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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此间乐 ...

  •   ……早春的清晨细雨初歇,阿修罗在睡梦中隐隐听到吵闹声,揉着眼睛勉强起身来看。只见苏里耶与玛那厮打成一团。玛那小脸涨红连踢带跳口中尖叫不停。苏里耶笑得喘不过气来,左拦右挡抵抗小拳头小脚的攻击。阿修罗不明所以,环顾室内,同室的其他人都不见踪影。金色眼眸的阿修罗王略一犹豫,扔开抱着的枕头外出寻夜叉王去也。
      旅人们身处摩侯罗伽族客馆内。室外花繁叶茂,曲径通幽。草上花上雨珠犹在,掩映着春晨薄雾般的阳光,散发出清甜湿润的气息。阿修罗在园中且玩且走,不知不觉远离了客馆。突然风中的声波起了微妙的变化,一丝宛如温柔叹息般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阿修罗但觉心中一动,涌起奇妙的感觉,不觉寻声而去。那声音渐渐清晰,乃是一个女子在轻声歌唱。阿修罗不敢惊动她,脚下轻缓,小心翼翼地移近。他不知那女子唱的是什么歌曲,只觉那歌词宛如融化在她的声音中也似。那声音温柔软儒、略带沙哑,饱含无限柔情。闻之令人安心。阿修罗立在花丛后遮掩身形,听着那温柔的嗓音轻声歌唱,不知为何感动得几欲落泪。
      “……是妈妈在唱歌吗?……”他暗想。
      拥有异乎寻常的“母爱探测雷达”的阿修罗王凭直觉给出了正确答案。
      忽然有两位侍女经过,见阿修罗王呆立,惊讶道:“阿修罗王?”
      阿修罗如大梦初醒。花丛那一侧的歌声倏然而止,那女子柔声问:
      “谁在那里?”
      说着便冉冉走来。晨光下但见那女子一身白袍,漆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在脑后绾住。她的容色娇艳如初放的杜鹃花,美得难描难画。来人正是摩侯罗伽王之妻云声。两位侍女一齐道:“云声夫人!”
      云声含笑点头,眼波流转望向阿修罗,柔声道:“阿修罗王?”
      阿修罗不知不觉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若单论美貌,清早未梳洗的阿修罗王远胜云声。他的长发披垂如披风般笼罩身周,他的金黄眼眸似星辰般华丽,鲜艳的唇色胜过世上最美的玫瑰。他所站立的地方,任何陷恶的景物都化作意味深长的艳丽;同样,他所站立的地方,任何事物都只配做他的美貌的陪衬。
      两位侍女不由看呆了。云声心中尚有一丝清明,轻声道:
      “清早前来,您有什么事吗?”
      阿修罗的脸更红了,两片可爱的红晕染在他白皙的肌肤上,形成无以伦比的艳色。他神情扭捏,好一会方喃喃道:
      “我听到你唱歌。云声姐姐,你的歌真好听!”
