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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长安的雪停 ...

  •   长安的雪停了,巨大的长安城一片厚厚的白色,刺得人只能眯着眼打量那壮阔雪景。
      铺子的门很早就被人推开,来的是隔街酒坊豪爽的伙计,带着两个掩不住香的酒坛。
      “姑娘,这是你家老爹很早就订的酒,今儿一出窖老板娘就让我给送过来,免得阿酒老爹他回来的时候日日念叨。”
      “叫什么名字?”
      “哦,是三杯醉。”
      “辛苦你了。”
      伙计将酒坛子小心的放在桌上,收好银两却并不急着离开,我扶着桌子坐下。
      “嘿,真是奇怪,你家老爹这么喜欢喝酒,怎么就不见你沾过一些?”
      “酒醉伤身,何况我是女子,不喜沾酒。”
      伙计闻言笑道:“酒本来就是醉生梦死的东西,这人世啊,纷杂得很,有些人一辈子看得清明,反倒不如疯疯癫癫的人活得痛快。”
      有些人一辈子清明,反倒不如疯疯癫癫的人活得痛快。
      我突然就想到了君瓷,那个干净而清丽的姑娘,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几分,似乎已经洞悉所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这纷杂的人世,是怎样的活着呢?
      “姑娘,姑娘?”
      伙计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怎么了?”
      “在想些什么呢,该不是想哪家公子吧。”伙计好心情的调趣道。
      “……嗯。”
      “哈哈……”发现实在找不到形容词,只得作罢。他说“看上了可要早点告诉人家公子,可别等到被人给抢走了到我们这里来买酒喝。”
      “……”
      “哈哈,我刚才让你给我几支烟火,我带着给孩子去玩。”
      “嗯。”
      伙计拿着烟火离开。铺子里安静得很,有风从半掩着的门缝里吹进来。
      我数着时辰,只需要再一会儿的时间,那把红色的伞就会从屋外探进来,带着一路的凉意与风尘。
      我突然发现,我居然已经清清楚楚的记得她来的时间,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的习惯,记得她的音容样貌。
      记得她的所有。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微微的不安。
      果不其然,门,在预料好的时间里被推开,红色的伞收起之后,露出她素色的衣裙,和那张清秀而干净的脸。
      “唉,我来了,外头的雪积得很深,还是这屋里暖和。”
      “嗯。”
      她的声音平缓略带娇俏,很温暖,从指甲,渗到心里。

      又一个月,再下过一场薄雪之后,这一天长安城的夜异常热闹。
      人们在这一天的夜里,聚集在城东的梅园里,数百个大红的灯笼将梅园的雪化去了许多,梅的暗香晕在灯火里,薄烟浮动,人来人往。
      赏梅,这是长安城的人们冬天特有的习惯。
      梅园里种着大大小小数百颗树,梅花一到冬天就会开,但人们不会特意的去欣赏,要等到一个半月之后,等到下过几场大雪,让雪将梅花一次次的掩住,这时候,当香味从层层白雪中透出来时,这时的梅,才真正是清寒透骨,暗香浮动。
      才真正的是,香自苦寒来。
      君瓷手中拿着从摊上买来的糖人儿,眉眼在灯火下灼灼生辉。

      “唉,你说他们怎么不去你铺子里买烟火来放,夜里看烟火很漂亮呢。”
      “如果他们想烧掉这片梅园的话。”
      “……咳咳。”

      “你怎么不吃东西?”
      “怕胖。”
      “…………”

      “你说为什么他们要挂红色的灯笼?”
      “莫非你觉得挂白色更好看?”
      “………………”

      梅园的小道熙熙攘攘,人群中我们只得小步的跟着人群走动,我和君瓷靠得很近,有淡淡的香味儿和着梅香混到鼻息中,我微微侧了侧头,君瓷噙着笑的模样就这样闯入眼帘,羽睫刷下一片暗影,长长的发覆在腰间,只是一个侧脸,恍惚之下,足以倾城。
      走完小道,路才便得宽广些,人群四处散开,我们的空间渐渐大了起来。君瓷手中的糖人已经不知所踪,这个姑娘嘴馋得很,又开始四处找吃食。
      前几天酒坊伙计的话有浮现在耳边,他说,
      看上了可要早点告诉人家。
      可别等到被人给抢走了到我们这里来买酒喝。
      我确是苦涩的紧,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子,这又如何说?如何...

      “君……”
      “阿瓷。”
      话在未说出口时被人打断,君瓷明亮的眸子看向声音的源头。
      她的头发上沾了少许的绒雪。
      干净而漂亮。

      人已经少了许多,灯笼的光也开始暗了下来,有冰冷的水从手心滴落,长安城又开始下雪。
      他手中拿着的是君瓷常用的红色梅印儿纸伞,这是他们来的时候一起撑的,伞尾上挂的精巧手制缨铃儿被风吹得微微作响。
      一个时辰前她被人叫走了,一直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等在原地,直到梅园中匿去了人声,直到灯笼一个个的熄灭,直到雪落进衣领子里。
      我才觉得身体冷得僵硬,才觉得心口的地方,微微的泛疼。
      撑开伞,一步步走回铺子里,长安的夜很黑,长安每年的冬天都会下雪。
      我第一次觉得,长安这样冷,像个巨大的牢笼。
      而我,被困在牢笼中。
      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

      有时我竟然会幻想,如果我是一名男子有多好。君瓷兴许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可这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那之后,我的铺子里来了一个男人。
      我认得这个人,那是长安方府的二公子,做事干净利落,为人谦落亲和,声名远扬。
      他是在梅园灯会上叫走君瓷的人。
      所以我认得,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之后,君瓷没有再来铺子里。
      我喝了酒,第一次。
      喝的是前几天伙计送来的‘三杯醉’,不烈,那味儿却已经足够将人闻得微醺。
      我没有想到,那伙计居然一语成谶,如此可笑。
      那把伞被放在柜台上,一直没人来拿,有些上了灰。
      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睡在软塌上,没有一丝防备。
      她说夜里的烟花很好看。
      她说长安就像烟花一样,繁华转瞬即逝。
      她曾说过的锦州,那里的湖水都是暖暖的。

      这一天烟火铺子的门没有开,有好奇的孩子从窗口偷偷的往里看,他们看到平时滴酒不沾的老板眯着眼醉倒在桌上。
      完全没了平时闲适清淡的模样。

      有大红的纸张推到我眼前,上面刺眼的两个名字让我有些眩晕。
      “我向阿瓷家下了聘礼。”
      “阿瓷应该很希望你能来。”
      时间定在半个月之后,刚好冬天快要过的那段时间。

      半醉半醒间,他仿佛听到有孩子在唱歌,短短的几句话,来来回回的唱:
      长安飞雪,催人白头
      一世长安,世世长安

      我该开心才对,她和张公子才是郎才女貌,而我,不过是过客而已。为什么我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抓空一般,生疼生疼的仿佛要撕裂开来。温热眼泪不停的滴滴落在冰凉的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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