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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寒 剑,古之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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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古之圣品也,至尊至贵,人神咸崇。
对行走江湖的人来说,剑便是生命,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与人交战时,有一把削铁如泥、吹毛立断的宝剑,必定会占很大的优势。
所以,江湖中铸剑师总是受人尊敬,没有人会轻易得罪铸剑师。
铸剑山庄是天下铸剑师的领袖,数百年的基业,至这代庄主南宫情已是第二十六任庄主了。这南宫情不仅是天下第一的铸剑师,而且武功高绝,少时行走江湖,曾名噪一时。
可是,这样的铸剑山庄,竟在弹指间付之一炬;这样的庄主,也在须臾间魂归西天。
炎炎烈火在夜色下肆意的蔓延着,漆黑的夜空亦被火光映照出妖娆的绯红,仿若开满了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耀眼而令人心颤,牵引着铸剑山庄上下近百人渡过冥川,踏上彼岸,从此与世间阴阳相隔。
铸剑山庄被毁,一时间江湖震惊,各大门派无不动容,江湖游侠无不色变。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多是有关这件事的种种消息及猜疑,江湖传闻,铸剑山庄少庄主南宫珩并未遇难,所以人们最常谈起的两件事就是铸剑山庄究竟因何为何人所毁,以及铸剑山庄仅存的一人即将会有些什么举动。
此刻,铸剑山庄邻近杭州城的天一楼内,一个衣着不俗的少年书生倚着二楼窗前的栏杆,一手举杯一手持壶,持壶的手略一倾斜,上好的陈年女儿红转眼装满酒杯,杯中液体色如琥珀,澄黄透明,酒气醇的醉人,一饮而尽,眼中也带了几丝醉意。少年书生面前桌上摆着四碟精致细点,茶食刀切、杏仁佛手、香酥苹果、合意饼,烹制精致,令见者不由食指大动,只可惜那少年书生却对此置若罔视,只是在那自斟自饮,不消一刻,一壶酒已被他喝得一滴不剩。少年书生招呼小二再去拿一壶酒来,在小二取酒的功夫,他终于抬起头来,剑眉星目,丰神俊秀,天一楼内的食客不禁暗忖:这是哪家的公子,生的好生俊俏。
少年书生的眼光漠然的扫视着四周,那眼神,从容淡泊,却又带着隐忍的悲痛与愤怒。最终,他的眼光停在了东侧窗边一个唱曲姑娘的身上。那姑娘大约十八九岁,纤细苗条,柔弱秀美,站在那儿让人不觉顿生一股怜香惜玉之情。
“客官,您的酒来了!”小二的一声吆喝令他收回了眼光,随意的点点头,拿起酒壶,再度自斟自饮起来了。那边唱曲姑娘又唱了起来,嗓音清脆细腻,那低低的吟唱一丝丝钻入少年书生的耳中。
……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
青枫浦上不胜愁。
……
少年书生叹息着放下手中的酒杯,沉沉的闭上双眼,出身武林世家的他却是到现在才明白那江湖的险恶、血腥、无常。一幅幅画面在他眼前跃动,剑眉紧蹙,想来尽是些令人痛彻心扉的事情。
一阵急促的上楼声打断了卖唱姑娘的歌声,也打断了少年书生的思绪,睁开有些湿润了的眼睛,他看到天一楼的老板急急的跑向那卖唱姑娘,口中不住的说道,“绛雪,你快躲躲,我刚看到那王家的二少爷远远的过来了。”卖唱姑娘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向老板道了声谢,便收好物什,匆匆的下了楼去。
一旁的客人甚是不解,顺势转身问身边的人,于是就听得有人说道,“那王家是这杭州内最财大气粗的人家,而王家的二公子则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前些日子来这吃饭,看中了这绛雪姑娘,硬是要收她做他的第四房小妾,人家好好的姑娘哪能让他这么糟蹋,绛雪姑娘不肯,王二公子便天天到这来逼她,好在这天一楼的老板心肠好,可怜她,每次王二公子来,都早早的通知她躲开,不然,说不准那王二公子早就将她抢了进门了呢。”说完,众人一片唏嘘,说着王二公子霸道、目无王法,又或是说那绛雪姑娘命苦,惹上这么个混世魔王。
少年书生笑笑,从怀中掏出一粒碎银,放在桌上,便起身下楼去了。
“王二公子?”绛雪看着站在前方路上、锦衣玉袍的纨绔少爷,不禁头疼不已。一阵清风袭来,绛雪湖蓝色的衣裳衣袂风飘,好似那“霓裳羽衣”,衬着她那清丽秀美的容貌,直看得王二少爷眼都直了,更是决心要把她纳入房内。
王二公子“嘿嘿”笑了两声,道,“绛雪,你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么,乖乖依了本少爷,包你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不比在那酒楼里卖唱来得强。”
绛雪摇摇头,道,“公子好意绛雪心领了,只是绛雪是福薄之人,恐怕受不起。”
王二公子面色一寒,森然道,“如今可由不得你,你受得起也歹受,受不起也歹受。”说着,伸出一只手便要去拉绛雪。绛雪离开天一楼后便径直出了城,此处乃是城郊一个偏僻的小道,平日就鲜少有人经过,王二公子只道绛雪要逃出城去,便带了人跟着绛雪,直到这里才出来拦道。
就在王二公子的手即将抓到绛雪时,“嗤”的一声急响,一粒小石子打在他的手上。王二公子“哎哟”一声,捂着手退后了几步,身后跟随的四人立刻上前,拿出武器,将他护在中央,再看那被石子打伤的手,竟是红肿了起来。王二公子大声喝道,“什么人在这装神弄鬼?出来!”