      他毫无矫饰的目光和话语令云声微微不悦又哭笑不得。她不露声色仰头道:
      “谢谢您的赞美……您只身前来,您的同伴也许在找您……”
      不劳她费心逐客,阿修罗猛然想起他是为寻夜叉王而来,忙说一声:“是是!我走了……”想到夜叉王也许正四处找他,慌慌张张掉头跑回客馆。
      果然众人俱在寻他,苏里耶见他满面通红地跑回来,劈头骂道:“笨蛋!头不梳脸不洗去哪里逛了?……”
      夜叉王看了苏里耶一眼,未来龙王即刻闭嘴,装模做样抬头看天。
      不多时,云声与阿迭多前来请旅人们前去早餐。众人到得厅中,摩侯罗伽族长老们赫然在座。名义是用早餐,实则继续昨夜未完的讨论。云声详细描述了四百年前镜城封闭的往事,末了微微沉吟道:
      “据阿修罗王所看到‘镜城’中的情形,或许……或许‘镜城’的封闭和无忧有关联……”当日瞿沙、达罗钵剌婆状若疯狂逐她离开镜城时确实不见他们夫妇的爱子无忧的身影。难道是无忧……?她无从猜测,缓缓向众人说了。听众们也都全无头绪。
      夜叉王重又问起隐者夫妇四百年前留下的预言。云声早与阿迭多和众长老们商议过,从容答道:“瞿沙、达罗钵剌婆夫妇二人那时语无伦次,说的话有些怪异。请各位耐心在此地小住几日。待吾王回来一同参详……”
      隔了一夜摩侯罗伽族的神秘主义还是没有长进。夜叉王大怒,目光如刀似剑森寒如冰转向云声。云声姣美的面容上血色尽褪,苏里耶在旁看到,代她打了个寒战。云声再不敢推托,轻声道:
      “请勿见怪……因为那句话实在怪异……‘镜城马上要封闭了。除非那个人来到,镜城才能重新打开。那个人随身带着月之精华凝结的长刀,他的眼睛是深紫色,背上长有黑色的羽翼!’……”
      夜叉王的震惊没有形诸于色,阿修罗却撑不住了。他身子一晃,禁不住微微颤抖。夜叉王安慰地看了他一眼。安达罗看在眼里既惊又疑。其余龙族小将一齐将视线投向夜叉王——怎么看这男子也不像紫色眼睛、背藏羽翼的人。难怪摩侯罗伽族诸人犹疑不定……
      阿迭多看着阿修罗问:“阿修罗王,您有什么线索吗?”
      阿修罗咬牙不语。许久轻声道:“‘紫色眼睛,背上有黑羽翼’……我知道一个这样的人,他已经死了……”一时间他心中混乱无以复加。
      深紫色眼睛、背上长有黑色的羽翼的男子,在这世上只有为救他而死去的孔雀。阿修罗深深害怕——隐者预言的人是孔雀,而他最重要的夜叉王却阴错阳差到了这里。他的夜叉王不是“预言的星宿”哪!……
      夜叉王隐隐觉得有某种破绽,一时把握不到,只向众人简单说了孔雀其人。龙族小将们虽对孔雀闻名已久,却是今日才知道孔雀的形象是“紫眼、背生黑翼”,直听得“哦哦”连声。一顿早餐用去大半个上午,宾主双方空有破封印之愿望,惜乎无从着手。旅人们遂接受暂住等待摩侯罗伽王的提议。
      其后云声引旅人们前往镜城一看。那里的藤蔓一如包围摩侯罗伽族住地的藤蔓,虽对夜摩刀的萤光有自动避让的反应,但凭此破封印却不是治本之举。
      时值阳春之际,旅人们暂放心事在摩侯罗伽族中享受贵宾待遇。此地山明水秀,天空湛蓝,若不虑及外围诡异的藤蔓与空中无形的屏障隔绝外界带来的阴影,此地真如世外桃源般和平安乐。摩侯罗伽族中人人俱知他们拥有进出封印的力量,见了他们无不笑脸相向,时时送瓜送果。又有一班淘气儿童常在客馆探头窥看。玛那不怕生,几次之后出其不意跳窗而出,霎时和当地小孩们玩成一片。此等儿童嬉戏,苏里耶可以加入,迦蓝可以时喜时怒地参与,安达罗可以评点引导,那利蓟罗和夜叉王可以成为淘气的目标,只有阿修罗……奇妙地被排斥在孩子们之外。孩子们忽而嫌他年纪大身量高,忽而又嫌他没气质不老成……既要欺负他又不理会他。可怜阿修罗王年貌确实是五百岁,其内在年龄……
      某日阿修罗被小女孩悉多嘲笑“年纪白活了。”,归来悻悻地在院子里出神。前思后想取了树枝在泥地上边想边划。细细回忆出生以来的每一日,有经历一日便划一道线,亏他记心甚好,一日一日都不漏过。……三百年的童年光阴不幸浪费在幻力之森熟睡,被夜叉王带走后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日,遗憾这人生的第一日就在夜叉村感受到魔族迫近的危险,于是躲进结界树暂避……不小心用一瞬的光阴换来了三岁小孩的体貌,错失了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人生经验……此后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六天、七天、八天、九天、十天、十一、十二……一日一日计算不停……
      苏里耶偶然经过时就见阿修罗王着迷地划地不停,泥地上密密麻麻都是划痕。他诧异上前拍他的肩:“喂,你在干什么?”阿修罗急道:“啊!你踩住了‘五天’!……”苏里耶莫名其妙,待问明之后哑然失声,突然仰头大笑。阿修罗愤然作色,美貌的阿修罗王发急的模样可爱无比。苏里耶不忍欺负他,憋着笑帮他数地上的划痕。一五、一十、十五、二十……数完之后几乎又要大笑。趁阿修罗不觉,帮他多划了两条划痕,方一本正经道:“总共三千六百零一道,以一年三百六十日计算,共计——十年零一天!……”终于忍不住又是大笑。若不是他帮忙作弊,这位阿修罗王所经历的人生甚至不到“十年”!
