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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涩(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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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空划过一道白光,顿时,屋中亮如白昼。惊醒了床上的她。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顿时一声响如破竹的“轰隆”声贯彻上空。
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隔壁床上睡着的老人,平常鼾声如雷,此刻,早已被淹没在这滚滚雷声之中。
再一阵“霹雳”声,像要炸开这天空一样。
她感觉到害怕,黑夜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掐住她呼吸的咽喉。她怕,怕这弱不禁风的屋子被这雷给劈开,怕这单薄的楼房被狂风给掀走。
她想到了死亡。
极度畏惧!
她不想死在这,即便生活是如此的艰辛,死亡这念头也曾光顾过她。不经常的一次中她也曾想到若是在不知不觉之间轻而易举的就死了,那必定是一件幸事。但是,那也是消失在世界的某个安静的角落,可以有风,不要太大;可以有雨,但是细雨如蒙;闪电和雷声,不存在于她稚幼的眸瞳中。
惊天的雷声些许后,狂躁的暴雨冲刷着这个世界。
单薄脆弱的玻璃窗像是不堪抵挡这股狠劲,摇摇晃晃哗哗作响。雨点摔打在玻璃窗上的劈啦啪啦的声音灌入她的耳朵中,她总觉得或许下一秒,这玻璃窗就要虚空破碎在自己的眼前。
雷声渐歇的瞬间,她听到了她爷爷的咒骂:“杂、逼天气,吵死人。”
她习以为常。
这个老人总是没有好脾气,所以,连带着他的面容都显得专横而扭曲。
忙于农活的人们对于天气总是格外的关注,也格外的敏感,看晚霞的云朵,便都猜测晚上会有一场大雨。
他们是一群能忍受的了严冬的寒冷,同样能忍耐住炎夏的酷热的农民。却对这场大雨,忍不住破口大骂。
她不讨厌这样的大雨。或许可以再大一些,再大一些,大到如汹涌澎湃的浪涛席卷而来。然后无情的冲刷着这个肮脏的世界。将世界洗劫一空。
肮脏?世界?
小小年纪的她,却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是肮脏的!也许,她现在的世界,就是这偏居一隅且又穷困潦倒的小村庄而已。
外面的世界,不是世界,而是她心目中的乐园。
她将太多的期许放在那个乐园中,等待着有朝一日亲身的涉足。
她都开始有了回忆。
她的生命从出生到今此,是如此的短暂,却又如此的不平凡。仅有的美好都会成为她生命中的一抹明媚,值得她纪念。所以,便毫不犹豫的放进了回忆中,不肯轻易遗忘。
一夜的暴风雨,靠庄稼而活的农人,会在暴风雨停歇后立马赶往田间巡视庄稼作物被恶劣天气折磨到如何地步。
那个品性暴躁的老头也一早就起了来,看到堂屋的模样,他暴跳如雷。
这破旧的楼房,哪堪这风雨的摧残。楼上的平顶积蓄了大量的还来不及排出去的脏水,经过一夜的下渗,早已将一楼的堂屋淋浴了个彻底。满屋子的积水,让那个脾气恶劣的老头指着老天大骂,“这该死的暴雨,杂、逼!”
她是有多讨厌“杂、逼”这两个字?那个老头每每吐出这两个字时,都像是在往她傅纯如的脸上扔一坨狗屎一样不屑。他骂谁都“杂、逼”,骂她,也用“杂、逼”。
有多恨,就全都恨!
看着他骂骂咧咧的扛着锄头从后门往田间的小路上走去时,她丝毫没有光彩的眼神比昨晚暴风雨前的夜还要暗黑,谁都不知道,隐藏在这暗黑中的是永久的沉寂,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锅里有汤饭,是她奶奶一早起来煮好的。她只盛了一小碗匆忙吃下后便往学校赶去。傅夏不会等她的,就像,她每次都会等傅夏一样。
所以,路过傅夏的门前时,她看了眼紧闭的门就知道她用不着上前去敲门了。她家紧闭的门在她心中也就意味着,傅夏走了。
清风像温柔的手,摊开掌怀,抚擦而过她的脸。
是昨晚那场大雨的功劳,连夏天的风都变得可爱。
但是,她不知道,这一场大雨过后,还有更酷热的炎夏将要到来。
关于这些大自然的基本现象,她还无法理解其中的缘由,也许,要等她再大一些,她会从别人的口中听说,又或者也许,她自己也会发现这一自然界的规律。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就像,她心中一直所期盼的一些东西,一切都是时间问题,也许五年,也许十年,甚至更久。
她知道此刻的悠闲其实是一种害怕,一种怯懦。
这条路去往学校的路她已走了无数遍了,刮风下雨、严寒酷暑,却从来没有一次是像今天一样,在已经迟到了的情况下,还漫不经心的一路看着风景,闻着泥土的腥味,顺手捋了一根青草放在嘴里嚼了起来,看着隔着一条河的对岸的一举一动。此刻的她,视力还是很好很好的,连对岸的人都能看得很清楚很清楚,不知从何时起,她养成了爱观察人的习惯,将别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就像,小小的年纪,她就摸清了家里的人爱听什么话不爱听什么话,什么脸色代表心情好什么脸色代表心情差,她都知道了个八九分。
她其实害怕去学校了。
一场责骂避免不了!