路旁的草丛发出“嗦嗦”的声音,一个人从草丛中走了出来,那人正是先前天一楼上的少年书生。那少年书生走到王二公子和绛雪之间站定,一言不发,冷冷的看着王二公子。
王二公子看清来人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心里顿起轻视之意,指着少年书生道,“刚刚就是你坏我的好事?”
少年书生扯扯嘴角,短促有力的吐出三个字,“你快滚。”
王二公子先是一惊,然后便觉怒火中烧,他长这么大来还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过话。王二公子怒道,“你既然嫌命长了,我就成全你。”说完,挥一挥手,四个打手立刻向少年书生冲了过去。这四个打手皆是王家的领院,拳脚功夫都不错,若是一般人的话,必定会死在他们的拳脚之下,只可惜那少年书生却不是普通人,所以,“砰砰”几声后,四个打手都倒在了地上,而那少年书生还站在原地,好整以暇的低头整理衣衫。
“废物。”王二公子气愤的吼了一声。那少年书生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冰冷的说道,“滚。”说罢,飞起几脚踢在倒在他脚边的四个打手身上,那四个打手呻吟着爬了起来,讪讪的回到王二公子身后。原来他刚刚以极快的手法点了四人的穴道,而踢了他们几脚,正是替他们解开了穴道。王二公子情知今日碰上了高人,当下恨恨的看了少年书生和绛雪一眼,带着人飞快的离开了。
看着王二公子走远了,绛雪走到少年书生面前盈盈一拜,道,“多谢公子相救。”
少年书生侧过身,道,“姑娘岂会将那些宵小之辈放在眼里,只别怪我多事便好了。”绛雪微微一怔,只听到那少年书生继续说道,“在下纵然眼拙,也看得出姑娘乃是深藏不露之人。”
绛雪嫣然一笑,道,“公子何必自谦,这五个月来,看出绛雪学过功夫的公子是第一位。”
少年书生见绛雪毫不掩饰,坦然承认会武功,心中倒是有些诧异,原先许多猜测一时间全被推翻,嘴唇掀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绛雪继续道,“寒舍就在附近,公子如不嫌弃就请去喝杯茶,也算是绛雪聊表谢意。”
少年书生本是有许多疑问,此言正合他的心意,当下并不推辞,随着绛雪步入前方的树林中。林中树木参天,阴翳蔽日,飘散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闻得声声鸟啼却寻不着影迹,当真是不同于俗世的一方净土。走进树林不远,便见前方有一间搭建精巧的小木屋。
竹篱“咿呀”的被人推开。
“姐姐。”一个少女听到声响,从昏暗的屋中奔了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人,蓦地收住了脚步,眼神凌厉的扫视这陌生的男子,冷着脸,道,“你是谁?”那少女穿着草绿色的衣裳,娇美的容貌与绛雪一模一样。
“玄霜,这位公子刚刚救过我,你不要这么无礼。“绛雪急急接过话,不好意思的看了那少年书生一眼。
玄霜撇撇嘴,转身进屋,只留下屋外两人尴尬的站在那。
绛雪轻笑道,“玄霜从小就是这恼人的脾气,公子莫要见怪。”说罢,领着少年书生也进了屋。屋内陈设简单整洁,一桌一几,别无他物。先进来的少女已经在桌边坐定,少年书生暗自苦笑,坐在了她对面。屋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静谧诡异的气氛蔓延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绛雪轻叹一声,道,“公子不似江湖人。”
少年书生肩头震动,待要发问,却又见绛雪笑道,“瞧我多糊涂,请公子来喝茶,却给忘了。”说着,快步走进厨房,接着便听见一阵声响,碗勺碰撞声,舀水声,玄霜侧脸听着这琐碎的声音,忽地看着少年书生冷冷说道,“你的确不是江湖人。”少年书生听她们姐妹两人重复说着意思相近的话,有些诧然。玄霜只说了一句,便低下头,不再言语。过了一会,绛雪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一个茶壶以及三个杯子。她将托盘中的东西放到桌上,拎起茶壶,一边倒茶,一边道,“我还没有问过公子高姓大名?”