      ……
      五百岁的阿修罗王的心理年龄是“十岁”,不仅在孩子们中吃不开,甚至面对云声时也受到冷遇。云声夫人温柔优雅,美丽高贵,正是他心目中理想的母亲典范。阿修罗渴望亲近她,得她关爱——只是他的形貌已变,已不是当年年幼可爱的孩子形象。以他现在的美貌贵公子的姿态接近云声,只惹来云声的冷淡与摩侯罗伽族人的恼怒而已。只是顾虑到他的“贵客”身份而隐忍不言罢了。旅人中如夜叉王、苏里耶、安达罗、迦蓝等虽发觉此中误会,却不屑解释或未找到合适的解释机会。那针对阿修罗的敌意一时不散,带累阿修罗心中委屈,又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无论如何,美貌是无坚不摧的武器。不多日,族中小孩们渐渐与阿修罗玩在了一起。那曾经嘲笑阿修罗的小女孩悉多是伽楼罗族与摩侯罗伽族的混血儿,当日两族间的争战何曾有一日之休。突如其来的封印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中断了两族的纷争。悉多的母亲是伽楼罗族神将,因伤被俘,同样被困在封印中四百年。四百年的光阴足以使她放下世代恩怨,结婚生子。增长天的忧虑或许是多余的,时间已经过了四百年,有许多恩怨都已淡化。要恨,也恨不起来了……
      ……
      又一日阿修罗闷闷地躲在树后不觉入睡。几个顽童一眼看到,凑上来捉弄他,拿草叶儿挠他不醒。但见这阿修罗王的睡态娇媚,浓重的长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黑色的发丝纤柔顺滑,随意地铺陈在草地上。几个顽童被他的绝世容光震撼,好一会方想起“好东西要与好朋友分享”,忙呼朋引伴拉来其他顽童们。苏里耶、迦蓝、玛那也随众而来,一同观赏睡美人。
      小孩子们全无心机,忍不住便叽叽喳喳品头论足,又好奇地上前摸摸睡美人以证实这确实是活生生的存在。苏里耶蹲下身子上下打量睡美人,点头向迦蓝和玛那道:
      “嗯嗯!美得不象话!你们看是这小子漂亮还是‘破坏神’漂亮?”
      玛那偏袒阿修罗,毫不迟疑应声道:“当然阿修罗更漂亮!”
      迦蓝认真考虑良久,无法决策。当日那金焰环绕的“破坏神”形象拥有夺去万物心神的魅力,即使是事后回想也抹不去那般强烈的迷失感。苏里耶知她犹豫,心有戚戚焉咧嘴道:“那就‘他们’并列第一不行吗?”玛那不服,立刻与未来龙王一句一顶地辩论起来。
      现场吵吵闹闹,迦蓝既好笑又无奈,怕吵醒阿修罗,哄着顽童们要他们安静。阿修罗突然微微一动似要醒转,顽童们呼啸一声作势要逃。却见阿修罗只是微一侧身,端丽的红唇轻轻开启,吐出几个低低的音节。顽童们大乐,彼此示意噤声,一同听他梦呓。龙族小将们不能免俗,也一齐拉长了耳朵。阿修罗王的梦呓声低缓轻柔,甜美得似要醉人心魂:
      “……苏里耶……”
      苏里耶大喜,一时间忘乎所以乐陶陶俯下身去:“啥?”迦蓝未被这气氛迷惑,首先醒悟,偏过头掩口忍住大笑的冲动。那睡美人的声音甜甜道:
      “……那是我的鸡腿啦!还给我!……”
      顽童们轰然大笑。苏里耶脸上挂不住,一怒之下伸手拧那玉雕也似的脸蛋:“你给我起来!笨蛋!我几时会做那种没品的事?!”
