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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府 天涯峰下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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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峰下有不归林,不归林中有咫尺阁,咫尺阁内有淬剑湖,淬剑湖旁筑着临水轩。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桌上十五连枝青铜灯把整个房间映照的晃若白昼。
梦寒手撑朱栏,双目眺向远方。玉露团清影,银河没半轮,清冷月光一如水银泻地,散在寒气逼人的湖面上,明晃晃的耀得人眼都刺痛了。轻扣栏杆,如烟往事被眼前这明镜清晰的折射出来。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曼声清唱,只盼让这满心的愁苦都似这歌声一般被风吹散。
不可置闻的,幽幽叹息声,猛然回身,烛灯之下,一张倾城容颜。
“落微姑娘?”梦寒讶然。平日里除非来人,否则难得见到她踏出房间半步。
拎起桌上的酒瓶,云落微自顾自、慢慢的斟饮起来。醇郁微辣的顺着咽喉滑入,云落微抬眼,道,“你也坐下来吧。”
倒满酒杯,云落微仰首一口咽下,却被呛得咳了起来。梦寒静静的看着她,往日毫无血色、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就好像在白玉之上涂抹了殷红的胭脂。
云落微咳完,把手中的酒瓶举起,竟那么直接喝了起来,喝完,她把酒瓶往地上一抛,此时地上已横七竖八的倒着十几个酒瓶。一手抵颐,云落微看着对面俊美的男子,眼光迷离扑朔,“酒入愁肠愁更愁,你还在想铸剑山庄的事?”
梦寒冷声道,“若换作姑娘,能忘得掉么?”
云落微歪着头,想了想,笑道,“忘不掉。我若当真能忘记往事,何必留在着咫尺阁中呢?”说完,拿起桌上没喝过得酒瓶,又喝了起来,连饮三瓶,梦寒有些看不下去了,劈手夺过她手中的酒瓶,道,“姑娘该回去了。”
云落微不怒反笑,定定的看着他,蓦地伸手,冰冷的手指抚过他的眼眸,梦寒一颤,想避开,却还是没有躲闪,因为听到云落微自语道,“你们的眼睛真像,你和他,居然有同样的眼睛。”
“他是谁?”梦寒追问。现下的云落微显然是有些醉了。
轻轻摇头,云落微梦呓似的吟道,“咫尺天涯成遥隔,柔肠纵断情难守。”反复吟了几十遍,声音越来越低。突然云落微拍案而起,双眸清亮,眼光在梦寒脸上来回转了几转,竟莫名笑了起来,“我现在后悔把你留下了。”
梦寒微微扬眉,却不言语。
云落微轻抚桌几,道,“你想说什么?”
梦寒朗声道,“苍莽江湖,侠骨柔情,我到是没想到姑娘是为情所困才会避居于此。”
云落微冷笑,“谁说的?这只是你自己的猜测罢了。”说完伸手拨落桌上的酒瓶,淡然道,“我不打扰你了。”转身,离去。
梦寒看着她娇弱的背影,忍不住轻叹,“姑娘也太胆大了,刚刚若是我要杀你,你只怕现在已是一具尸首了。”
闻言,云落微回眸一笑,那笑妖艳诡异,那样的环境,这样的月色,这样的谈话,让五年前的云落微又自在她心中活了过来,“你身上没有杀气,自然没什么可怕可防的了。”见梦寒脸上掠过疑惑,又是一笑,伸出一双玉手,道,“我这双手沾染过多少血腥,承担了多少罪孽,是你永远也想像不到的。”
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
云落微手指轻抚镜沿,镜中的容颜依旧如初,仿若还是五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鹅黄衣衫的女子手上的乌木托盘中,放着一个白玉镂花盅。
“小姐,把这莲子羹趁热喝了吧。”把托盘轻轻放在桌子上,相思将盘中的玉盅端出,用汤匙慢慢搅动,汤匙是上好的白瓷所制。过了一会,她抬起头来,镜前的女子仍一动未动的坐在那。
“小姐?”