少年书生眼中顿时露出沉痛的神色,瞬然间,思绪已是千回百转,末了,咬咬牙,涩声道,“在下复姓南宫,单名一个珩字。”此言一出,绛雪倒茶的手一滞,玄霜也抬起头来,两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的注视着他。
“铸剑山庄?”两人失声。
半响,绛雪轻声道,“南宫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
南宫珩扬眉反问道,“不然我该在哪,该满江湖的乱折腾找那个谁也没见过的灭门凶手?”
玄霜短促一笑,那笑声像一根鞭子重重的打在南宫珩的心上。南宫珩面色骤沉,拍桌而起,怒视着玄霜道,“你笑什么?”
玄霜懒懒看了他一眼,道,“你说你没有找凶手,那你为什么会跟着我姐姐来这里,你看出她会武功,却不肯让人知道,所以,”玄霜说到这,停了下来,拿起茶杯喝了口茶,一字一顿冷声道,“你,在,怀,疑,我,们。”
南宫珩脸色又是一变,退后一步,张口欲言,却见那绛雪使劲扯了扯玄霜,道,“公子武功高绝,心思聪颖,只是却不懂这人心的险恶,不明那算尽机关的复杂心机,”说着,绛雪顿了顿,婉声道,“江湖,并不像你想像的那般。”
南宫珩闻言,心头好似炸雷滚过,万般滋味,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绛雪起身,直视南宫珩,道,“南宫公子,绛雪玄霜两人与铸剑山庄之事断无半点关系。”
南宫珩定定看着她,道,“我信。”又道,“刚刚在下对两位心存怀疑,实是冒犯,还请两位休要怪罪。”
绛雪道,“公子家逢巨变,报仇心切,难免会影响判断。”深吸一口气,道,“火烧铸剑山庄的人绝非公子一人可以应付的,若公子相信我姐妹二人,便可先去这树林深处,求得高人相助。”
南宫珩脸色先是一惊,接着便露出喜色,颤声道,“此话当真?”
绛雪动动嘴角,正欲答话,却听得门外有人道,“不行不行,这件事我不干!”话音未落,一个人似从地底突然冒出般的出现在三人面前,那人满头银发,却长着张娃娃脸,让人分不清真实年岁。
“童老。”绛雪玄霜含笑起齐声叫道,同时不引人注意的相互对视了一下。两人本是孪生姊妹,自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早已心意相通。当下玄霜走过去,挽着童颜的胳膊,道,“你怎么有空到这来呢?”绛雪转面对南宫珩解释道,“这位是童颜童老。”说完向南宫珩递了个眼色,不想却被童颜见到。
童颜哼了一声,抽出手臂,自顾自的坐下,道,“幸好我来了,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被你们两个丫头算计呢?”又冲南宫珩使劲摆着手道,“我老人家早就退出江湖了,你那些麻烦的事儿别来找我。”
绛雪倒了杯茶,端到童颜面前,道,“童老,你别说的这么狠心嘛!”