      ……
      无辜的阿修罗王生理年龄是五百岁,许多应该用来增长见识与人生经验的时间不幸浪费在结界树的沉睡中。两百年前他是温柔女性的宠儿,可以登堂入室无所不至。两百年后的今天,他的娇痴态度明明没有改变,温柔女性却冷淡愠怒,甚至旁人也侧目而视。五百岁的阿修罗王大惑。
      这天夜叉王由阿迭多陪同,去看了镜城的封印藤蔓,回来后又与众长老议及摩侯罗伽王以强力进出镜城的封印一事。正说话间,窗外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侍卫与侍女们的惊呼声。几个声音在喊:“云声夫人!”另外几个声音在喊:“阿修罗王!”
      夜叉王一惊,顾不得阿迭多与诸长老在座,一闪身便离座推门而出,阿迭多与几个侍卫也急忙跟出。
      但见众目睽睽下阿修罗将美丽的云声夫人紧抱在怀,云声满面红晕,正要从他身上挣扎而起。阿迭多一见大怒,冲上前扶起乃嫂,随即一拳便挥向阿修罗。阿修罗不知所措之际,夜叉王身影一闪将他抱开。阿迭多一拳扑空也不追击,长笑一声护住云声。同来的几位侍卫一齐抢前相护,向夜叉王与阿修罗怒目而视。阿迭多怒道:“阿修罗王,请您自重!我们看在您身份高贵又是远道而来,一向不与你计较!今天此事你也欺人太甚!”
      夜叉王的神情冷如冰雪,他明知此中必有误会,越过侍卫们的人墙看了云声一眼。阿修罗委屈道:“咦?我……我……”阿迭多凶恶也罢了,连云声都面带排斥,令他好生难过。
      院子里目睹前情的侍卫与侍女们中有几个人轻声道:“呃……刚才……”云声由两个侍女扶持着,皱眉勉强道:“阿迭多,不可无礼。是一场误会……”说话间连长老们也颤巍巍走来,龙族小将们亦闻声而来。云声道:“方才是我几乎跌倒,是阿修罗王好意扶住我。‘刚才’实是误会……”至于她是刻意避免与阿修罗亲近而分神滑倒的详情,她难以启齿。
      阿迭多向目击者望去,那些侍卫与侍女们不情愿地点头证实。那美貌的阿修罗王时常厚颜纠缠他们的云声夫人,摩侯罗伽族上下都敢怒不敢言。但今日之事确实错不在阿修罗,众人不情愿也只得证实云声的话。
      阿迭多立场顿失,愕然向阿修罗道:“这等,还要‘多谢’阿修罗王……”
      苏里耶越众而出,从夜叉王身后拉出眼泪汪汪的阿修罗,向众人摇头叹道:
      “大家都来看——这么美的人你们怎么会把‘她’当作男儿身?我跟你们说,这小子……不,这小妞最爱装小撒娇了。我保证‘她’对夫人百分百是‘孺慕之情’……”
      在场无论男女都大吃一惊,摩侯罗伽族众人的视线齐齐停在阿修罗身上。阿修罗正要纠正:“我……”迦蓝来到他身后扯他的衣角,悄声道:“嘘!”阿修罗便乖乖住嘴,任苏里耶发挥。苏里耶洋洋得意道:
      “不信吗?这么美的‘男人’世上怎么会有?……”
      摩侯罗伽族众人的疑心开始动摇。眼前这阿修罗族的王者身材平平,但容色绝美,超越了男女的框架。既似男又似女,糅合了两种奇妙的风姿,宛如最深的甜梦中所期待的玉人……
      阿迭多狐疑道:“我听说先代阿修罗王的遗腹子是位公子。”
      苏里耶欺他资讯不明,不在乎地睁眼说瞎话道:“你们的情报出错!不信是不是?不信,就叫谁来给‘她’验身吧!”
