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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最近更新 ...

  •   启祥元年三月,漠北境内叛贼已平,少将军顾熙回朝。
      这日,盛世清平,举国同乐。
      为此,太后在长生殿摆设了筵席。亲王后妃,朝廷百官,皇族贵戚无不收到了请帖,盛装赴宴。

      当由顾府发出的一辆辆车马依次停靠在南华门外时,无心有那么一瞬的出神。
      车马停靠的顺序也是按照身份来排,为首那最为奢华的香车之中,车帘被一双保养极好的素手轻轻掀开,嫡妻谢氏与顾老王爷一同扶着当家祖母缓缓下轿。紧接其后的是府中儿女,然后才是些得脸的家丁侍婢。在宫门外迎接贵客的宫人当即成列跪开,给这历经五朝的盛世华族让出一条更为宽敞的走道。
      无心跟在最后,下意识将目光越过许多无关紧要的东西,去寻找从前那抹纯白的身影。一圈环视下来,才发现今日所有人都穿得华贵亮丽,许是连顾容这样喜欢素色的人也不例外。
      已至长生殿内,众人纷纷落座。无心像往常一样陪伴在顾缨身边,一袭华服的顾缨脸上却没有太多情绪:“说实在的,如今大暔一统天下,世道太平,三哥就不必像从前一样长年出征,可安安心心住在府里享乐了。”
      无心理了理广袖上的褶皱,附和着笑道:“陛下治国有方。”
      顾缨听后却是冷笑一声,放低了声道:“那都是先帝的功劳。当今的陛下脑子不大好用,许许多多政务都是靠太后一手撑着,哪是他治国有方。”
      这番话虽然大逆不道,但当今帝王公子延也确实如她说得那般……脑子不大好。可无心每每想起顾府为先皇后办葬礼的那天那位目光幽冷的蓝衣青年都觉得心有余悸。虽是惊鸿一瞥,可在那般情况下,换谁也无法把他与‘脑子不大好用’这几个字眼联系在一起。
      尚在思索间,又听坐在一侧的顾缨叹了口气:“其实……我当真不希望三哥回府。”
      无心添茶的手抖了一抖:“此话怎讲?”
      “因为……”她目光暗沉,眉宇间涌上一丝无奈:“他总是令家里人心寒。”
      无心不解何意,便不再接话。
      顾缨斟茶不语,她亦是垂首不语。
      过了良久,才听得不远处有人冲她语调轻柔的喊了一声:“无心,过来。”
      她一怔,猛地抬起头,却一时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左右顾盼,终于对上了一双漆黑勾人的眸眼。
      有这双好看眼睛的青年将身子正坐,晃了晃手中空了的金樽,唇边攒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此时才明白自己没有很快认出他的原因了。
      一袭紫衣风流,清冷华贵;眸光淡然,清亮如一捧崖上雪。
      似乎多了那么几分烟火气息。
      这份清华姿态,一时间,仿佛和记忆中某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令人痴醉。
      直到身旁顾缨拉了自己的衣角,无心才略微缓过神来,呆若木鸡的看了眼顾缨,却见她眨了眼道:“我大哥叫你过去,怎的还愣在这?”
      无心后知后觉的点着头,胆大的走了过去。