童颜瞪着已经瞪得比铜铃还大的眼睛,道,“你们两个丫头太不像话了,跑到这多管什么闲事,还是赶紧从哪来回哪去算了,真不知道云…,”童颜蓦地收口,表情甚为奇特,待到再开口时,语气已是放缓了许多。“铸剑山庄数百年基业,一朝被毁,你以为是谁都有这个能耐吗?南宫少庄主,我刚刚在天一楼上就注意到你了,”童颜顿了顿,继续道,“别的不说,这阅人之术,我童颜自认第二,就没有人敢认第一,我见你也是个七窍玲珑的人物,只是太过心慈手软,偏偏现下江湖混乱,唉,你当真不该生在江湖。其实照我说,铸剑山庄毁了也罢,不然等你接任了这庄主一位,铸剑山庄没落到你手里,南宫情到地府也无颜去见那铸剑山庄的列主列宗。”
南宫珩听了童颜的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又是气愤又是惭愧,心中恼怒童颜如此肆意谈论铸剑山庄被毁一事,却又心知童颜所说不差,自己却不是个适宜行走江湖之人,加之有求与他,便只是道,“前辈教训的是,只是家父已逝,铸剑山庄已毁,还望前辈不要再做评判。”
童颜盯着他看了半响,叹了口气道,“不亢不卑,好!你爹要是有你一半柔性,也不会和铸剑山庄一起玉石俱焚了。”
南宫珩见他语含玄机,一时不知如何答言,只好默不作声。
另一边,绛雪玄霜姊妹见状情知童颜断然不会出手相助,忽然绛雪食指和拇指扣成了个环形,看着玄霜,像是在征询什么,玄霜皱着眉头,先是摇头,接着瞥了南宫珩一眼,又望向通往旁室的门,犹豫着转过头,下定决心似的咬唇,缓缓的点点头。绛雪展颜,道,“童老你是不肯再插手江湖,才拒绝南宫公子的求助,并非真心不愿帮忙,是吗?”
童颜抬眼看着她,道,“是又如何?”
绛雪柔声道,“我到是有个折中的法子,你既不用亲力亲为,又可以帮到南宫公子。”
童颜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很简单啊,只要——”玄霜故意拉长声调,指指童颜衣襟处,道,“你把这个借给他用用就行了。”
童颜闻言,却是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东西是我老人家的保命符,怎么可以送给别人。”
绛雪接道,“不是送,是借。用完了就会给你送回来的。”
童颜道,“这个只能用一次,用完了拿回来也没用。”
绛雪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笑了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铸剑山庄曾经对她有恩,你若是帮了铸剑山庄的少主,说不定那件事情就这么解决了,你也不用一直躲在这里,不敢见人。”
童颜只是用力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玄霜使劲点头,道,“我姐姐她从来不骗人。”
童颜看看绛雪,再看看玄霜,最终看着一脸莫名站在一边的南宫珩,道,“你过来。”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递了过去,却又骤然收回,沉思不语,那副样子,好像这布包里装得是他的性命一般。玄霜在一旁看得不耐烦了,一把夺过布包,放到南宫珩手上,道,“宣城城外有一片树林被称做‘不归林’,你拿这个去那找咫尺阁,把这个交给咫尺阁的主人。”又补充道,“在那之前,千万不能打开布包,也不能让人看见,不然你绝对不可能活着到那里。”
南宫珩拿着布包,怔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玄霜推推他,撇嘴道,“东西到手,还不赶快走,等会有人反悔了,你哭都来不及。”一言惊醒梦中人,南宫珩如醍醐灌顶,立刻拱手告辞,匆匆转身离去。
看着南宫珩的背影渐渐远去,童颜才“哼”的拍拍桌子,道,“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你们可知道毁了铸剑山庄的幕后主使是谁?”
绛雪笑笑道,“这么肆无忌惮、无法无天,除了青玉门,还能有谁?”
童颜一怔,不解道,“那你们两个丫头还千方百计帮他做什么?”
绛雪幽幽叹了口气,道,“爹爹生前和南宫情乃是刎颈之交,只不过他去逝的早,我们以前又避世深山,不再见他的故交,所以南宫情大概也以为我们姐妹两人早就随爹爹而去了。”
童颜冷笑道,“人心险恶,南宫珩不懂,难道你们也不懂吗?如果那铸剑山庄少主是冒充的呢?”
玄霜“嘻嘻”一笑,道,“如果他是冒充的,让他去咫尺阁不是正好?”
童颜微微张口,却没有说话,咫尺阁是什么样的地方他不知道,但那咫尺阁的主人他却是见过的,那样的人呆的地方必是会与众不同。过了一会,他才想到一事,问道,“你们的父亲究竟是什么人?”