      这种提议对阿修罗王大不敬,摩侯罗伽族众人不敢当真接受。阿迭多不能释心中之疑,逐一望向龙族小将们,但见人人颔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夜叉王淡淡道:
      “他的确不是‘男儿身’。”
      旅人们的保证以夜叉王与安达罗的信誉度最高。摩侯罗伽族诸人疑心尽去,气氛霎时松弛。阿迭多脸上一红,含愧向阿修罗施礼:“真对不起!”苏里耶代阿修罗说话,抢先道:“不若你给我们讲你的……”安达罗在旁沉声道:“苏里耶过来,让阿修罗王自己应对。”不由分说拘了苏里耶一边去。苏里耶这几日听顽童们述及阿迭多有一段奇异的恋情,偏顽童们知之不多。正想借他势弱之际逼他坦白,安达罗看破他的心意,当即籍词阻止。
      当下众人各自散去,夜叉王与阿迭多并诸位长老又复入室会谈。龙族小将们簇拥着阿修罗与云声七嘴八舌地化解二人间误会。云声等人既误以为阿修罗为“女子”,他的狎昵无赖看在众人眼中立刻转换为娇憨痴缠。转觉亲热无比。日后阿修罗终是详细解释了自己的性别之谜。彼时云声知道他渴望母爱,又怜他身世坎坷,格外地疼爱他。
      云声夫人的歌声温柔和悦,饱含深情。她时常斜倚在花下长廊为腹中的宝宝歌唱。阿修罗每每闻声而来,金黄双眸中宝光流转,陶醉地分享她的温柔。云声与他无话不谈,含羞说着与摩侯罗伽王相识相恋的往事:“……王说,一定要让这个孩子能看到外面的世界。王和我约定在孩子出生前取回蛇箭,破除封印……”阿修罗爱听她温婉的声音,爱看她嫣然一笑时宠溺无限的神色。很多时候他都以为云声就是自己的妈妈……
      苏里耶的兴趣渐渐转到阿迭多的一头白发上。摩侯罗伽王的弟弟体格魁梧高大,年纪与夜叉王相仿,却有一头不相衬的白发。未来龙王既与云声混熟,便左右推敲地问起此事。云声叹息道:“他爱的人被隔绝在外面……”苏里耶再要问时,云声只是叹息不已。苏里耶有意直接套阿迭多的话,被安达罗教训道:“你只想听个‘故事’,对别人而言那就是‘真实发生的事’。除非你决心要替他解决,不然就不许去挑起他的心事!”骂得苏里耶悻悻然,阿修罗陪同龙族小将受训,垂头丧气不敢吭声。
      不久后个中因果由阿迭多自己亲口说了出来。那日云声要取鲜花装饰厅房,阿修罗自告奋勇与迦蓝折了各色鲜花回来。时间是明媚的春季,二人在院子里折了许多柳枝、玫瑰花、杜鹃花、蝴蝶兰、郁金香……见野花野草鲜嫩可人,又采了许多车前草、紫云英、卷柏、金丝草……
      阿迭多与夜叉王进来时,就见满室明亮生春,春天的光辉在枝叶花瓣上留连不去。阿修罗欢叫一声扑进夜叉王怀中骄傲宣布:“夜叉,我给你准备了‘花瓣浴’哦!”不顾夜叉王抗议,硬是把他拖进内室浴池。龙族小将除了迦蓝外都被迫泡在满是花瓣的温水中集体做香喷喷的泡浴。见阿修罗推了夜叉王进来,苏里耶大叫:“喂,好色哦!你不来泡澡,却要偷看我们‘出浴’,太狡猾啦!……”
      阿修罗笑嘻嘻不以为意,“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将夜叉王推入池中,这才转身出去了。
      苏里耶拈掉鼻头一片花瓣,游上前不怀好意向新来者笑道:“嘿嘿!老大,洗澡是要‘宽衣’的,您就不要‘见外’了吧……”
      ……却说阿修罗转到外室,迦蓝正打扫满地碎叶。身怀六甲的云声在旁指点,又差使高大的阿迭多把花瓶放到架子顶上。阿修罗连忙上前帮手。
