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歌》沦波舟

5、第五章

　　那天晚上冷嫣然做了一个梦。
　　小院。梨花。春风如雪。
　　她手中的惊鲵剑挽出一片剔透如秋水般的剑花，剑尖之上落英纷纷。
　　与她做对手的人手中是一只修长笔直的翠竹。碧绿竹枝在风中划出一道翠影，不偏不倚地敲打在剑脊上，巧妙地格挡住了她手中的剑刃。
　　时日轻缓，暖风如醺。两个人沉默着对攻，数招之后。削铁如泥的惊鲵剑一剑破开了击来的翠竹，一路削切而下。拿着竹枝的人一惊，呀一声欲要收回手去，然而已经晚了。剑势如飒飒秋风，眼看就要斩去他半个手掌。
　　她清楚地看到那人脸上求饶般的苦笑。
　　然后看到自己依旧面无表情的翻转手腕，剑锋如飞凫探水贴着那人的虎口划出。
　　那人忽的一声轻笑，食指与拇指猛然捏住了惊鲵剑的剑身向剑柄处划来，另一只手趁势拍上她的右肩，手法奇妙，震得她半边手臂一麻。惊鲵剑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人趁机拦住她的肩膀，微笑道，“可消气了？”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啐道，“三生有幸，得遇仙童。若得相守，愿退隐江湖。”
　　那人唉得一声怪叫，满脸抽搐道，“那老寡妇的话你怎么就当真了？老子这一身粗皮哪里仙了，哪里童了？”
　　她蹙着眉头看着那人的眼睛，从那里面看到自己身着白衣发顶双髻的模样。那里面的姑娘年轻到还不识人间愁苦。就像那双眼睛的主人年轻到还能一脸愤怒地着急跳脚。
　　她听到自己说，“那雁城你去是不去了？”
　　站在对面的少年脸色变了变，又嬉笑道，“我发誓必不过潇湘湖，必不进含笑居，必是要躲着那老寡妇的。”说着拾起地上的惊鲵剑塞进她的手里，“不然就真让你拿剑削了我。”
　　她看着他并不说话。
　　他却微笑着倾身拥抱了她，道：“放心，我很快就回来。夫人。”

　　在冷嫣然尚在梦中的时候，叶歌与苏陌离已从敦煌出发连夜赶往天山。
　　抵达天山已是三日之后。
　　山中亦有为取雪莲而来的江湖人士，叶歌与苏陌离对视一眼，默契地选了较为凶险的南路上山，避过了数场混战。
　　雪莲盛开的地方在山顶一处断崖旁，让人惊讶的是，崖上居然有人居住。那人一身风雪让人辨认不清面目，但从身形可知是个男人。
　　“你们哪来的？”男人蹲在雪莲旁边，也不回头，仍旧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朵雪莲。
　　“在下苏陌离，这位是好友叶歌。”苏陌离拉住叶歌，恭敬行了一礼，有意地回避了男人的问题。——这里已出中原，面前人敌友未名终不便曝露太多。
　　男人并不在意苏陌离回答时的取巧，只接着问道，“来做什么？”
　　“是来取这朵雪莲的。”苏陌离道。
　　“这朵有人要了。”男人仍旧看着那朵雪莲道。
　　“古人不曾归，明月照楼阁。也是有人要我们来取的。”叶歌接道。
　　男人转过头来看了看叶歌又看了看苏陌离道，“筋骨不错。”继而又回过头去，一瞬不瞬的盯着那朵雪莲，“等一等吧，还有一个时辰。”

　　这件事办得出奇的容易，一个时辰之后，雪莲花开，男人抬手将花朵折下，用玉匣盛起，一言不发的递给了叶歌。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只一个闪身人就已经消失在了风雪之中。茫茫雪海只余孤岭之巅上的一座小屋。
　　“他的武功。”
　　“你我合力亦不能为其敌手。”