云落微惊醒般的转过头来,看到她,脸上漾起笑意。
“相思,”云落微倚着妆台,眼波流转,顾盼生姿,“你跟着我有许多年了吧。”
“是,”被称做相思的少女点点头,走到云落微身边,“承蒙小姐收留已经五年了。”
云落微幽幽一叹,“五年来,你当真没有留恋过从前的一切?你从前可是享尽荣华的大家小姐啊。”
相思一怔,随即道,“五年前,萧婉儿就已经死在销魂崖了,现在咫尺阁的相思只有以后,没有从前。”
云落微浅浅勾起嘴角,“没想到我的定力反倒是不如你。这五年来,我一闭眼,过去的种种便重现在眼前,挥之不去。我常常想,如果让我回到五年前重新选择,我还会不会刺下那一剑?”
相思摇头,“即便让你重新选择一百次,你还是现在的你。”
“为什么?你就那么笃定我不会放了他?”云落微微侧着头,眼神漠漠。
相思伸手扣下了妆台上的铜镜,道,“因为你是天底下最骄傲的人,你眼里决不会揉下一颗沙粒。”
“所以我才会变成天朔峰的叛徒了。”捋着胸前垂落的乌发,云落微笑容自谑又带着些无奈。
“你今天怎么了,竟说起这些早该忘了的事。”相思蹙起眉毛,语气中有些责备。
云落微笑笑走至窗前。窗外,满院的桃树都开了,三春时分的阳光明亮却不炙热,照得层层叠叠的花瓣呈现深浅不一的粉红,不觉妖娆,只觉清丽,不觉艳俗,只觉妩媚。清风吹过,树枝轻摇,瓣瓣粉云漫空飞扬,落英缤纷,宛若一场花雨。纷纷花瓣间,细细的春雨洒落,被风吹偏原本降落的轨道,一丝一丝飘入房内,不消一会,便沾湿了窗沿。在这满天的粉红与晶莹间,两道黑色的剪影掠过,恍若惊鸿一瞥,停住在屋檐下,原来却是两只燕子,衔泥筑巢。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昨晚梦寒说了不该说的话?”相思有些疑迟,但还是问了出来。
云落微轻轻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转过身,眨着眼睛,云落微流露出孩童般困惑的神色,道,“重渊有好一阵子没有回来了吧,是不是还在气上次的事情?”
相思想到上次云重渊离开时的样子,不由一笑,道,“这次只怕他是真的生气了。”
云落微“哼”了一声,道,“他最好永远都别回来。”
相思苦笑,半劝慰似的说道,“天朔一脉,只留下你们二人,你何苦每次都与他斗气呢?”
云落微淡淡道,“我不是跟他赌气,我是不想让他再来。”
相思不解,又听到云落微笃定说道,“他过段时间就会回来的,他可认定了明秋心是被我藏在咫尺阁,不找到她,他是不会罢休的。”诡谲一笑,云落微坐到桌旁,“就算他找到了,也没用。”
“你打算做什么?”一个声音传入她耳中,娓娓动听,却是此刻云落微最不想听见的。
“珐琅。”云落微无奈的看着一袭紫衣慢慢踏入她的房中,有些畏惧的盯着来人手中的白瓷碗。
“看什么?”珐琅瞪瞪眼睛,把手中的冒着热气的汤药往云落微面前一递,看到云落微掩鼻,一脸哀求的望着她,那副娇弱样子,只怕石头人见了都会生出恻隐之心。珐琅确仍旧无动于衷,不满的说道,“我是大夫,你是病人,你必须听我的把药喝了。”
云落微撒娇道,“这次这味药苦得很,我们换回以前喝的那味,好不好?”
