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夜蝶（五） “救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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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
于是在楼上的众人一听到这鬼哭狼嚎的叫声,一个个鲤鱼打挺,纷纷抄起家伙下楼去。
“怎么了怎么了？”闹哄哄下来了一大群人。
方止容没想到效果这么显著，一瞬间沉浸在“我怎么这么厉害”的巨大的胜利的喜悦中说不出话来。柳梦舟忙道：“诈尸了！别让它出来！”
“没问题！”人群中走出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子，背上一把桃木剑，“大块头来给我扶着门。”
一名壮汉应声而出，扶住了两边门板。方止容和柳梦舟识相地退到了后面。
群众激动了。大人死命搂住孩子，伸着脖子往前看。孩子捂住了眼睛，指缝间的眼珠忽闪忽闪直盯着那扇门，目不转睛。
怎么和大户人家成亲时看新娘子下轿子一样的模式啊。方止容再一次为中华民族淳朴的民风感到汗颜。翔叔这里还真是什么奇人都有啊，还雇佣童工。
脚边的小姑娘发现了他的目光，朝他做了个鬼脸，自己却咯咯笑了。旁边的柳梦舟却变了脸色，青白着脸把他拉着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
“别靠太近。他们不是人。”
“开什么玩笑？他们不都站在这儿呢么？怎么可能不是人。”方止容不相信地转头，却发现在昏暗的灯光下，这黑压压的一群人脚下，只有几个影子！
“也不用太担心，他们都是中阴身。（中阴身：自然死亡后的前七天称为头七。这段时间内死者在世间飘荡的灵称为中阴身，它们会在第七天自己死亡的时间回家，然后转世投胎。这些灵一般没有过多执念，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是会吸取靠近者的阳气，导致活人精神不振，免疫力下降，阴气增强。）只要别太靠近是不会有危险的。”柳梦舟安慰道。
“别再挑战我的唯物主义了好吗？”方止容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
再说另一边，中年道士已经破门而入，只听得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接着就是擂门的声音：“我去他奶奶的！哪个没事找事，躺着三个死人有什么好看？鬼影子都没有一个，还诈尸咧！”
方止容柳梦舟俱是一怔，对视一眼，冲上去打开了门。
冲天香气扑鼻而来，引得人头昏脑涨。方止容也顾不得香味是哪儿来的，忙看那尸体——倒在床边上，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
一件事本来不科学，可它突然科学了，这就变成了一件更不科学的事。
刚刚还看着这具尸体活蹦乱跳的，现在又恢复了正常。尸体的位置的确是移动过了的，可见刚刚尸变不是幻觉。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尸体突然就不动了呢？尸体一开始又是为什么会动起来呢？是时间上的契机，还是真的有人在里面捣鬼？
方止容立在门，百思不得其解。柳梦舟则大着胆子蹲在地上查看那具尸体。
围在门口的“人们”见没什么好戏可看，嘟嘟囔囔地以最快的速度散了。地下的房间里很快又只剩下了方止容和柳梦舟两个活人。
房间里异样的安静让人不安，方止容急于打破寂静，无奈柳梦舟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一言不发。
“发现什么了？要不咱们上去吧。我觉得刚刚那些人里面有几个挺可疑的，我们可以问问他们。”方止容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可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回声，显得特别空洞。
柳梦舟震了一下,缓缓转过脸来,苍白的脸上表情还有一点迷茫,以及眼底那掩不去的惊恐:“方大哥，他的身上有好多洞，刚刚明明没有的。”
方止容还没明白“洞”是什么意思，柳梦舟已经让开了身子，那尸体的全貌一下子映入眼帘。
小指粗细的孔洞无规则地分布在尸体四肢，颈项和腹部，每一个都深无尽头，仿佛是体内无故贯通的甬道，尸体也再流不出血，只有暗红色的肉向外翻着，明显不是从外部击穿，而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从血肉中挤出来一样。
“哎，这是什么？”血洞的四周又出现了黑色的粉末，和胸口的致命伤如出一辙。“柳兄啊，怎么又有这个粉末啊？”
“我怎么知道。”柳梦舟跌坐在地上勉强笑笑，“你还是叫我‘梦舟’吧，柳兄什么的太见外了。”
“行，梦舟你......”声音戛然而止。
柳梦舟正想问问出了什么事，却看见方止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混杂恐惧望着自己的胸口，不禁下意识地低头看。
白色的前襟隐隐透出一个血点，只见那血点逐渐清晰，几秒钟就覆盖了整个胸口。
这是我的血吗？好多血，这怎么可能？流这么多血是要死的吧？
柳梦舟带着无限疑惑抬起头，看着方止容想要开口，却不料一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涌了上来！他表情扭曲地看了方止容一眼，狂喷出一口血，然后像个坏掉的娃娃一样倒了下去。
方止容已经吓呆了，此时才回过神来扑了上去：“梦舟！梦舟！”
可是柳梦舟的瞳孔微微扩散，再也没有力气回答他。
他奋力翻过柳梦舟的身体，想要喊人，却见右胸的衣服动了动，鼓起一块。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吗？染血的布料从里面被咬破一个口子，随后两根细细的触须探了出来。接着，一只漆黑的湿漉漉的蝴蝶从小洞里挤了出来，悠闲地理了理触须，轻振双翅，轻轻巧巧地起飞，像落叶一样舞蹈着飘过方止容的眼前，血红的纹路一闪而过，优雅地消失在黑暗里。
“要是再晚一点就没救了。”老姜叹了口气。
