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泡的茶》机智的小胖子

1、不怎么样 4（修改的

　　天色微阴，看似要下雨，他从床上坐起来，觉得浑身灌了铅似的没有劲道。
　　好在是五月的天气，一脚踢开被子便能爬起来，早晨微凉的空气不足以成为赖床的理由。
　　不过他没有马上起床。
　　他醒来的第一个习惯是翻身伸长了胳膊去摸手机。睡眼惺忪间，他将手机的亮度调低了一点，微博、微信等等各刷一遍，便完成了一早醒来的固定流程。
　　这些社交平台都会带给他一些来自世界各地、过去未来的种种信息，实际上他更愿意看到身边的朋友或别的谁给他递来什么简讯，什么闲话，然而他常为此失望。
　　不过，今天他没有机械化地去刷新它们，而是好好地将自己和那个女孩的聊天记录翻看了一遍，一字一句地看过来：
　　你喜欢看哪类电影？
　　文艺片吧。
　　嗯，女生都喜欢类似的电影吧。
　　你呢？
　　和你一样，另外，我还比较喜欢看推理类的。
　　没想到呢，我以为男生都爱看枪战片。：P
　　也不是绝对的。对了，那明天我们就看那部《失恋》吧。
　　好呀。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吗？：）
　　呵呵，当然记得啊。
　　我怕你忘了，所以还是先说明吧，明天我穿连衣裙和白色针织开衫。
　　好，是什么颜色的连衣裙？
　　哈，你还说记得我长相！这下又问这么仔细了？
　　只是……想顺便问一句。
　　碎花连衣裙啦，偏粉色的，可以想象吗？
　　嗯……大致可以，哈哈。
　　那你呢？
　　我也要说啊……我还没决定。
　　那我可认不出你来！
　　好吧，我穿灰西装吧。
　　好，那么明天见了！
　　嗯，晚安。
　　嗯，晚安好梦！
　　再看一遍，他才发现最后一句里有一个“好梦”，他不自觉地微笑了起来，翻身起床了。
　　他将白衬衫披到身上，从上往下扣上每一粒纽扣，再瞧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几年来没学着护理皮肤实在是件憾事，如今抵达28岁的年纪，作为一个风华正茂的男人，竟也无端端地担心起了衰老。
　　他不禁笑出了声，笑自己一大早就如此多愁善感，不过心中深知，这算是五年来他有活力的一个早晨了。
　　他穿上灰呢西装出门了。

　　他叫孙冰月，中秋出生。因为这个名字，他从小到大都脱离不了“水冰月”或者是“美少女战士”又或者是“月野兔”这几个外号。
　　他要去见的这个女孩叫苏萌萌，是他的大学同学介绍认识的。如果从在网上讲的第一句话算起的话，认识也不过两个礼拜，期间见了第一次面。
　　第一次见面时，那女孩穿的是毛绒绒的浅蓝色外套和白色纱织连衣裙，整个人看起来澄澈明亮。孙冰月第一眼见到她时，心里挺惊喜的，毕竟在这么多次相亲之中，能见到一个穿着打扮与自己品味趋近的女孩实属不易。
　　吃饭时，孙冰月故作镇定地望着苏萌萌的脸，似是在认真交流，其实早就将她的五官、面庞审视了一遍。苏萌萌的脸只有巴掌大小，眼睛显得尤其大，加上画得精致漂亮的眼妆，整双眼睛几乎占满了孙冰月的视线。她长得真像是从故事书里跳脱出来的小精灵。
　　从介绍他们认识的大学同学那儿得知苏萌萌其实比自己大上1岁，但孙冰月觉得这不碍事——毕竟她长得这样好看又这样可爱。
　　苏萌萌确实比她的实际年龄看起来小了许多，褐黄色长发垂在肩头，齐刷刷的刘海覆着额头，像个娃娃。说起话来音色柔软，话题也很多，几乎一刻不停地说着话，全然不像孙冰月前几回相亲时接触的那几个女孩子一般害羞扭捏。
　　第一次见面后，孙冰月赶紧约她见第二次，他忐忑地等待对方回音，幸而收到了一个干脆果断又略带甜腻的“好呀”。
　　这一次，苏萌萌仍旧穿得鲜亮好看，正如她事先所说，她穿着碎花连衣裙与白色针织开衫，身材玲珑可爱。
　　他们如约一起去看了电影《失恋》。
　　孙冰月购买的是团购电影票，因为曾因此而“吓跑”过相亲对象，所以，当他从取票机上取票时，忍不住用余光关注苏萌萌的反应。
　　他想着，你介意我小家子气也罢，我总不会因为这点虚荣心而改变我的生活习惯。
　　不过，身边的这个女孩倒全然不介意，兴奋地谈论着她在网络上预习的影评。
　　他偷偷松了一口气。两人一同检票进了放映厅。