绛雪与玄霜再度相互对视,只是笑,却没有再回答。
“你等等。”童颜从树上跳到南宫珩的面前,板着脸,使劲瞪着他。
“童老前辈?”南宫珩看着他,不着痕迹的退后了一步。
童颜翻翻眼睛,道,“你紧张什么?我童颜向来言出必行,说了给你的东西,就不会反悔,你不要听玄霜那丫头胡说。”
南宫珩疑惑的看着他,问道,“那不知童老前辈所为何事?”
童颜道,“我是让你见了咫尺阁主人后,替我传句话。”
南宫珩道,“请说。”
童颜长叹道,“你替我告诉她,我每天看那些树早就看腻了,已经五年了,过去的事差不多该了结了。”
南宫珩点头答道,“晚辈一定将前辈的话带到。”
童颜打量了他一番,欲言又止,却还是说道,“云落微那丫头脾气古怪的很,一不小心惹恼了她,别说帮你报仇,说不定你的命就留在那了,你到时要注意了。”说罢,纵身一跃,转眼消失在树丛中,留下南宫珩站在原处,轻声重复着,“云落微?”
青铜鎏金的薰球雕刻着复杂古怪的花纹,纯净的白烟冉冉上升,然后飘散,整间屋子里弥漫着奇异的香气,浓郁却不讨厌,令人深深沉溺于其中不愿自拔。紫檀桌上,曾经包得格外严密的布包已经被解开,一枚九彩琉璃环压在火浣之上,晶莹剔透,那变幻的色彩却炫得观者眼晕。
南宫珩按耐住心底的疑惑,细细的讲述着。从铸剑山庄被毁到天一楼的相遇,从童颜的赠物到别前的叮咛,一字不差,详详细细的讲述着,同时眼神仔细打量着桌子对面坐着的女子,不过双十年华,澄澈如秋水的眸子流露出脱世的冷漠沉静,既有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宠辱不惊,又有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去留无意,坐在那里,眼神变换不定,无由让人想起幽邃湖底静静盛开的白莲,又或阴森湿地里肆意绽放的曼殊沙华。
南宫珩继续讲着,她淡漠听着,当听到童颜托南宫珩转达的话,莞而一笑,眼里殊无笑意。南宫珩讲完了,静坐对面,不再言语。她伸手拈起琉璃环,端详道,“你知道我姓云?”
南宫珩微怔,入门时,他却是声称欲拜见咫尺阁云阁主,却不知她为何会这般介怀,但他还是点头答道,“是童老前辈说的。”
黛眉微扬,云落微嘴角慢慢浮起了一抹浅笑,“那么他有没有告诉你,求我帮忙,是要付出代价的。”
南宫珩摇头,心底却是明白的,这个问题早在意料之内,当下道,“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笑意渐渐融入眼中,此刻的云落微不再是那冰冷的绝色,而是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含着笑,她缓缓道,“我要你去杀人,你干不干?”
南宫珩一惊,肩头不自主的震动,云落微仿佛没看见般,扬声道,“去找倚萝来。”话音未落,窗外已有人应了声,不消片刻,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容貌艳丽,身着绿色绸衫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走到桌边,也不看一眼南宫珩,只是对着云落微垂首道,“姑娘找我?”声音冷的不带半点温度。
云落微笑笑,把桌上的那枚九彩琉璃环退到她面前,道,“这枚的琉璃环你还记得么?”
倚萝依言微微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道,“是九彩,主人的身份必然不同一般,姑娘可是要我查查他的来历?”
