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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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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为什么我的名字里要有一个“雪”字,如果没有这个字,那些伴随着大雪而来的痛苦、欺骗甚至死亡,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对于这样的如果,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有些事,注定要发生,不管我的名字是“林顾雪”还是“林顾雨”,命运的齿轮始终会将我的心碾碎在那个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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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上斑驳的冰花,颤颤巍巍地探了进来,爬上淡粉色的被子,轻轻抚着我的眼。看着窗外不断飘落的雪花,我忍不住叹口气。昨天和菲菲说好,今天去镇中心图书馆借书,看来计划是要泡汤了,既然不能出门,也就用不着起床,我把被子蒙到头上,接着睡觉。
王云菲,是我在这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整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最大的兴趣就是调侃嘲讽我,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我气的说不出话的模样。果然,她没多久就打来电话,啰嗦了半小时,闹得我也再没心情睡。
起床下楼,外婆正在做早饭,鸡蛋饼的香味从厨房传来,外婆的手艺很好,连带着妈妈也一样,唯独我,太像爸爸,没继承到这方面的半点基因。
做好饭,去外面喊了正在铲雪的外公。大家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我想象着接下来的谈话,外婆对外公说着谁家的羊又生了几个小宝宝;谁家的狗又跟谁家的狗□□;镇中心超市又有了什么活动,中心广场又有了什么节目……这个镇子太平静,连谁家的母猪死于非命,都算得上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供镇民八卦好多天。
就在我拿起汤勺,准备喝那碗我最喜欢的紫菜汤的时候,外公却先开了口,说的可真算是一件大事。昨天许叔叔带人在北林发现一辆陌生吉普车,车上发现好几只新鲜的狼皮,初步估计是偷猎的,现在正在到处搜查。偷猎者,狼皮……这个小镇终于热闹了一回。外公讲完,外婆再次开始了新一轮对许叔叔的夸赞。
许叔叔是这个镇子的警长,也是妈妈的青梅竹马,所以我来到这的一年多里,他一直很照顾我。说起这个许叔叔,可算是小镇居民心中的男神,整个镇上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半对他赞不绝口,那半个是被他送进监狱的,就连他们,心里也是敬佩着许叔叔的。许叔叔人长得帅,心肠好,有能力,最重要的是至今未婚,故而镇里有许多未婚的,离婚的,甚至有少数已婚的女人都爱慕着他。在他的带领,以及小镇居民,尤其是女性居民的支持下,小镇被管理的井井有条,欣欣向荣。
等我再次回神时,外婆已经夸完许叔叔,终于问到了重点,“偷猎的人怎么会到我们这个小镇?”
外公显然惊讶于外婆能问出这么有深层次的问题,露出赞许的目光,“听说是他们正在追捕一只狼,一直追到北林。”
外婆显然被吓到了,她半张着嘴,露出惊讶的眼神,“世上怎么有这么狠毒的人,对一只可怜的狼穷追不舍,也不怕遭报应。”
外公摇摇头,叹了口气,“听说它的毛色很纯,很稀有,能卖个好价钱。”喝完最后一口汤,我也叹了口气,为什么我就做不出这么好喝的汤呢?
“外公外婆,你们慢慢吃,我先上楼了。”我端起盘子走向厨房,挤出一点雕牌到水槽里,客厅传来外婆的声音:“小雪,盘子放那吧,外婆洗。”
“不用了,外婆,我已经洗好了。”我把盘子擦干,放回柜子里,转身上了楼,刚爬上楼梯,楼下便传来外婆的叹息声,“小雪还是这样,不爱说话,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要是以前……唉……”
“你就别管了,多给她一点时间,早晚有一天,她会变回以前那样。”
“希望吧,这孩子,命苦啊。”接着就是一阵叹息声。我不禁感叹,人老了后真是容易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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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书桌上的《初四寒假作业》,一遍一遍读着同一道数学题,却怎么也读不懂题目的意思。脑子里塞满了零零散散的画面,让我头疼。既然它们时不时地就来骚扰我,那我也不必再逃避,就好好地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回忆一次。
去年五月份的一个周五,那天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早上几点起床,早饭吃的什么,以及爸爸妈妈难得送我去学校的路上,我们聊了什么,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我想,那是因为我梦到过无数次,想象过无数次。
那天,爸爸妈妈把我送到学校门口时,正巧遇到了易凡哥哥,他跑过来跟我们打了招呼,爸爸开玩笑说他女婿一天比一天帅,我委屈地看着妈妈,抱怨道:“你看爸爸。”妈妈笑着替我打爸爸,骂他不正经,两人便笑呵呵地开车离开。