      诸事已毕,两个女子奉上茶来。阿迭多捧茶在手,望着花瓶中柔和的粉红色一阵失神。那粉红色是朵朵莲花状的小花,清新可爱,正是春日里遍野的野花“紫云英”。
      阿修罗与迦蓝相视一眼,不明所以。云声了解小叔的往事,暗暗叹了口气。阿迭多自知失态,勉强笑道:“你们……很好!也懂得欣赏不起眼的东西……”见阿修罗与迦蓝目光炯炯直望而来,自失地一笑,道:“你们很奇怪我懂花草吗?……我懂得的就只有这一种‘紫云英’草。从前有个人特别喜欢种‘草’,常跟我说‘不要忽略细小的美丽’、‘细小的东西也拥有全部的元素’……”说话间不禁嘴角含笑,“那个人”活泼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阿修罗心中一动,恍然明白他所说的正是他“被隔绝四百年的恋人”,遂微笑道:“再等几天,一定能破开封印,要介绍我们认识她哦!”阿迭多恍如未闻,自顾出神,片刻后一怔,投来奇异的视线:“……你们听过我的事?”云声神色黯然,阿迭多苦笑道:“你们好象不知道乌玛是‘人类的女子’……”
      不知此事的阿修罗与迦蓝相顾失色。云声不忍听闻,悄悄别过脸去。阿迭多怅然叹道:“那个时候乌玛希望我离开摩侯罗伽族到她的村子里生活。我一直在犹豫,没有答应她。我不想放弃神格成为普通的人类……在我犹豫的时候老天给了我这个惩罚……”
      他的神情苦涩,淡淡说来其实难掩心中的憾恨。他爱上的女子是“人类”,四百年过去,在人类的社会里已不知经历了多少世代。就算他能重新走出摩侯罗伽族,斯人已去,世间有多少人类能记得四百年前的那女子?沧海化做桑田,也许连她居住的村落也不存在了……
      阿修罗不由想起当日为了阻止破坏神而自我封印在结界树中的两百年。那两百年里夜叉王寸步不离地守侯在他身边。如果不是孔雀用星见之血换回他,那般等待将永远持续下去……即使是长寿的神族也有命尽的一日……那两百年里夜叉王每一日都忍受这样的痛苦……
      迦蓝却在胡思乱想,拼命回忆来路上可有听过名叫“乌玛”的人类女子传说……猛一回神才自觉心寒——她的潜意识里所期待的是“乌玛等待无望,殉情自尽”或者“乌玛终身不嫁,含恨辞世”这样的“故事”……安达罗曾责备道:“你想听个‘故事’,对别人而言那就是‘真实发生的事’……”她希望听到美丽的爱情“故事”,竟不在乎地希望乌玛“惨死”!迦蓝扪心自问,惶愧交集。
      对乌玛而言,重新爱上其他人类的男子,平凡普通度过一生或许是幸福的结局吧……
      阿迭多微微苦笑道:“……如果能早知道有这种报应,我就该答应留在她身边。与其思念她四百年,不如陪伴她五十年吧……你们听了大概要笑我——我不记得她的脸了。四百年来每天都想她,还是会忘记她的脸哪!……”他低声笑了。众人耳闻其声,心下惨然,低头不敢望他的情形。
      云声侧过脸,轻轻道:“如果‘镜城’……”
      阿迭多应声道:“对,‘镜城’之力可以透视我的过去,如果我也能进入‘镜城’……至少能在幻境中再见到她……”
      阿修罗“呀”地一声从座中跳起向阿迭多道:“我的幻力……”迦蓝已知其意,骇然失声道:“不行!”云声与阿迭多愕然之际,黑发少女果断起身,双手将阿修罗王按回座中,直视他的金黄眼眸急道:“阿修罗,你想用幻力对不对?绝对不可以!你不怕你的精神会崩溃吗?!”
      “可是,阿迭多他……”
      黑发少女怒道:“你就不怕夜叉王会担心吗?!”
      金色的眼眸倏然睁大,当真惶恐。这时有少年的嗓音从内室传来,正是苏里耶的声音:
      “迦蓝你在吵什么?”
