招呼,她就已经凑脑袋过来听了。她常常好奇地问这问那,一旦大部分男生无暇回答的时候,孙冰月就会不急不慢地替她一一解答,他总是不忍心看任何人受冷落。渐渐的,邱慕晶便只朝着他发问了,关于电脑游戏,关于摄影设备等等的,他都耐心解答。有时候邱慕晶提到夏语墨的名字,他也会顺藤摸瓜地多摸索一些信息出来,久而久之,邱慕晶发现了他的心意。
      不过,邱慕晶确认孙冰月心中所属的时候,还是极为吃惊的,她张大了嘴,甚至还激动得有些脸红,嚷嚷着:“什么嘛,你居然……你真的也喜欢她?”
      “也?”
      “对啊,金长茄喜欢她我们都知道,张馒头喜欢她我也看出来了,没想到你也喜欢她,干脆你们宿舍的人都喜欢她好了。”她像机关枪似的突突突讲了一堆。
      孙冰月不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忽然为自己伪装的成功而感到一丝可悲。
      说了一堆话的邱慕晶神色有些尴尬,脸色仍泛着红,语气却微微平和了下来:“哈,我要去告诉墨墨哦。”
      “喂!”孙冰月却急了,心头猛地一震,仿佛此刻已让夏语墨知道了一切,“你可别多嘴啊!”
      邱慕晶朝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嘲笑他:“看把你急的!放心好啦,我们关系那么铁,不说就不说。”
      孙冰月悬在半空的心总算安稳落地了,还不自觉地因为邱慕晶所说的“关系那么铁”而笑了出来。
      “哈哈,既然关系那么铁,我请你喝饮料吧。”
      “那必须的呀!”
      一杯饮料,邱慕晶就出卖了夏语墨在周末的行程。
      所以,周末的时候,孙冰月用心穿戴了一番,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了邱慕晶和夏语墨的约会里。
      邱慕晶的演技还不错,气定神闲地告诉夏语墨:“喏,我请来的苦力。”
      说孙冰月是苦力,是因为邱慕晶此行是要去服装批发市场批发T恤——她与自己的姐姐合伙经营起了网络服装店,不过与其说是合伙,不如说是打下手。每每去做这件苦差事时,她都要拖上夏语墨。
      那天的夏语墨做足了当苦力的准备,她穿着米白色的夹克衫,手腕和下摆都有灯笼式的收口,藏蓝色的休闲裤卷着边儿,露出了一截白莹莹的脚腕,脚上踩着一双轻便的帆布鞋。
      从服装批发市场出来,两个女生手中各挽着一袋子红红绿绿的T恤,孙冰月则是肩扛了两袋。
      因为人行道很窄,所以孙冰月走在两个女孩后面。他呼哧呼哧地扛着两袋子衣服走上桥,还不忘惦记眼前的画面,眼前是一宽一窄两个背影,但戏剧化的是,相对更显结实的那一个走三步就要将袋子往地上搁一搁,而相对瘦弱的那一个却是稳稳当当地将背带扣在肩头,整个身子虽然已经朝一边倾斜,但是袋子却恰到好处地依附在她瘦弱的身体上。所以,她健步如飞,不知不觉将身后的两个人甩远了。
      过了一会儿,夏语墨在桥的另一头停下来,将袋子放到地上等他们。
      见到走在最后的孙冰月肩扛着两个沉沉的大袋子精疲力竭的样子,她立刻跑了过来,二话不说地接过了他肩头的一袋。
      孙冰月已实在无心顾及自己是否已经顶着满脑门的汗,是否涨红了一张脸,是否不该让女生分担这么重的袋子,总之,他只有一个念头——真是上了邱慕晶的当!
      夏语墨接过袋子的胳膊随着沉重的袋子往下一坠,袋子“扑通”掉到了地上,她吃了一惊:“这么重哇!”