珐琅摇头,拖长语音道,“不——行——。”又道,“良药苦口,你再不喝,凉了更苦。”
云落微见珐琅说不通,转头又望向一边的相思,只可惜后者只是冲她耸耸肩,两手一摊,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云落微嘟起嘴,赌气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把那碗胜于黄莲的苦药灌了进去,其苦难耐。硬着头皮喝完,相思已将莲子羹递了过来,浓甜润滑,莲子入口即溶,舌尖拂过丝绸般顺滑,先前的苦涩便被这香甜冲淡了。她把玉盅往桌上重重一放,嚷道,“这里到底还是不是我作主啦!”
珐琅伸手拿起药碗,漫不经心的说道,“当然是你作主,只是现在你是病人,你就该听我的。”说完,不理会满面怒色的云落微,施施然的走了出去。迈出云落微的视线,珐琅眼中浮现出莫名的悲哀,她清楚,她的病已是回天乏力,如今也只能靠药石之效勉强支撑着。
“沉轩大哥,我答应过你的事只怕是力所不能及了。”珐琅轻轻叹气,在心里说道。抬起头,突然看到在庭院中树下,负手而立、背对着她的梦寒。
“昨夜她怕是喝了不少酒罢。”梦寒闻声回头,看到身后的紫衣女子,道,“珐琅姑娘是在怪我吗?”
珐琅摇摇头,犹豫再三,最终问道,“她说了什么吗?”
梦寒笑道,“他说她后悔留下我了。”
珐琅得脸色不易察觉得变了变,张口想说些什么。这时,相思走了出来,看到梦寒,道,“真是奇了,你怎么会到这曼殊轩来?”
梦寒轻咳一声,有些尴尬道,“今日咫尺阁的人都寻不见踪影,偏偏又有人来,我也就只好自己把东西送过来了。”
相思抿嘴笑道,“早就知道你来了,进去吧。”说完,扯过珐琅一道向涟漪居的方向离去
曼殊轩是云落微的住处。梦寒到咫尺阁已有半个月,直至此时才第一次来这。
踏进门,左手侧一张巨大的屏风将内室与厅房隔开。云落微端坐在桌旁,捧着一盏青花雪瓷茶杯低头啜饮。
似被摄了魂,梦寒走到那扇屏风前。
紫金黑漆边座,渲墨冰蚕丝屏,上面缀着无数珍宝,琥珀、珊瑚、水玉、玛瑙、水晶、珍珠、红玉髓、象牙、琉璃。云落微见梦寒被这屏风吸引住,便慢步走了过去,道,“我这屏风可是有些文章的,你看不看得出来?”梦寒闻言,便又细细打量,原本凌乱的宝石在他眼中渐渐连成线,沉吟许久,不确定的开口道,“这屏风上共嵌珍宝300余个,莫不是按照星宿之图排列?”
只听“啪啪”几声,云落微拍掌笑道,“南宫家的少主果然非同一般。不过,除此之外,这上面共九种珍宝,暗藏了九招剑法。”说着,伸出手指,点着一颗琉璃石,素手滑动,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姿态如舞,却是招变化精妙的旷世绝技,一招下来,满屏的琉璃已是给她划了个遍。回眸巧笑,云落微道,“怎么样,记住多少?”
梦寒一怔,刚才那幕,如云雾障目,见之不忘,却又难觅其迹。云落微洞悉,心下轻叹,咫尺阁中,藏龙卧虎,竟寻不着这套剑法的传人,莫非师父耗尽心血所创的武功,注定难以流传后世。似察觉到她心中的惋惜,梦寒默然,心中念头滚过万千,渐渐,思绪已飘远。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云落微闻问道。
梦寒一省,方才想到来此的目的,递过手中红漆檀木匣,道,“刚刚送来的,来人自称天府宫管事,放下东西就走了。”
云落微点头,接过木匣,拨动弹簧,盒盖跃起,梦寒探头望去,匣面放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拿出信函,匣底颜色晕人,陈列着十余枚琉璃环,或青或红,或三彩或五色。云落微将木匣随手往桌上一放,掀开封皮,抽出一张信笺,略微扫视,便把信揉作一团,随手丢到一边。
梦寒走过去弯腰,将那纸团拾了起来,小心铺展开。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是上好的澄心堂宣纸。上面龙飞凤舞写着,“颜尝思昔日天府之盛,故今置贴扰之,并赠琉璃之环数枚,聊表诚意,望卿纳芹。”
云落微看着他,道,“有什么好看的?”