      顾容看着身后离自己有三步远的绿衣少女,牵扯了嘴角:“为何这么警惕的望着本官?”
      在正经场合的顾容果真正经,连称谓都用上了。无心心里明白这副强调是他本人故意拿出来逗她玩的,却还是有点不习惯:“因为……今晚大人好像与平常不大一样。”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在身边坐下。“那你说说,哪里不一样了?”
      无心沉吟,一字一句:“比往常,更美貌了。”
      青年握着金樽的手抖了一抖,脸色不大好看:“不错,而你却是愈发长得丑了。”
      每次都要攻击自己几句,还真是一点都不愿意吃亏……无心暗自一笑,正了正神色,咳嗽几声:“大人叫无心过来,无心这就过来了,而大人到底所为何事?若无事,无心便先走一步,还有许多话要与二小姐嗑唠……”
      顾容:“没什么事,就怕你待在舍妹身边,舍妹会不安全。”
      无心:“……怪我咯?怪我咯?”
      他五指修长,分了杯清酒给她。杯樽已然递到女子面前,女子却迟迟没有接下,而是盯着他广袖袖口处那几朵绣出来栩栩如生的紫薇花出神。
      她精心描过的柳眉微不可察的一蹙。
      逐渐,眉宇之间亦是涌起了几分心事,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
      身着重紫色衣衫的青年一愣,继而不动声色的收回手,自己给自己往樽中倾注满玉浆,再将之一饮而尽。
      两人之间气氛蓦地沉闷,无心却没有察觉,只觉得脑中一片恍恍然,一手扶上手臂,拽紧了臂上披帛。直到力道过大,传出因指甲隔着单薄的春衫嵌入肉中所引发的痛意,她才蓦地松手。
      “紫薇生神界,傍水蒹葭开。”
      “错了,是紫微生神界,傍水菩提开。”
      “何谓……紫微?又哪来的菩提?”
      这是什么?
      无心一怔,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竟又是一怔。
      她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又有人落座,更是有人唤她名字:“无心。”
      一袭绿衣的无心还沉寂在自己的心事中,竟是充耳不闻。
      那声音只一顿,有些无奈:“无心……”
      不给回应。
      她有些生气,拉了拉少女滚落在肩头的几缕黑发。只听少女痛的惊叫一声,终于转过眼来。
      无心又喜又怒:“好啊云環,几日不见倒是越发泼辣了!”
      云環一边为成安公主摆放齐金樽果盆,一边笑应道:“总比某些人耳朵越发不机灵要强得多。”
      临座上成安公主摇了折扇笑道:“无心姑娘当真是好命之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无心自然明白她指的是那件事,不由得强牵了嘴角,露出个欲哭无泪的笑容。
      且说长生殿内若干贵客已然各自入席,谈笑风生间,只听殿外传来一声尖锐高昂的报喊:“太后驾到——皇上驾到——贤妃娘娘驾到——”
      声落,便见三千宫人簇拥而入,其中太后陈氏缓步走在最前方,脸庞素雅却气势凌厉;与其并行的便是大暔的帝王公子延,他本就眉目清秀,这一袭蓝衣穿在他身上将他衬得不像个手握死生大权的帝王,反倒更像凡间意气风发的贵公子;紧跟在两人后的便是贤妃杜氏,年龄与公子延相仿,容貌奇艳无比。自先皇后去世后,后宫事理皆由她独揽,权势颇大,形同副后。
      公子延适才拂衣落座,一双凤眸似笑非笑环视座下众人,惹得人心下一颤。
      明明生了副颠倒众生的相貌,怎的偏偏脑子不好用……
      无心方兀自叹气,却听极轻微的咔嚓一声,云環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只小银樽竟然被她隐广袖中徒手捏碎,似乎是极力压抑着激动才低声吐出:“长离……”
      云環的目光放在那年轻的帝王身上,而帝王的名字并不叫长离。
      长离,长离,谁是长离?
      无心身形微微一晃。
      有些怔然的侧眸去看她,她面上已是一派淡然若初,反倒转过头来迷茫的看了看无心。
      顾容长身立起,走到殿前,对座上天子拱手行礼:“臣在此恭贺我大暔收服漠北,又添一国土。”
      话音落,满座百官皇族纷纷站起身来,无不垂衣拱手,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公子延本津津有味的吃着红枣,面对着轰然立起的众人,不由得傻了眼,都忘了将核吐出。
      就连太后都站了起来客气回谢时他还没有反应,直到身边贤妃轻咳几声提醒,他才迟钝的缓过神来,手忙脚乱的拿了金樽,乐呵着笑陪。
      太后脸色一沉,座下百官暗自一叹。
      先帝他成就雄图霸业,聪明一世,却怎的糊涂一时,立了这个无德无能的皇子作为太子,作为当今的天子!
      先帝他……去的不是时候啊。不知这暔朝还能经历几世几代!
      皆是这般叹。
      众人归位后,公子延继续自顾自的大吃大喝。局面忽的有些尴尬,在这时,却听萧王蓦地朗笑出声:“今日皇上的胃口是难得的好,看样子自家人亲自下厨准备还是有好处的。”
      太后笑着看了下方成安公主一眼,又看了帝王一眼:“这都是你成安妹妹的功劳!”
      公子延当即感叹了几句赞美的话。面对夫君的举荐,成安公主唇边扯出的却是一个冷笑,淡漠的对身边萧王道:“以后还是少说两句有关我的,以免闪了舌头。”
      恒青面色一冷,似有几分怒意,还未来得及向她发作,自己臂上便缠上女子的柔荑,身后有女声轻细软绵:“她在宫中便是高高在上公主,身份可比我们高贵多了。爷就算要动怒,也千万别在宫里头。”
      说话者正是萧王府中一名妾室。不说成安,就连坐在一边的无心都听得出其言外之意中带的刺儿。成安能克制的住,无心却有些难忍。
      悄悄凑近了些顾容,极轻极轻的道:“那女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羞辱长公主?”
      紫衣青年又把少女往自己那处拉近了些,生怕她的话让人听到。却也低声回应,只不过是点到为止:“公主与驸马成婚……全然是太后的旨意。”
      原来是身不由己。
      无心一时语塞,再看身边端然坐着的成安公主,不知她平静的脸庞下隐去了多少悲凉与不甘。
      正出神间,一声高昂的传报打破了她的思绪:“少将军到——”