我之所以记得是周五,是因为去教室的路上,我跟易凡哥哥约好,晚上去他家里住,第二天一起去游乐园,他还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我当时了然地一笑,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女生了,他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现在想起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要说的秘密是什么。
第二节课是语文,正讲到《木兰诗》。老师说花木兰是个坚强的女子,替父从军,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战功赫赫,是个当之无愧的女英雄。我也在心里暗暗地敬佩着她,在那么一堆男人里,洗澡、去茅厕甚至是解决大姨妈的问题,她不仅游刃有余,竟然还能杀男人,恩,太厉害了。当我想到花木兰的长相是否很像男人这个问题时,班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一脸严肃。他把语文老师叫过去说了几句话,我还在想是不是谁家里出了事,下一刻,他便喊了我的名字。
我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班主任走到教室门口,一眼便看到了一脸凝重的陈叔叔和红着眼圈的易凡哥哥,正奇怪易凡哥哥不上课跑这来干嘛,陈叔叔声音沙哑地喊了我一声,我呆呆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面的话,他仿佛正在找合适的语言,嘴巴张了几次,却始终没有任何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过了好久,说出了一番改变我今后生活的话,“小雪,你的爸爸妈妈在去公司的路上出了车祸……”后来的话我一句没有听懂,我呆呆地看着陈叔叔,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停顿时还在剧烈地颤抖,嘴角有些许皱纹,虽然和爸爸同岁,陈叔叔却比爸爸先有了皱纹。
我想,那是我到现在为止,活的最清醒也最糊涂的一天,我记得那天的温度,空气的味道,甚至是风吹过头发时的速度,但是却完全记不清接下来的事,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怎么到的医院,只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动,眼前的画面不断转换,陈叔叔的脸,易凡哥哥的脸,操场旁边的柳树,红绿灯,医院白色的墙壁,穿白大褂的医生,坐着轮椅的老爷爷,拄着拐杖的小女孩……最后,是爸爸妈妈苍白的脸。
等我再次有意识时,眼前站着的是小静阿姨,她正在帮我系上衣扣子,我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和鼻子都有些红,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努力集中精力,想听明白小静阿姨的话,最后也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哭出来……我的女儿……你易凡哥哥、陈叔叔还有我……一家人……”听清这些话就已经让我很头疼,我实在没有其他精力弄明白它们的意思。
小静阿姨牵着我的手,拉着我穿过灵堂,经过一个个花圈,一张张脸,所有的脸都朝向我,它们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相同的表情,相同的眼神,我不禁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我一点辨认不出他们是谁。
这么多人里,我只认出两个,陈叔叔和易凡哥哥,他们俩站在两个很长很大的木箱子旁边,满脸悲痛地看着我。我从没见过他们这样的表情,好像经历过很大的痛苦,我不忍心看,把目光移向一旁,不经意间,看到了摆在桌上的两张照片。这两个人看起来这么熟悉,长得很像我的爸爸妈妈,我走进一点,想看的更仔细,脚不小心踢到了木箱子,我低头向里面看了看,躺在里面的人跟妈妈长得好像,哦,对了,陈叔叔好像说过爸爸妈妈出了车祸。
旁边好像有人在晃我的肩膀,晃得我头晕,我转头想看看是谁这么烦人,原来是易凡哥哥。他神色激动,鼻子泛红,眼中溢满泪水,冲我喊着什么,我想嘲笑他都快成为高中生了,竟然还会哭成这样,我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我努力集中精神,终于听到了易凡哥哥的话,“小雪,你哭出来,你哭出来吧,叔叔和阿姨虽然离开了,但我们会陪着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哭出来?为什么要哭?叔叔阿姨?我想了好久,才意识到他说的是爸爸妈妈,他们离开了?是啊,他们离开了,他们死了。
后来,我确实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并且一直哭了好多天,嗓子都哭哑了,却唤不回爸妈。我不明白,不明白他们怎么说走就走,明明之前还跟我开玩笑,笑着跟我道别,怎么会突然就去世了,就这样突然就抛下我,留我孤单一个人,我甚至为此生过他们的气。可是,一切都于事无补。
再后来,外公外婆说想接我和他们一起住,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住在林叔叔家里,即使他们和爸爸妈妈是好朋友,即使他们希望我能留下,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我不想麻烦他们。况且,我也想离开那个城市,离开那个充满伤痛和回忆的地方,至少,这样有机会开始新的生活。
我常常想起和爸爸妈妈那天在校门口分别的情形,当时我不知道,那竟然是我最后一次和他们说话。如果早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他们走,如果早知道,我一定多和他们说几句,如果早知道,我一定会告诉他们,我爱他们。可是世界上永远没有如果,永远没有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