      说话间金发的龙族继承人穿戴一新摇摇摆摆从屏风后走出。夜叉王与龙族诸人随后跟出。浴后的众人带来满室的清香。夜叉王微一皱眉:“阿修罗?”
      迦蓝的气焰霎时跌到冰点。她现在的姿势是双手强按阿修罗肩头,一副凶横的模样,看在夜叉王眼中不知做何感想。当下急忙抽回手站到一边,心中焦急委屈,欲解释,又怕形同告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各人见礼入座。安达罗看了坐立不安的迦蓝一眼,向阿修罗微笑道:
      “阿修罗王,你们在谈什么?”
      迦蓝不敢吱声。阿修罗面有愧色,望望阿迭多。那白发苍苍的男子淡淡苦笑:“我的糗事也不用保密……”扼要说了乌玛一事,待说到阿修罗与迦蓝争执时,他不明就里,只能转述二人的对话。旅人们一听即了然。夜叉王的神色登时霁和,向迦蓝微一点头以示赞许。
      阿修罗眼泪汪汪地望着黑发的守护人:“夜叉,我知错了……”
      夜叉王的神色间宠溺无限:“下次不可以了。”
      “嗯……”
      半句责备的重话也无。安达罗感慨地暗暗摇头。苏里耶则是明目张胆地大摇其头,又指手画脚向云声与阿迭多解释了阿修罗不能动用幻力。阿修罗族的幻力之术天下闻名,透过幻力可以看到三界的过去未来。但幻力会如毒品般侵蚀使用者精神之事却鲜有人知。阿迭多这才知道阿修罗方才欲为他冒的风险,心中百味难以言喻,叹道:“阿修罗王,我很感激你!……”
      安达罗略一沉吟,微笑道:“阿修罗王,我的恋人名叫‘阿莲伽’……”龙族小将们知他必是要借题发挥,兴奋地洗耳恭听。安达罗的神色不可遏制地转柔,侃侃而言道,“她是好女子,待我十分体贴。有一次她听说我在寻找龙族先贤的遗迹,特意为我跋涉千里寻来记录。我知道了以后非常生气——那时她刚病了一场,身体还很弱,为我承受跋山涉水的辛苦,让我很不好受。那一次我待她也真不好,几乎和她吵了起来,害她伤心了很久……唉,我待她真不好……阿修罗王,我的心情很奇怪,她为我做出‘牺牲’,我反而发脾气。我不忍心看她吃苦——更重要的是我无法忍受有‘亏欠’她的感觉。不怕你们骂,也许我是会‘恩将仇报’的人吧!……所谓‘牺牲’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才可以做的。否则,就算有人为我‘牺牲’,我还是会恨他的!……”
      阿修罗睁大眼睛如听说书,听到后来知是安达罗借题责备,渐渐满脸羞红。安达罗一席话正合阿迭多心意,不由对这位龙族青年心生敬意。龙族小将们一同受教,听得“牺牲也会被人恨”的理论,大感新鲜。一场风波消于无形。
      阿迭多与乌玛的事毕竟挑起阿修罗的往事的追忆。事后阿修罗向安达罗问:“人死后会不会转世?”
      苏里耶听到,即时骂他:“你是不是希望我是拿伽龙王的转世?不好意思哦!”
      阿修罗无端被骂,不知如何应对。安达罗闻言开解道:“‘死亡’是很神秘的话题。如果生命是个‘圆’,试问死亡是‘起点’还是‘终点’?如果生命是宇宙,死亡也许是星星中的一颗,一颗星星灭亡,究竟对宇宙有没有影响?它能够忽视或者绕过吗?……”
      安达罗这么一解释,龙族小将们果然都糊涂了,集体抱头呻吟,彼此搀扶逃之夭夭。阿修罗神情迷茫不断回味。他对先代阿修罗王、帝释天、六星们……一直不能释怀。有机会勾起旧事霎时心中迷惑。那天夜里他乱梦无数,恍惚中又似见到镜城中有灰雾绝望地在哭喊:
      “……我的爱子!……”
      那一夜,镜城上空弧光如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此间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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