　　“你失恋过吗？”看至片尾时，苏萌萌侧过脑袋问他。
　　他竟被问得有点紧张，缓缓道：“……当然了。”
　　“那你失恋过几次？”
　　他顿了顿，回答：“一次。”
　　“那就是你的初恋咯？”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苏萌萌闪烁着大眼睛望着他。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过头去看她。
　　苏萌萌继而又问：“她是个怎么样的女孩？能说么？”
　　在历次的相亲过程中，女孩们问工作、问喜好，或者拐弯抹角问收入及房产的都有，但迫不及待要问他情史的却只有苏萌萌一个。29岁的她看起来像一个揣着八卦心的19岁女孩。
　　他没有回答苏萌萌的话，但心却咚咚跳得明显，思绪已不知不觉回到了他不愿意回望的过去，那一瞬间，他几乎误以为自己又坐到了进入大学第一天时欢迎新生的大讲堂里。
　　他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思索了片刻，一股莫名的情绪冲上了脑袋，他转头望向苏萌萌，扬着眉毛说：“是个不怎么样的女孩。”
　　显然，苏萌萌因这个答案而语塞了。
　　孙冰月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就这样极不小心地将心里的小情绪注入了这个答案里，全然没有考虑到听者的感受。
　　他懊恼地在心头叹了口气，补充道：“总之……她有些奇怪，不过，不过是个好女孩儿。”
　　“那你怎么说人家‘不怎么样’？”
　　“是我不对。”每当想起心头的这个女孩，孙冰月总是似要分裂出两种人格，一时欢喜，一时憎恨。
　　“是她甩了你？”
　　“不是。”他低下头去，颇为不好意思，“我们没谈过恋爱。”
　　“啊？”苏萌萌惊讶地领悟道，“那这也能算失恋啊？哈！”
　　“对我来说……算吧。”
　　“喔……那你现在还和她有联系吗？”
　　“早就没有联系了，估计她现在过得很好吧。”
　　“说实话，我觉得你还真够小气的，人家不喜欢你，你就说人家‘不怎么样’。”一直都探出身子侧头盯着他的苏萌萌终于靠回了椅背，碎碎念着。
　　“所以……是我不对。”
　　苏萌萌看他一脸内疚，反倒想要再逗弄逗弄他：“说说，那女孩儿叫什么名字，好让我下次遇上了向她揭发揭发你的险恶用心。”
　　相识不久的两个人，能聊得像是知己好友一般也实属不易。孙冰月被苏萌萌这样一奚落反倒放松了下来。
　　他笑着接过话：“好啊，那麻烦你一定要告诉她，她叫‘夏语墨’。”
　　“夏语墨”这三个字，孙冰月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脱口而出了。
　　说笑间，影院的灯亮起来了，孙冰月清楚地看见了苏萌萌脸上满满的惊诧。
　　“怎么了？”他问。
　　“夏……夏语墨？怎么写？”
　　“‘语言’的‘语’，‘墨水’的‘墨’，怎么？你认识？”他心想着，不会这样巧吧，若是真的认识，那简直像是魔咒一般，他似乎是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心里的这个影子了。
　　眼前的女孩张大了嘴半天没有说话。
　　许久后，她轻声说：“她……她……不是死了吗？”
　　“什么？？”