老姜是事务所的大夫，平时老神在在，一副江湖游医模样，关键时刻，技术还是很靠得住，要不然，就柳梦舟这半条小命，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救回来。
“他的伤势怎么样？”
“被咬穿了胸腔，所幸是从右胸腔出来的，没伤到心脏，不然，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但是肺部伤了一大块，想要好起来得要静养一阵子了。”
方止容站在病床边，床上躺着的，是昏迷不醒的柳梦舟。他深吸一口气，跌坐回椅子里。
眼前的一切有种虚幻的真实感。半个小时前的惨剧好像是做了一个可怕而漫长的梦，他只希望能赶快醒过来。
方止容自我催眠似的闭上眼睛，默念两声，再睁开眼。
什么也没有变。
仿佛一下子被抽离了所有力气，方止容痛苦地抱住了脑袋，用力喘息着不断让自己冷静下来。
事实上这不能怪他。任谁在经历了这一系列可怕的事情之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熟悉的人变得了无生气，生死难料，都会濒临崩溃。
只是除此以外，他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深自责。
如果能早一点注意到就好了。根本就没什么尸变，那只是蝴蝶破蛹而出时牵动神经和肌肉的变化。恐怕一开始，这种以食人血肉为习惯的蝴蝶就存在于尸体之中。或许不仅仅是这样。它们吞噬掉受害者的心脏后，把卵产在了尸体中，以尸体的血肉为养料来孵化这些虫卵。一定时间以后，虫卵孵化，从尸体中钻出来，继续寻找新鲜血液。伤口周围的粉末大概是蝴蝶身上的磷粉和花粉，而这种蝴蝶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口器中可能含有麻痹神经的毒素，这也就能解释为何死者死得悄无声息，尸体上还会出现所谓的“洞”......
所以攻击梦舟是因为动物的本能反击吗？可是尸体上那么多洞，为什么梦舟身上只出现了一只？另外两具尸体的情况是不是也是这样呢？或者，方止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什么在里面了。
恐惧就像藤蔓伸展开触手，深深根植于心。方止容轻轻捂住颈项，感受到皮肤下擂鼓似的脉动，仿佛正有小虫顺着血管流遍全身，等待破肤而出......
“啊啊啊啊啊————”方止容再也控制不住地踹开椅子，大声尖叫起来。
“止容，止容，冷静一点！不要胡思乱想！”殷锋翔一进门，就看见方止容脸色苍白地在身上摸索着，形状好看的眼睛流露出抑制不住的疯狂。他快步上前用力拽住方止容的手臂，强迫他坐回椅子上。
“梦舟不会有事的。老姜是这里最好的大夫，一定会把他治好。你也不会有事。”殷锋翔郑重地望进他的眼睛，“我保证。”
心中的戾气莫名地平静下来，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难得看到殷锋翔这么严肃的样子，这个老男人瞬间变得可靠起来。方止容无力地垂下手：为什么父亲要他来找这个人，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他的魄力，有让人信服的力量。
见他不再挣扎，殷锋翔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容，鼓励地点点头，退开两步。方止容这才看见他背后站了一个年轻人，黑衣黑裤，外套敞开，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背心，他没有辫子，应该不是满人。他就像一道影子，静静地站在门边，幽暗的眸子好像在观察躺在床上的柳梦舟，好像在打量方止容，又好像什么都没进入他的视线。要不是亲眼见到他的存在，房间里就好像没有这个人一样。
怎么感觉好像有点眼熟？方止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人突然转过脸，方止容一下子撞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没有多余的感情和温度，只有一闪即逝的杀意和缓缓蔓延的彻骨寒意。
是了！他想起来了！是前一天在翔叔门前碰到的那个人。那个时候他也是无声无息地来去，所到之处连“秽物”都避让。
“止容，鉴于这次任务危险性较大，超出了你的能力，所以为了你的安危考虑，我决定由顾梵真来接替你们俩。你可以休息到下一个任务开始。”殷锋翔看了一眼愣在当场的方止容，识相地离开了病房。
“什么？”方止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相干的时候硬是拉人入伙，牵扯了这么多却要被一脚踢开，这算哪门子的为我考虑啊！
“拟写一份工作报告给我，我需要了解这个案子的情况。”顾梵真完全无视了方止容的抓狂，用他那波澜不惊的语调宣布了这个决定。
“别开玩笑了！老子我辛辛苦苦身心俱伤吓得都不敢再爱了你现在才叫我不要管？早干嘛去了？柳梦舟的伤是白受了吗？发生那么多都不给个解释，现在叫一个连状况都搞不清楚的人来接替，耍着我玩呐？”
顾梵真自顾自走出门，完全不理会身后人的哇哇乱叫。
方止容恶向胆边生，一把抓住顾梵真的肩膀，死死地不肯松手。
顾梵真停下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放手。”
“不放！你必须得带上我，不然别想让我放开你。”方止容想着就干脆这么没皮没脸一次吧，绝不松手。
耳边风声骤起，一阵天旋地转，方止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已经脸朝下被狠狠地惯在了地上。
一边疼得呲牙咧嘴，一边扣住顾梵真的手劲大得吓人，方止容挣扎了两下愣是没爬起来。卧槽啊！牙都要磕断了！
“凭什么？”看，问话的人还是这么轻轻松松，语气里还有点轻视的意味。
方止容用力地侧过脸，用称得上“凶恶”的眼神瞪着那个比自己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男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一字一顿地说：“凭、我、要、知、道、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夜蝶（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