      ——————

      朱红的大门被两侧宫人费力缓缓拉开,立在夕阳逆光下的身影颀长挺拔。
      在场贵客站起,微微拱手恭贺;随侍的奴仆纷纷下跪,以额触地,高呼着敬词。
      光线有点暗,将提步迈进大殿的男子笼罩在阴影之中。来者身穿青衣,罩了一件同样墨青的战甲;长发以银冠束起,乌黑光滑,灿若流云。
      此时,他手中正拎着从殿外便摘下的头甲。
      待青年终于走出那逆光之处,殿内的华灯映照出他华美面容。在场的贵族小姐无不一惊,又是一怔。
      “叮”一声,半人高的长剑钉入地面,青衣男子垂衣跪拜,再抬眼,眉间一点朱砂殷红如血:“臣顾熙……拜见陛下。”
      这一次,无心也如那些小姐般,感到十分震惊。
      她头一次见到这般年轻便有所作为的武将,亦是头一次见到长相那么柔和……甚至有点妩媚的武将。
      忍不住拿他和顾容放在一起。这位毕竟是常年出征讨伐的人,眉宇间仍有几分冷峻与严厉;而顾容流连诗书,一言一行皆带着书卷味儿,况且又是个漂亮到骨子里的人。这两人各有各的特色,倒令人难以比较。
      高座上的公子延来不及放下嘴里啃着的苹果,急忙腾出一只手来做了个手势示意其稍等。好不容易咽下那大块果肉,方才打了个哈哈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身边贤妃替他拭干有些沾湿了的袖口,他却不动声色的收了手,兀自理了理广袖,目光清澈无害:“以后国家还有许许多多战事需要拜托少将。不过,千万不要像你二哥一样,哪次回来的只是个被妖操控的躯体。”
      顾熙低垂的眼眸中寒意一现,即刻涌现更多的却是些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抬起眸,向座上蓝衣男子拱手笑道:“但愿如此。”
      太后对帝王笑骂:“少将军好不容易才回朝,看你说的什么话!吃你的苹果去吧!”
      贤妃娇笑附和:“母后可不要责怪皇上,您是知道的,他这张嘴啊素来不饶人。”
      顾熙得到应允后从中央退下之后,贤妃便击掌传了歌舞生平。
      无心尚且还看得津津有味时,却见前方的光线忽的暗了暗。疏远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姑娘,敢问……你因何坐在我的位置上?”
      无心一愣,呆若木鸡的转过头去。
      身着青衣的青年站在自己身后,一副华美的眉目淡漠冷冽,漆黑眸眼毫无波澜,寂静的如一潭死水。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
      无措间,却听身边顾容淡声打断:“是我让她坐在这的,你要如何?”
      一边的顾淳见势,起身去搭顾熙的肩,脸色有些微醺:“你就别和大哥争了,这婢女他喜欢的很,只怕不舍得让她站着呢。”
      无心也管不上已经有点喝醉了的顾淳的胡言乱语,只觉得自己已处在了一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地步,原来一开始顾容让自己坐在这分明就是故意用来气顾熙的。舞姬红袖翩飞,顾盼生辉,她无意间的一瞟,竟也有些迷乱了眼。
      顾熙面无表情,只身子微微一偏,便见失去支点的顾淳轰然倒地,醉得不省人事。
      他没有什么情绪:“顾容。”
      紫衣青年还没什么反应,无心握着金樽的手却是猛地一抖。
      他居然直接喊了顾容的全名。
      这两个人……似乎不太妙。
      无心很识相的让开席位,站在一边恭恭敬敬的行大礼:“都都都是奴婢的失礼,将军请坐!”——这确实是一个大礼,她俯首拱手,将整张小脸都隐于下垂的广袖之后。
      顾熙本要撩衣入座,却蓦地动作一顿,再次回过头来。冰凉的眸子盯紧了一动不动拱着手的绿衣少女:“有礼了。”
      她身形一晃,好像有些犹豫,却终是将手一点点收回,中规中矩的叠交在腹前,却低眉颔首的。
      他再次命令:“你把头抬起来。”
      听完,只见少女柳眉一蹙,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反应迟迟,过了许久才缓缓扬起脸,尖尖下颚令人犹怜;那极清亮的眸子打量着自己,尽是好奇与不解。
      他一惊:“你是……”很快,他就将那未说出的半句话扼杀在了喉头。那虽是一张一模一样的容颜,细细一看,清丽归清丽,却少了那几分更为夺目的倾城色,额间也没有那朵翠艳欲滴的菩提花。
      隔座的顾容手里端了金樽,好似闲暇的望向这边:“三弟怎么了?怎的露出了一副遇见故人的神情?”
      顾熙心下一动已有对策,眉目泰然:“她确实眼熟,像极了之前在漠北遇到的那个被饥荒饿死的小姑娘。”
      紫衣青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只可惜出征一趟,三弟的眼神似乎愈发不好使了,她生的这般白白嫩嫩,哪有半分像被饿着了的样子?”
      无心忍住掀桌的冲动,默默的咽了口气。这两个当真是棋逢对手,嘴巴一个比一个毒。你们吵架归吵架,何必围绕着她展开?顿时便觉得自己的膝盖中了无法拔出的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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