　　四月初九，敦煌城外。
　　漠漠沙海间忽现出两匹快马。马上的人一个青衣一个白裳，速度极快，倏忽而过，只余一道飘摇黄尘。
　　骑在前面的青衣人忽的一拉缰绳，他□□烈马随之缓缓减速，慢慢停了下来。
　　跟在他后面的白衣人赶了上来。蹙眉道：“怎么了。”
　　青衣人抬了抬下巴，看着远处的地线道：“有人来了。”
　　东方，黄沙尽头，天地相接之处，三批白马缓缓而来，马上的人俱着黑衣。轻纱渺渺，不到片刻就已经行到眼前。
　　那三匹马在叶歌的面前停了下来，当先一匹上的人款款解开脸上的面纱，玉颜朱唇，绝色天成，正是燕楼的楼主冷嫣然。
　　叶歌抱拳一笑，道:“冷楼主居然不辞辛苦亲自来迎，小可真是三生有幸。”
　　冷嫣然亦轻笑，“叶公子肯出手相助，在下亦是感激不尽。”
　　叶歌点点头，从怀中取出装了雪莲的玉匣。
　　冷嫣然身后一人驰出，打开玉匣检视后，对冷嫣然点头示意。
　　冷嫣然亦点了点头。
　　那侍从便从身上取出了一只雕着衔泥春燕的木盒递给叶歌，带着玉匣奔回道冷嫣然身后。
　　叶歌打开手中的木盒，里面整齐的摆着数张银票。粗略看过数目，突然手中一顿。
　　冷嫣然一边检查手中莲花，一边道，“叶公子此去辛苦，特多加了一万金，请叶公子喝茶。只是还要劳烦公子往江南一行，放些假消息出去，以便掩人耳目。”
　　叶歌合上盒子，笑道：“冷楼主客气了。”
　　冷嫣然莞尔。微微侧头向身后仆从示意。身后两人便一同打马而出，引叶歌向一旁交代具体事宜去了。
　　细碎黄沙之间一时只剩下两人两马。
　　良久默立后。
　　女子催马向前而去，在距离苏陌离不足一臂之微微停住。轻轻笑道：“苏公子若还想打听那件事情，不防也来帮忙做些事情。”
　　语罢，伸出手来，凝玉般的指尖摊着两枚如意扣，扣上刻的是同一张燕子图，分以阴阳，恰可相合。
　　男人看着那两枚燕子扣，并不急着去接，只是淡淡笑道，“还请楼主明示。”
　　女人笑了笑，“燕子扣所接任务对应燕翎贴当按十或百数计。”
　　男人亦笑了笑，取过那枚阴刻的燕扣，“那就谢过冷楼主了。”
　　“不必客气。”女人说话间已打马而过，黑色的面纱扫过男人的脖颈，带着一丝妖娆香气。

　　“看来此次天山一行，你是被燕楼看上了。”叶歌回来后，拿着苏陌离手中的那枚燕子扣道。
　　执燕子扣便是接受了燕楼的请托。与燕楼楼达成了的交易。燕楼会不定期将赏金不菲的任务传递过来，而拿了燕子扣的人，无论接受不接受任务都必须为燕楼保守秘密。而不同于江湖中的燕翎贴，唯有得燕楼青眼的人才能获得此物。

　　四月十二，无涯山，药庐。
　　“天山雪莲。”紫衣女子将一只玉匣放在老人面前的黄杨木桌上。
　　对面的老人捻须轻叹，“南疆的紫蟾，漠北的麒麟果，天山的雪莲，我早说过，既然帮你，就没打算真的收这诊金。不想你今日却真的做到了。”
　　当日她于门前跪求，这位江湖闻名的医仙为了打发掉她便开了一个天价的诊金：南疆的紫蟾，漠北的麒麟果，天山的雪莲。她自知做不到，便继续在门外长跪，直至昏死在门外才被这个怪脾气老头揪进了屋子。
　　“江湖传言，药叟医死不医活。想来我那日已是没气了吧？”紫衣女子轻笑着转了话题。
　　老人鼻间发出一声轻哼，道，“江湖传言哪有可信的，不过是些没恒心的小字辈胡诌罢了。”
　　紫衣女子轻轻蹙眉，“哦，难不成，是怕我死在门口，坏了您的名声？”
　　老人的手指一跳，忽的斥道，“我的名声能被你坏了？都是口无遮拦的，刚想夸你呢，走走走，我这里不留你吃饭。”
　　说着，已经真的开始动手赶人。
　　紫衣女子却不为所动，眼波轻轻一转道：“你这里有饭可吃么？怕不是还要我动手吧。”
　　一语未必，已寻厨房去了。
　　老人吹着胡子座了一会，不忿道，“不说当楼主了吗？怎么越发不像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