云落微轻轻摇头,指指南宫珩,道,“东西是他拿来的。”倚萝淡淡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云落微已是接着说了下去,“东西是他拿来的,但主人却不是他,他说给他东西的人叫做童颜,可是倚萝你说,这个童颜会不会还有另一个名字,比如说,童阡陌。”
倚萝闻言眼光一凛,却依旧不动声色的站在那,反到是南宫珩惊呼了一声,连声问道,“云姑娘说的可是五年前冰岚水轩的主人、人称鹤发童颜的童阡陌。可是江湖传闻他已经死了啊!”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出乎意外的,说话的竟然是倚萝,她盯着他,面若寒冰,“江湖传闻有几分可信,不过是道听途说、人云亦云。”
南宫珩一怔,眼角的余光中看见云落微含笑望着他,那眼神竟是带着些怂恿他追问的意味,南宫珩有些不由又是纳闷又是好笑,刚刚那个的超世脱俗的咫尺阁主居然露出了这般顽皮孩子似的神色。倚萝冰冷的目光停在云落微脸上,“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云落微抬眼,脸上的笑意如风卷残云,倏尔消失无踪,转眼回归初时的恬淡,“绛雪好像被一个麻烦缠上了,你去帮帮她。”倚萝脸色更冷,南宫珩还以为她要出言反对,不想她只是低眉道,“姑娘吩咐,我自当照办。”
云落微轻轻点头,示意倚萝出去,而后者领会,静静走出门,一步一步回到住处冥雪轩,反手关上房门的瞬间,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突然颓然倒地,双手掩面,发出呜咽之声。
云落微看着倚萝离开,转向南宫珩,手指拨动那枚九彩琉璃环,“你要是想让我帮忙,明日就和倚萝一道出发,回到杭州。”
“回杭州做什么?”南宫珩问道,心中已然隐隐猜到答案。
云落微露出诡异惑人的笑容,“我要王家上下鸡犬不留。”南宫珩闻言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只感到心都寒了。
云落微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口中犹自说着,“我要是留下他们,绛雪玄霜以后的行动就不方便了,一个不小心只怕连命也丢了,童阡陌的身份也会暴露,他把琉璃环给你,你帮帮他也是应该的。”说完,眼光望向对面沉默的男子,不再言语。他会答应的,她知道,他一定会应承的,所以,无需再费力去说服他。
南宫珩定睛,直视面前那双眼眸,是看尽世态炎凉的淡定,心念转了几转,然而,他并没有如她所料的点头,而是断然道,“我拒绝,这种滥杀无辜的事我做不到。”
云落微有些讶然,侧头想了想,道,“那么你陪着倚萝一起去,不用动手,只要到时传话就行了,这样好不好?”
南宫珩犹豫再三,终于点头,问道,“云阁主让我传什么话?”
“等了结王家的事以后你们再去见童阡陌,你让倚萝转告他一句话——‘你自由了。’”云落微有些倦了,以手抵颔,轻轻的说道。
南宫珩应了,起身,看她一眼,转身离去。明明生在江湖,长在江湖,却这般不染血腥,云落微看着南宫珩的背影,依稀找到了五年前自己的影子,心中莫名有些隐约的惋惜。
一个月后。
“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该你兑现承诺了。”南宫珩道,在这两个月中,他学到了许多,领悟了许多,也成长了许多。倚萝对于这些名门子弟心中的所谓的侠义信仰,向来是毫不留情的摧毁。他现在已经不会再有那些单纯的想法了,他懂得弱肉强食,这就是武林中的生存准则。
云落微满意的看着他的变化,挥去心底深处淡淡的一丝怅然,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青玉门?”
南宫珩疑惑的看着云落微,重复道,“青玉门?”在铸剑山庄的二十多年来,各门各派中,从未听说有青玉门一席的存在。
云落微轻笑,起身,道,“青玉门的事让倚萝慢慢讲给你听吧。”言罢,人已消去踪影。一旁的绿衫女子上前一步,冰冷的声音响起。“武林中曾经有一个神秘诡异的门派叫做漩冰神宫。”
南宫珩“啊”了一声,漩冰神宫他是听说过的,甚至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了。倚萝冰箭似的眼光狠狠扫了他一眼,南宫珩生生的把想说的话吞进了肚子。来回杭州的一路同行,他已经在她那碰了不少钉子,吃了她不少苦头,因此,见倚萝眼光瞪来,他立刻闭嘴,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漩冰神宫向来是武林禁地,擅入者死,已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但是五年前,漩冰神宫却接连收到重创,先是漩冰宫主座下的四大护法的横死,在时隔半年后,漩冰宫主也被人所杀,漩冰神宫也就此支离破碎、杳无踪迹了。两年前,突然冒出一个叫做青玉门的门派,他们行事狠毒却又很低调,因此即便现在他们已是大漠、回疆、苗疆以及中原一些邪派的统领,却仍然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而这些青玉门人大多是当年漩冰神宫的弟子,如今青玉门的势力早已远胜当初的漩冰神宫。”