      话虽如此,却还是果断地蹲到地上扯过背带将袋子猛地拉到了自己的背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迈到了她刚才放置了袋子的位置,将袋子丢在了地上。
      肩上只剩一个袋子的孙冰月轻松了许多,加快步伐向前走去,暗暗懊恼自己怎么这般瘦弱。他看着夏语墨捋高了袖管叉着腰喘气的样子,看着她被汗淋湿的头发贴着白皙的脸颊的样子,突然又转念觉得——也多亏了邱慕晶相邀。
      后来他才知道,邱慕晶几乎每月都要约上夏语墨这样走一遭。他又为邱慕晶做了几回苦力,但已经不再是以接近夏语墨为目的,而是实在心疼这样纤瘦的夏语墨做这差事。
      他从来没有发现,因为他的加入,邱慕晶每次拿的货也多了,夏语墨出的力也并未减少。而且每到要吃点喝点什么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率先掏钱倒是替邱慕晶省下了许多钱。但这正如“周瑜打黄盖”,大家都没什么怨言。

      三人相处久了,果然熟络了许多,俨然成了一个小团体。
      孙冰月始终下不了决心对夏语墨告白。其实他心底早已经历了好几回冲动,只是每每到了把心里话说出来的当口,总会像受了诅咒一般硬生生给吞下去。
      思绪如一团乱麻之际,孙冰月偶尔会偷偷询问邱慕晶,以求通过局外人的特别视角来将他左右摇摆的心拉到一个坚定不移的位置——虽然邱慕晶总是用看癞蛤蟆的眼光打量他,但她起码是从“孙冰月死皮赖脸要和夏语墨在一起”的角度出发来打量他的,从不曾动摇过。
      最后一次和邱慕晶一起去进货,孙冰月趁着坐公车的机会又与夏语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许多,两人之间显然已经没什么隔阂,有些玩笑话可以尽管开,有些观点又如出一辙,有时夏语墨还会抬手拍他的肩膀,甚至毫无顾忌地与他贴得很近,他觉得也许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相处了。
      直到有一天读到邱慕晶的短信:“墨墨让我叫你以后别来帮忙了。”
      他的心口顿时像是填上了满满的棉絮,失落、挫败、愤懑、气恼突然都堵住了胸腔。
      “为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觉得跟你合不来吧。”
      孙冰月捏着手机向女生宿舍直奔而去,一路上,他觉得自己再也顾忌不了别的了,只想问她个明白——为什么三人同行的时候明明很融洽,背过脸时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友谊,什么爱慕,一下子都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他不敢相信自己对人的面目与内心的判断能力可以弱到这个地步。
      后来,二十四五岁的时候,孙冰月才渐渐承认,其实人的面目远没有想象那么好辨认。二十七八岁的时候,他发觉,正脸的相谈甚欢和背脸的冷漠无情甚至是一种礼貌。
      不过,当时的他仅二十岁,所以才这样纠结于此。
      好在,直到他奔到女生宿舍楼底下时,晚风早已将他的脑袋吹凉,滚烫的情绪也转化成了一路狂奔的燥热,更重要的是,宿管阿姨的质问将冲动的他拍回了现实世界。
      他挠着头,抹着汗,灰溜溜地逃出了宿管阿姨的视线。
      再绕学校走了整整一圈,他猛然觉得,其实这根本算不得什么,人本来就该有喜恶的权力,或许真的是自己的哪一方面脾性太容易招人厌恶了罢。

      他不知道,夏语墨虽的确对邱慕晶说过这样的话,但这句话的前因后果被邱慕晶斩断了,是断章取义传给他的。
      邱慕晶这么做多少是有一点赌气的成分。
      在孙冰月参与了几次为邱慕晶扛货的“志愿者服务”后,夏语墨毫不客气地责怪邱慕晶:“我可看出来了,你啊,总是在占他的便宜,下次别叫他出来帮忙了。”
      夏语墨说话一向直截了当,外加她与邱慕晶自高中就相识,所以说这话毫无顾忌。
      其实,邱慕晶与夏语墨共度了三年高中时光,也没有少占过夏语墨的便宜。上学时,她总不爱带钱,嘴馋的时候就问夏语墨借钱买零食,第二天会如数还给她。她心里有一把小算盘——零食并不是要每天买的,而零钱如果每天带着的话弄丢了岂不是可惜,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是将夏语墨当成了私人移动银行了。有时候,她与夏语墨打赌,总赌些小物件,每当她输了,就会想法设法地赊到下一回,夏语墨却不这样,一旦输了,就会自觉地请邱慕晶喝饮料,毫不含糊且乐此不疲——看起来恰似周瑜打黄盖。
      对好友尚且如此,对正欲追求好友的男生更不必客气了。在邱慕晶心里,女同学差遣男同学做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何况孙冰月自告奋勇毫无半点勉强,所以“打劫”之事做得尤为顺手。
      此次,被夏语墨一语点破,邱慕晶的脸霎时间红了,她既惊又羞。惊的是自己这点小心思似乎还是第一次被夏语墨看穿,羞的是被好友这样责备,自己仿佛矮了好几截。
      其实,夏语墨早就了解邱慕晶的脾性,但她并不觉得邱慕晶这样做有多不好,毕竟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个性,更何况邱慕晶是自己的朋友。每到夏语墨生日,邱慕晶都会踩着零点准时给夏语墨祝福,还不忘送夏语墨贺卡和礼物,虽然都是极其便宜的,甚至是某些商品附赠的“非卖品”,夏语墨却从没有为此而生气,倒是很感动于邱慕晶能如此惦记着她。所以,夏语墨总会毫不计较地加倍回赠。
      这一次不能容忍,是因为看多了消瘦的孙冰月扛起重物的样子,腰都好似要折断了。粗略算算孙冰月每次的开销,对任何一个家境普通的学生而言,可算是巨额。于是,心中一时不平,就对邱慕晶说了这样的话。
      邱慕晶又惊又羞之余,还隐隐有些生气,暗自决定要使个坏,便对孙冰月传达了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果然让孙冰月的内心大起波澜。
      但这波澜终究是在孙冰月深似海的内心深处平息下来了。
      夏语墨一直都没有察觉到这一场小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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