　　刚进大学的时候，孙冰月谈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恋爱。从桎梏中解脱出来，似乎不谈一场恋爱就不能感受到身体里那份“自由”的存在感。寒窗苦读的闷气一下子倾卸了下来，整个人都意气风发的，一个无论从长相还是内涵都与他一直以来梦寐的幻影相去甚远的女孩邀他共赴一场恋爱，他也神不知鬼不觉地答应了。
　　那个女孩叫小A，多年后，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快要记不得了。
　　被他定义成“不怎么样”的夏语墨，他却拼了命也没有忘记一丝一毫。
　　总记得夏语墨有一头特别柔软的长发，在肩头披散开来的时候，发梢会在阳光下跳跃闪烁。
　　她是瘦高个儿，因为经常低着头的关系，记忆里最多的是她长长的睫毛覆着眼睑，白莹莹的肤色从垂落的褐发间露出来，嘴唇总是红红的，像樱桃，像草莓，像一切可口又可爱的食物。
　　上课的时候，她总是坐在教室后方，无论如何，他总要坐得比她更靠后一点。又或是坐在她的侧面位置，从长长的课桌这一头望到那一头，能看到她被长发半遮半掩的面颊。光滑油亮的深褐色课桌上，印出她极度模糊的却很有诗意的脸。

　　其实，最初他并不喜欢夏语墨这样的女孩。
　　入学第一天，他就知道班里有少数几个美女，夏语墨的名字也出现在其中。但在穿上迷彩军装加入军训队伍的时候，孙冰月远看那些女孩们，各个都差不了多少，除了身形和帽子后露出的发色不同之外，都是柔柔弱弱风吹即倒的样子。
　　也许还因为自己身边已经有了小A的关系，一切本该有的审美在那段时间里都失去了知觉。
　　一日夜谈时，上铺的兄弟金长茄宣布要将夏语墨占为己有——说得好像对方没得选似的。
　　整个宿舍的兄弟都沸腾了，一边骂他一边兴奋地给他出主意。金长茄始终觉得，夏语墨这样的美女是自己用普通的告白方式追不来的，还是迂回路线比较保险。
　　在与一众头脑简单的兄弟商量过后，最终拟定了一个损招——趁着夏语墨在食堂端餐盘的功夫，把她手里的餐盘撞翻了，再请她吃一顿，迈开彼此认识的第一步！
　　因为孙冰月要在这一招里担当撞翻餐盘的角色，所以他被迫关注起了这个女孩。
　　起初他一直都觉得夏语墨也算不得美女，因为他所理解的“美”，是“甜美”的“美”。
　　夏语墨常常穿素色卫衣和牛仔裤，马尾扎得低低的，几乎是用发绳随意地捆绑了一下就来上课了。
　　日子久了，他发现最能让夏语墨脱颖而出的，最终还是要归功于那胜雪的肤色。
　　随着告白计划的临近，孙冰月对夏语墨及她的生活圈子已经颇为熟悉。
　　他知道她每天上课都是踏着点儿来的，几乎每周三的作文课她都选择翘课，而每周四的古代文学史课她都会坐前排。其余课上，她总是坐在后排，将黑色的双肩包挂在椅背上，课本与饮料随意地铺陈在桌上，时而听课，时而低头写写画画。很多时候，她都将长长的腿搁在课桌底下的杠上，是个不走淑女路线的姑娘。
　　她的身边，总是伴随着一个叫邱慕晶的女孩，是她的室友，据说是夏语墨的高中同学。相比夏语墨的低调，邱慕晶可要高调许多，也显然更容易亲近。邱慕晶微有些丰满，皮肤白里透红，一笑便露出两颗小虎牙及一对酒窝，染成红棕色的头发与她的脸色相呼应，有时看起来也很迷人。她几乎无时不刻与夏语墨黏在一起，甚至连上厕所也要拖着夏语墨一道去。为此，金长茄派出寝室中最会打入女生内部的张馒头去收买邱慕晶，要她在他们执行计划的时候在旁帮忙助推一把。
　　张馒头完成了任务，屁颠屁颠地跑回了寝室，灌下了金长茄请的一听可乐，打着饱嗝说：“搞定啦，我向你保证，到时候我们一定杀夏语墨个措手不及！”
　　听了他没头没脑的汇报，一旁的孙冰月忍不住笑了，何谈“杀个措手不及”呢？明明是要去告白。闲来无事的他努力要想象夏语墨措手不及的样子，却怎么也构思不出那个画面。
　　在他印象里，她似乎是一个不知道“慌张”两个字如何写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