梦寒反问道,“这个天府宫可是武林传说的三山碧落天府宫。”
云落微没好气的回答,“可不就是。”
梦寒挑眉,诧异道,“据说天府宫中奇珍异宝、古玩字画多不胜数,只要你付得起价钱,无论如何稀世得的珍宝都能买得到。只是天府宫向来不问江湖事,也鲜与外人接触,你竟然会和他们有交情。”
云落微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又突然开口道,“你去找相思和珐琅来。”
梦寒稍愣,随即应了声,退了出来,无论是咫尺阁还是云落微,都隐藏了太多太多的秘密。昨夜云落微最后的一席话始终萦绕在他耳边,令他心中不时生出丝丝寒气与惧意。
风铃的击响声。他回头,窗边,绝美的女子轻轻拨动着悬在窗沿上的一串琉璃鎏金风铃,脸上流露出的温柔神色,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咫尺天涯成遥隔,柔肠纵断情难守。”梦呓般的声音在他心中一遍遍回响,淡漠又感伤,温柔又悲凉,几乎令听者的心都碎了。
宝马香车。
马车的窗户掩得密密实实,偶尔,车轮滚动、良驹嘶鸣、马鞭挥舞,各种声音传来。车内,玉几香炉,清茶醇酒,梦寒暗想,不愧是天府宫,架势派头都非寻常可比拟的。那旁,云落微斜倚着车壁,眼帘轻阖,竟似已睡去。
“这是要去天府宫么?”知道云落微必然是清醒着的,梦寒问道,声音里夹带着不安,但更多却是兴奋、期待。毕竟,那是被描绘流传似神仙洞府的天府宫。
懒洋洋的睁开眼睛,云落微撇嘴道,“是啊,除了君思颜,还有谁那么不知死活跑到咫尺阁用那种方法来请人。”梦寒相思闻言相视一笑,天府宫派来的人在咫尺阁门口足足守了五天五夜,每隔一个时辰便传声拜见,如若不去,只怕咫尺阁再无安生日子,也正因如此,云落微才会幸怏怏登上天府宫派来的马车。
“你带了兵器没有?”云落微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梦寒微愣后,知道是在问自己,点头道,“带了随身的佩剑。”铸剑山庄是天下第一的铸剑师,南宫家子弟刚出生时就会由当家人为他们铸造一把与之相配的宝剑,自幼携带,剑人合一。
云落微冲相思努努嘴,道,“相思不懂武功,待会若是出了什么状况,就只有靠你了。”侧侧头,又疑虑道,“紫遥殿的门是由磁石所制,你的剑也不知带不带的进去。”梦寒闻言,只道此去凶险。不想目光所至,云落微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顿明自己上当受骗。气极转头,梦寒随手掀开窗帘,还没来的及往外看,握着窗帘的手已经“啪”的被人打开,重新掩好窗帘,云落微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动,道,“不能看,不然你的眼睛就没了,等会也回不去了。”
梦寒了然,天府宫这样的神秘之所,自是不能让人知道它的确切所在。云落微看着他,眨眨眼睛,忽地大声道,“有什么关系,你要想知道,我回去给你画一幅地图。”梦寒吃惊的望着她,莫非她竟是知道天府宫的地址,若是知道,为何要在此刻如此大声的说出。
车帘突然被掀开了一线,氤氲雾气丝丝蔓延的进来,没有之前听到过的声音,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梦寒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从天而降般,赶车人的声音传了进来,“云姑娘莫要见怪,天府宫的规矩姑娘又不是不知,何必要为难我们这些下人呢。”云落微不出声的冷笑,过了一会,赶车的人见云落微不回答,放下车帘,马车又继续行驶起来。梦寒看看云落微,又看看一直默不作声的相思,嘴唇几次翻动,又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下肚去。
云落微惬意的看着梦寒的样子,目光渐渐抚过那双刻骨铭心的眼眸。
门帘再度被掀起,一股好闻的香气钻了进来,这次,门帘不是只掀开一线,而是整个都被掀开了,那赶车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天府宫已到,三位可以下车了。”云落微轻笑,“终于到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这条路这么远呢?”