“那青玉门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南宫珩急切追问道,此时,他已然明白,毁了铸剑山庄的必定就是青玉门,把剑尖指向铸剑山庄,无疑这青玉门主已是要染指中原,称霸武林。
倚萝照旧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不知道。”又略带嘲讽的刻薄说道,“就算知道,你能做什么?不过要等着别人替你报仇罢了。”因为和漩冰神宫扯上关系,她心中是一百个不情愿与青玉门为敌,为的只是六年前夕阳下那抚琴的男子,然而这些不是她能够左右的。也因此,她对引起这桩事的铸剑山庄少庄主心里厌烦至极。
南宫珩听了她的话,脸色灰暗,露出沉思的神色。毕竟,他是铸剑山庄的少庄主,在他温和性情下,也有着不输他人又或是超越他人的铮铮傲骨。把自己全家的血海深仇交给他人去办,他,做不到的。沉思许久,心里已是有了决定。
“青玉门可不是一时半刻对付的了的,你不要勉强。漩冰神宫已毁,他也已经死了,就算青玉门和漩冰神宫牵扯上些关系,也与他无关,你不要太过拘泥与往事。”斜倚在床榻上,面色憔悴却难掩国色的女子缓缓说道,语气中暗藏着些许的劝戒。
云落微只是坐在窗边,含笑着道,“相思,这一年中我有七成时间是病着的,难得我好些了,你却又病了起来。”
相思望着眼前女子单薄孱弱的身躯无奈苦笑,云落微说的其实并不尽然,跟着她五年,清楚的知道她一年到头总是病着的,珐琅第一次替她断脉后曾说她体内阴寒之气过重,修炼的又是两门相克的内功,气血早已衰弱,若不小心调理,只怕命不久已。只不过她体内那并非天生的阴寒之气究竟因何而来,是怎样的经历令她如此,她们却是不得而知,能做的,只是精心伺候着这徘徊在鬼门关前的女子。然而即便她避居于此,终日受人百般呵护,生命也不过是风中残烛,所以相思却是从心底不希望她再插手江湖中事,尤其是这次牵涉到青玉门,非要她亲历亲为不可。
相思也知道,这些话对她说了也是枉然,“江湖,本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踏上,就永无回头之日。什么金盆洗手,什么退隐山林,只要曾经挣扎于江湖,又有谁能真正忘却那段腥风血雨、刀光剑影。”她总是这样说。她一直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却没人知道她心里究竟想做些什么。
或许,自从五年前她亲手杀死了那个人后,这世上便再没有任何事值得她在意留恋了,哪怕是自己的生命。相思想道,又或许,对她来说,死才是真正的解脱。支撑她的柱子轰然倒塌,她的心也跟着裂成了一片一片,咫尺天涯,相望而不及,天涯峰下的不归林中,咫尺阁静匿于此,咫尺阁中的人大都有一段难忘的过去,咫尺阁主是支撑着他们的擎柱,是他们誓死效忠的对象,可是,谁又能洞悉那绝世容颜后的一切。
西沉的金乌,一片血色晕染整个咫尺阁,深浅变幻的光芒流动在院落与房间中,云落微眨着眼睛,面上阴影摇曳,嘴角依然微微上扬,“相思,你说,面对青玉门那样的仇人,南宫珩该怎么办?”
相思收回飘远的思绪,答道,“他只要等就行了,时间他有很多,可以慢慢等。咫尺阁向来言出必行,他连报酬都付了,我们就更没有拒绝的理由了。”说到最后声音已是低的几乎听不见,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吧。
云落微摇头,“他和我很像,简直和五年前的我一模一样。若换做是我,一定会亲自手刃仇人。”
相思叹道,“他怎么做得到?”
眼中滑过莫测的光芒,云落微道,“除非……”
“我想留在咫尺阁。”云落微返回大堂时,南宫珩看着她说道,字字逾金,铿锵掷地。
云落微走到椅前坐定,淡然一笑,直直的看着面色坚决的少年。
南宫珩单膝在她面前跪下,静静道:“我愿意留在咫尺阁供阁主驱遣,直至摧毁青玉门之日。”
云落微皱眉,道,“那之后呢?”
南宫珩道,“那之后我只盼避世山林,不再过问江湖事。”
云落微讽刺一笑,又是个异想天开的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道,“好,不过我这咫尺阁中不会收留铸剑山庄南宫家的少主。”
南宫珩双目望向窗外,眼前清晰而又模糊的画面跳跃着:铸剑山庄的断垣残壁、父母弟妹焦黑的尸首、被黄土渐渐淹没的白色石棺……转向云落微,他梦呓道,“往昔种种,今日想起恍如梦境,觉醒而心生寒,从今以后我便叫梦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