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你，爱上你》宋久久

2、拯救

　　再回神时，眼前变得朦朦胧胧，演算本也湿了一大片，撕掉湿的几页，作业也没心情写，想起放在仓库的溜冰鞋，最近应该用得着，起身下楼。
　　楼下，外公不见了踪影，外婆在厨房研究她的《披萨大全》，跟她打了声招呼出门。
　　外婆家的仓库堆放了很多东西，旧家具、饲料……有些杂乱，再加上灯光昏暗，找东西比较困难。幸好我记得溜冰鞋是放在饲料堆后面的旧木箱里，直接朝目标走去，却在听到类似狗的呜咽声时顿住脚步。
　　外公家是没有养狗的，小心翼翼地走向声源，在转过饲料堆的一瞬间，我呆住了。
　　眼前的这只类似哈士奇的生物，体型更大，嘴巴更尖，眼神更凶狠，还闪着幽光。它大概有1.5米长，七八十厘米高，毛皮颜色很纯，通体银灰色，不含一丝杂色，这不正是外公说的那只狼。
　　它看到我后，背毛竖起，嘴巴裂开，露出尖锐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后面的两条腿弯曲，前两条直立，俨然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
　　它的这一副姿态，让我头脑空白了一阵，这家伙的体型太大，我估摸着，要是硬拼，没几秒我便会惨死在它的利牙之下，要是逃跑，说不定在我刚转身那一刻，它就已经咬断了我的脖子。虽然我确实生无可恋，但从没想过自己要以这样的形式死去，那牙齿，扎在肉里该有多疼啊，更何况被连皮带肉地撕下来，嘶嘶，想到这，我背上冒出层层冷汗，估计我的背毛也竖起来了。
　　在这紧要关头，我模模糊糊想起来以前听说过，当被狗攻击时，一定要盯住对方的眼睛，不能闪躲，让它看出你的恐惧来，不然它会立即咬你，我想大概狼也是这个道理。
　　于是我调整精神，死死地盯住它的双眼，那犀利凶狠的眼神，让我有种想要喊出“你还是咬死我吧”的冲动。但慢慢地，我发现那双眼睛里除了警觉、凶狠外，还透着一种隐隐的东西，那种东西我很熟悉，曾经在镜子中见过无数次——孤独和绝望。
　　我记得刚来这里上学的那段时间，经常被人说冷漠，因为同学们对我的好奇与热情无法得到回应，慢慢地，大家都恹恹的不再主动找我。在所有人中，只有一个例外，王云菲，不管我对她多冷漠，多无视她，甚至把她当空气，她也确实像空气，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我周围，课间、午饭、放学，她永远在我耳边吵闹。
　　终于有一天，我忍无可忍，冲她吼道：“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我，我松了口气，世界终于安静了，她却再次开口：“我觉得你讨厌安静。”
　　这次换做我呆住，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却接着讲她5岁时掉进猪粪池的事。我想，我确实是不喜欢安静的，安静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塞满和爸爸妈妈的回忆，我本以为自己渴望沉浸在这些回忆里，以便自己不会忘记，其实，它们只能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痛苦。
　　后来，我问菲菲，她为什么会觉得我讨厌安静，她说我安静一个人的时候，目光涣散，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整个人都被悲伤笼罩。我说就算我悲伤，那也是我的事，为什么我对她那么坏，她还要缠着我，她说了一番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还差点让我以为她是同性恋。
　　她说：“其实一见钟情不是只发生在男女之间，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知道，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对你好。这些都是在见到你第一眼时，就已经注定的事，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上辈子我欠了你的债，这辈子会无怨无悔地偿还。”虽然到现在为止，我不知道到底是她在还债，还是我在还债，但是当时的那番话，确实让我感动很久，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排斥她。
　　此时此地，再次想起这番话，因为我觉得，我对这只准备攻击我的狼一见钟情了。原来，一见钟情不是只发生在男女之间，甚至不是只发生在人与人之间，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菲菲说的一见钟情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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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正冥思苦想如何解决眼前的这个局面时，对面的‘哈士奇’前腿一晃，趴在了地上，起初我以为它是感受到了我的友善甚至是爱，但当我看到它以更加警觉的眼神瞪着我，嗓子里的吼声更加激烈，并且再次颤巍巍地站直前腿时，我知道，是我想多了。