梦寒第一个跳下马车,反身伸手扶着云落微下了车,相思也跟着下来。环顾四周,一片白茫茫,除了他们之外,就只有一辆马车以及站在车旁的黑衣人。那人沉声道,“三位请在此稍候。”说完,跃上马车,转眼消失在烟雾之中。
梦寒惊愕的立在原处,再看云落微,面色泰然,正好整以暇的捏着耳畔的红玉坠子,至于相思,更是只要云落微在,即便天塌下来也无所谓。没来由的,梦寒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星星点点的光亮骤然出现,并向他们移动过来,初时看似很远,转瞬间,便已到了眼前。
两队宫装少女现出身影,云鬓高耸,美貌如仙,每人手中提着一盏碧纱水晶灯。梦寒淡淡打量这些少女,又转目看向云落微,与她相比,那些少女也不禁黯然失色,显得便如同那庸脂俗粉一般。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云落微冲他微微一笑,梦寒面泛红潮,赶紧转过头去,云落微看到他的样子,笑的更是欢了。
好在梦寒这样尴尬的处境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又有人来了。
这回来的是四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青衫白袜,银缎束发,簇拥着一个华服男子。那男子大约二十五六,翩翩而立,止不住的缥缈潇洒。
云落微见了那男子,难得的主动道,“君宫主。”
梦寒释然,有这般气态的除了天府宫主外,还能有谁。侧目见到相思看过来的目光,那眼神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在他耳边轻声说,“自然还有,只是你没见过罢了。”梦寒茫然,又听到那男子笑道,“五年不见,落微你怎么这般见外起来?”
云落微亦笑道,“思颜大哥现在可是天府宫的主人,那比得了五年前。”
君思颜扬眉,一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表情,末了,恨恨道,“你呀。”摇摇头,又笑道,“云四姑娘莅临,令天府宫蓬筚生辉。”顿了顿,“此处湿寒,还请云四姑娘一步,进紫遥殿入宴。”说完,微微侧身,云落微笑笑,与他并肩走在前面。梦寒相思紧紧跟着云落微。君思颜带来的那四名青衫少年则走在他们后面。
八人向前走了约一里路,白雾稍淡,隐隐可以见到前方的亭台楼阁。丝竹之声络绎传来。
云落微对君思颜轻声道,“这趟你花了很大的功夫嘛。”
君思颜听出她的奚落之意,悄声解释道,“天府宫能存于武林数百年,便因小心谨慎。你是没关系,可是他们……”
云落微冷笑,“天府宫之所以能保持完璧,是因为它从不卷入武林是非之中,可是你却想越这雷池。”
君思颜被她道破心思,缄口不语。
云落微轻叹道,“其实天府宫最大的屏障就是它的神秘,这点偏偏又是它的诱人之处。”停了停,大声道,“我们到了。”这话却是对后面的梦寒和相思说的。梦寒闻言,惊醒抬头。他刚刚依稀听到云落微在和君思颜谈话,竖着耳朵想要听清楚,偏偏被那奏乐声打扰,其实云落微便是故意在奏乐声响起时才跟君思颜说话的。