但是,她第一次发现这条走了无数遍的道路书有着这么美的风景,她何苦跑着去讨骂呢?
就让时间过的再慢一点,她可以好好的看一看沿途风光。就让时间过的再慢再慢点,她即便害怕,也还是要让心悠闲自在。
终于到了学校了,走那段下坡路的时候,在一个岔口,她遇到了“时光”。
那个有着青涩笑容的男孩。
那是时光!纯如从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这么认为。
时光是未来,时光是敬仰,时光是还未到达的明天。如此简单的二字,却是让她无限的期待。
但是,同样的,她也不敢靠近。
停下了往前走的脚步,看着他从另一个分叉路口往前走,消失在拐弯处。
也许是因为内心的自卑,也许,是她觉得这个外来的小男生有着太过于美好的一切,是她所不能企及的,便形成了一种类似“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这种情怀。
当然,此时,她还年幼,并不懂这样的情感是因为什么。可内心深处的情感并不会因为她不懂而不存在。
它依然存在,因为不擅长表达,不擅长交流,所以,她比别人多太多的内心情感,充沛的情感,有时难以自制,便通过行为直接的表达了出来。
就像此刻,看到齐初白消失在转弯处时,她才敢继续上前走。
已经迟到很久了,内心还是有些害怕,但是,她告诫自己,傅纯如,你无须害怕,你看,连齐初白都迟到了,不用害怕。
走过他刚走过的路,来到他消失的转弯处。
“你又迟到了!”
一声轻述,傅纯如来不及收住的脚步堪堪撞到他的身上。
惊慌失措的忙说“对不起”,但是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是故意的。”她试图解释。
齐初白靠在墙上,此时的他,还是一个小男孩,脸上有些婴儿肥没有退去,但是,五官分明,棱角鲜明。他的眼神,却有别于同龄的孩子,黝黑的眸子专注当下做的每一件事,虽然略显严肃,却是另外一种澄澈。
他没有就她撞到他的这件事情做任何说明,而是用略显成熟的口吻问她:“傅纯如,你好像经常迟到。”
是的,她的确经常迟到。第一次,他刚来的时候,她就迟到了。而且,班主任毫不留情的狠狠地将她训斥了一番,最后,她罚站在教室的后面,偷偷地抹了没人注意到的眼泪。
之后,她又不定时的迟到,而作为同班同学的他,又怎会不知道她迟到了呢。
他用这种严肃的口吻问她,她根本没有想到他其实是多管闲事,而是,更多的觉得,这是优等生看不惯差等生经常迟到的行为,所以,这是训斥。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就像,班长可以对不按时交作业的同学大呼小叫一样。
优等生自然可以享受这种待遇。
他们可以用轻蔑的眼神看那些比他们差的学生!这是特权,从老师们无形的宠爱中滋生出来的。
他那么优秀,而她,这么拙劣,自然,可以享有这个权利看不起她。
所以,她没有吱声。
只是低着头,像被老师训斥一样乖巧。另外,她也早就养成了沉默不语的习惯,这是她的强项。
齐初白早就料到她面前站着的乖巧的女孩是不会还嘴的,但是,他还是很想让她开口跟他说话,哪怕反驳,哪怕争吵,他都觉得挺好。
因为她有着非常好看的像钻石般闪烁的眸子,有着一笑便会露出极为好看的小虎牙,还有这乌黑亮丽的头发,像极了他的妹妹。但是,他却看不到像他妹妹齐徽音一样的影子,因为,她不爱说话,也很少笑。
齐徽音其实已经不在了,一年前,死于心脏病发。
也是第一次无意间看到她笑的时候,才发现,傅纯如跟齐徽音是如此的相像。但是,傅纯如不经常笑,甚至很少。
所以,他总是看不到她的笑,看不到她的笑,他便很想让她笑,因为,他很想看到齐徽音。
他的双胞胎妹妹。
他是出于思念,也是出于亲情。所以,在转弯的地方,故意拦住她。他要跟她说话,他想让她笑起来。
但是,失败了。
二人都迟到了。
但是,幸运的是,傅纯如这次并没有被老师责骂。因为,她的身边站着齐初白。这个品学兼优家境优越的男生也迟到了。
她笑了。
轻轻地,不可察觉的上扬着嘴角。
因为,她觉得她沾了光。单纯的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恨,一次小小的便宜,就可以让她开心。
齐初白不经意的一瞥,发现她笑了。他刚刚尝试了那么久,她都只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但,老师的一次好脸色,便让她的笑容轻轻地不可察觉的绽放了。
像极了,像极了他的妹妹,齐徽音。
齐初白傻傻地看着她。
就像看到了那个跟他一同长大,一同玩耍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