　　想到颤巍巍这个词时，我再次看向它的前腿，发现它右前腿根部外侧，相当于人类肩膀的位置，一片血红。原来，它受伤了。
　　果然，没过多久，‘哈士奇’又摔倒了，这次在经过几次尝试之后，它再也没站起来。即使是这样虚弱，它眼中的凶狠警惕可是一点也没少，我慢慢移动脚步，轻轻地向后退，退到安全距离后，转身向外跑。
　　进屋前，我平稳了呼吸，虽说外婆对镇上有狼并不担心，可不见得她听到自己家仓库有狼时也会那么平静，所以我打算瞒着她。
　　外婆仍在厨房里研究她的披萨，在我经过厨房门口时，她抬头看向我，问：“找到溜冰鞋了？”
　　“恩，找到了。”考虑到要拿药箱的事，“外婆，我在仓库看到一只受伤的兔子，我想找药箱帮它包扎。”
　　外婆没有怀疑，点了点头，“恩，去吧。需要外婆帮忙吗？”
　　“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行。”我可不敢想象外婆跟大灰狼见面的场景。
　　再次回去时，“小白兔”立即做好攻击准备姿势来迎接我，它显然还没有恢复体力，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回来，整个身子都摇摇晃晃的，喉咙里发出的警告声却没有一点颤抖，牙齿也露的够多。
　　这种时刻，我只能相信自己声音以及语言的魅力，不断安抚它，它先是紧盯着我的嘴巴，然后又看向我手里的药箱，我把药箱轻轻地放下，轻轻地打开，“你看，这里面都是药，治疗伤口的药，这可是人类的伟大发明，药效显著，立竿见影……”
　　为了表示我的善意，我拿出了金华，放到它面前，它先是疑惑地盯着我，然后慢慢地靠近火腿，用鼻子嗅嗅，嗅了好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吃，然后一口叼起火腿，吞下肚。也许因为火腿的缘故，它对我放松了警戒，喉咙里的威胁声渐渐变小，眼中也不像刚才那样凶狠。
　　心中渐渐有了底气，咬咬牙，吼一句：“死就死吧”，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缓缓地向它靠近，伸出的手却很不争气地微微颤抖，因为从我伸出手的那刻起，对面的“小白兔”就机警地盯着我那只手，仿佛一发现不对劲，就会立即给我来一口。
　　当手掌碰触到它头顶那柔软温暖的皮毛时，我身体的各项机能终于恢复正常，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呼吸也顺畅了，心脏也重新开始跳动了。我努力地克制自己兴奋地跳起来的冲动，寻找合适的力道，顺着它的皮毛，抚摸它的头、它的耳朵。
　　“小白兔”一开始很不适应，它的眼睛充满警戒地盯着我，耳朵却随着我的抚摸一伏一起，好像既享受于我的抚摸，又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放松警惕。
　　而我则趁机查看伤口，是枪伤，有颗子弹射在了它肩部的骨头上，还好不太深。以前，我连受伤的哺乳动物都没见过，现在竟然要替这么大型的食肉动物拔子弹，所以不能怪我握着钳子的手微微冒汗。
　　“小可爱”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手里的武器，也够让我紧张，我努力露出真诚的眼神，希望它即使听不懂我的话，也要听出我语气里的真诚，“你千万别紧张，要淡定，我只是想帮你把子弹拔出来而已，绝对绝对不是想伤害你。”老天保佑，让它听懂吧，“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拔出子弹的一刻，眼前发生的事让我明白自己太过急功近利，让我触摸已经是“小白兔”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它所能给予的全部信任，而拔子弹让它承受的痛，自然使它对我的信任顷刻间土崩瓦解。所以在我拔出子弹时，“小白兔”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叫，接着一口咬住我的右手，一股钻心的疼袭向我，钳子和子弹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之前我一直紧张、害怕，担心那锋利的牙齿会刺向我，当真正被咬住时，内心反而平静下来，可以冷静地想很多事，比如原来利齿扎进肉里是这种感觉，比如刚才的叫声有没有被外婆听到，比如我好像没有打过狂犬疫苗，比如“小白兔”会不会不再让我碰它……最重要的是，“小白兔”果然听不懂我说的话。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时，咬在手上的力道渐渐小了，我缓了缓神，发现“小白兔”正以一种探寻和警惕的目光盯着我，此刻内心的清明，让我彻底地能够理解它。它是在观察我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拳打脚踢，反而任由它咬着，我虽不知道它以前受过人类多少欺凌，但我明白，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它受到任何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