面前,宏伟厅殿,白石所砌,门前两只白玉石柱上,悬着一副沉香木雕字对联,左联写的是“三星自转三山远”,右联写道“紫府程遥碧落宽”。抬头,重檐之下卧着乌木牌匾,题着“紫遥殿”三个大字。进入厅殿,大门正对的上首处摆着一张蓝田玉几,堂下两旁各摆了五张大理石几。君思颜亲自将他们引入座位,自己也不坐上席,只在他们对面坐下。
举手击掌,婢女侍从鱼贯而入,手中端着杯具器皿。浅白瓷杯摆在众人面前,朵朵茶芽袅袅沉浮,茶汤碧绿,清香幽雅。相思浅浅喝了一口,对云落微道,“是初芽露沏的。”梦寒忍不住问道,“什么是初芽露?”相思答道,“是开花时抽出的第一丝芽在太阳第一道光线照射时所采集的晨露。”说着,又咽了一口,道,“这应该是阴阳莲的花露。”
君思颜拊掌笑道,“没错。”话音未落,一个白发女子走入。发白如雪,面艳似花,眼明胜月。她走至君思颜面前,微微行了一礼,“宫主。”声脆若莺。君思颜点点头,那女子便曼步踏入堂中,丝乐声再起,白发女子伴乐而舞,动作轻盈,姿态优美,整个人好似一只花间起舞的白蝶。清丽妩媚。
云落微冷眼看了看君思颜,而君思颜只是气定神闲的微笑回视。悠悠岁月,数不尽的前尘往事,这其中的恩怨有谁说的清,道的明?相顾无言,唯有一声轻叹,终究还是不该再来这里。
似乎看穿了云落微的心思,君思颜从怀中掏出一个乌金盒,笑道,“这五年来,天府宫所得的奇珍异宝中,就数这样最为入眼,你猜猜是什么?”
云落微侧着头,想了想,摇头道,“我猜不到。”
君思颜得意的笑笑,小心打开盒子,寒气四溢,然而盒中所放的却只不过是块通体乌黑,看似平淡无奇的石头。
“幽寒铁石!” 看清那盒中之物,梦寒惊呼道。
君思颜诧异的望着他,不想这样绝世难逢的稀宝,竟被他一口道破。
云落微也望着梦寒,笑吟吟的问道,“幽寒铁石是什么东西?”
梦寒目不转睛的盯着君思颜手中的盒子,答道,“是绝佳的铸剑材料。”
云落微凝神想了想,心中有了计量,指指梦寒,对君思颜问道,“你猜他是什么人?”
君思颜看看梦寒,又看看云落微笑道,“咫尺阁中不会有寻常人。能够一眼看出幽寒铁石,又知道它是绝佳的铸剑材料,莫不是江湖传闻铸剑山庄的少庄主南宫珩南宫公子?”
云落微击掌,“君宫主果然还是这么厉害?”
君思颜斜睨了云落微一眼,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我答应就是。”
云落微闻言微笑不语,拿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萦绕在口齿之间。
君思颜看着梦寒道,“铸剑山庄遭此大难,南宫公子必是悲愤痛心。”
梦寒咬牙道,“我一定要让凶手血债血偿。”
君思颜颔首微笑道,“这是自然。只不过,往者已逝,来者可追,不是么?”梦寒微愣,不明他何出此言,又见他双目看像云落微,便也看了过去。
云落微心中苦叹,转目,看着厅中舞罢的白发女子,道,“这位姐姐不只美貌,舞技也这般出众,只怕汉后飞燕也不过如是。
君思颜笑道,“她叫幽蝶,是我贴身的侍女,琴棋书画都略懂一些,尤其擅长歌舞。”
云落微看着幽蝶,幽蝶的眼睛却始终是看着君思颜,那眼中浮动的情愫,任何人都能看得懂,似乎除了君思颜本人外。云落微轻叹,只盼她不要变成第二个阑珊。
马车已被拉至紫遥殿外,相思上了车,梦寒还站在车下,翘首看着殿内说话的两人。
殿内。
君思颜笑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今天一直想要躲开我,我难道真的那么可怕吗?”
云落微垂眼,轻声道,“落微只盼思颜大哥不要再提五年前的旧事。”
君思颜怅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心已经死了,莫说五年,即便我再等五十年,结果也还是一样。”
云落微不敢直视他脸上的失落,“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思颜大哥身边不是有人更值得你怜爱,何必为了落微一人而空置满庭春色。”
君思颜诧道,“满庭春色?在哪里?”
云落微嫣然一笑,答道,“菊残深处。”
君思颜脸色轻变,定定看了云落微半晌,一字一字道,“他已经死了。”
云落微点头,“我知道。”
君思颜又道,“因果轮回,生死由命,你不该怪罪他人。”
云落微苦笑,“延诺是我亲手杀的,我能怪谁呢?”
君思颜抬眼,轻声道,“我说的不是尹延诺。”云落微表情一滞,又听他叹道,“你这般聪明的人,为何直到现在也没明白自己的心。”说完,纵身一跃,消失在层层楼宇之中,云落微呆呆站在原处,清越悠远的歌声传来:“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你会铸剑吗?”梦寒正自出神,听到云落微突地发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才接道,“自然会。”
云落微点头,道,“我要你替我铸剑。君思颜明日会把材料送来。”
梦寒眼睛一亮,“幽寒铁石?”
“没错,”云落微微笑,“怎么样,你干不干?”铸剑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若是铸剑师不愿意,那么即便强迫,所铸出来的剑也不会是好剑。是以,云落微才会有此一问。
梦寒略一沉吟,道,“淬剑湖的湖水干寒清冽,正适宜铸剑,只不过……”云落微接道,“剑冢里有铸剑炉,你若还需要用什么东西,只管找倚萝要。”看到梦寒吃了黄莲般的脸,相思忍不住笑道,“如果不想找倚萝,就先告诉我,我替你向她要。”梦寒感激的看着相思,忽然听到云落微郑重说道,“我要你倾尽全力来为我铸剑。”
梦寒看着她,良久,嘴角划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此生只铸剑一次,这一次当然会倾力而为。”
云落微满意的点头。如若当真这样,这剑不会输于那四把弑主凶剑。
刚踏入咫尺阁,梦寒就隐约感到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转头看看云落微,她紧皱着眉头,显然也察觉出了异样。相思扶着云落微,四处张望道,“怎么没看到珐琅?”听到这句话,梦寒才恍然,平日珐琅一定早早等在门口,但现在却不知所踪。
云落微冷着脸,走进碧螺堂,眼前的情景险些让梦寒惊呼出来。珐琅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显然是让人点了穴道;倚萝站在一旁,脸上又是恼怒又是愤恨,还有着一种奇异的神色;两个梦寒没见过的黑衣少年手持银剑,架在一个人的脖子上;至于那个笑嘻嘻的坐在剑下的人,灯火中,鹤发童颜,正是将琉璃环交给梦寒的童阡陌。
云落微淡淡的看了一眼,挥挥手,道,“你们先回去。”那两个黑衣少年闻言收起剑,转眼离开了碧螺堂。童阡陌“嘿嘿”笑了笑,走过去解开珐琅的穴道,又小心翼翼的看了倚萝一眼。云落微面无表情看着一切,吩咐道,“让人把菩提苑收拾一下,请童老休息。”说完,头也不回,直直返回曼殊轩,留下梦寒一干人呆愣在原地。
第二日,君思颜遣人送来了两样东西:放在乌金盒中的是在天府宫上曾令梦寒惊羡的幽寒铁石,另一个是一只黄玉佛手花插,上面插着一株血红妖艳的花,比手掌略大,细长娇柔的花瓣或随意的卷曲、又或肆意的伸展,带着令人触目惊心的美。
云落微着人将幽寒铁石给梦寒送去,把那株许久未见的花放在妆台上。凝视。沉思。
曼朱沙华。彼岸之花。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