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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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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弓的身子在温枕如没日没夜的照料下,已是逐渐好转,同最初来到花谷之时完全判若两人。当年龆年稚齿,如今却已到了舞勺之年,眉宇间还微露一丝侠义之气。
温枕如看着他,忽然笑了又笑,这么些年来,她险些忘了川弓本就是君山之人啊。
“蠢花,你又傻笑什么?”
……
“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你方才叫为师什么了?!嗯?!”她咬着牙,愤懑地盯着跟前这个矮自己一个脑袋的少年,遥想不久前这小子还插着腰不让任何人欺负自己师父,结果才一转眼的功夫,竟如此犯上。
“师父……你傻笑的样子真的很蠢啊……”
“……再蠢也是你师父!”
川弓看到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便忍俊不禁。
“罢了罢了!”她叹口气,摆摆手道:“我也不过是你随手捡的师父,终究是比不上那从小将你带大之人。”
听闻此句,川弓的脸上便多了一份难以捉摸的神情。他抬起双眸望向相处七年之久的温枕如,轻启双唇毅然决然的吐出一个“不”字。
“你和他不一样。”语罢,他转过身捧起看至一半的册子,眼角余光却还停留在那日夜陪伴的女子身上,“再过三年,我便能出谷了吧,师父。”
“……嗯。”
这么多年来,川弓不止一次向师祖提过出谷之事,可总是无望而返,见他如此日益消沉,温枕如终是忍不住替他去求师父。
这也是她第一次与师父产生如此大的争执。
——师父,川弓自七岁起便留在了花谷,如今他的身子并无大碍,何必将他一身侠骨埋没?
——……看来你是执意要让川弓出谷了?
——川弓是徒儿的弟子,徒儿认为师父不该管这么多。
说这话之时,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师父的神色,自然也不会知道对方眼底流露出的悲戚与痛心。
——好一个弟子!如儿,为师望你记住今日所说之话。三年后,为师便不再拦着,可是如儿,为师希望你不会后悔。
为何要后悔?终是要分别的,又何必在意那么多呢。
川弓终究是……
三年后,他也不过年仅十七的少年,却只有两年的期限去看一看这个江湖,或许还会在君山找到当初送他来花谷就医之人吧……
清明时节,师兄循例出谷巡诊,也是为了拜祭父母亲吧,师兄很少在他人面前吐露心声,知道此事的也就只有师父。
温枕如也曾问过川弓可有拜祭之人,而他却答不知。
不知亲人是谁,不知亲人何在。
他告诉温枕如,从小他便是遗孤,记忆中不曾有过父母亲,只有杨世楼这一人。
——杨叔说他从来不收弟子,我可以跟着他一起闯江湖,但我永远都不会是他徒儿。
——我一直觉得他随时都可以将我抛下,而他却没这么做。
——他将我带回君山,拜见了掌门,告诉我此后我的依靠便不再只有杨叔。
——师父你可知,在川弓的心里杨叔是最重要的家人,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一定要回君山。
然而整个花谷都对川弓隐瞒了一个事实,他所中之毒,无药可解。
当年师父欺瞒杨大侠,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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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的时间就恍若窗前那一片迎风而落的花,这般悄无声息便到了她眼前。而她却念着慢一些,再慢一些。
也开始明白师父口中的后悔。
没错,她悔了,她悔为何不能多留一年,她恨为何不能给川弓更多的时日。
然而她念及这些的同时,恐怕并不仅仅只是因了师徒情。
这也是她去求师父让川弓离开的原因之一。
或许唯有不见,才是最好的。
想了想,她便准备前往摘星楼叫醒川弓,一回过头却瞧见了两人。
扶风身着一袭紫衣,手执一把折扇,俨然一副翩翩俊公子,他面带笑意朝她走来,而在他的身侧跟着的便是师父了。
温枕如双目一斜,打趣道:“师兄穿成这般,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兄才二十出头。”
“说什么呢。”扶风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没大没小,怨不得川弓也是如此。”
“照师兄这么说,那我也是师父教的啊。那师父必然也是……”
“必然是你总不听师父的话。”
“是啊是啊,师兄眼里只有师父,哪里有我这个师妹。”
“温枕如你……!”
扶风僵硬的侧过头,看向一旁。
而他们口中的师父只是淡然的望着一幕,浅浅的笑着。
温枕如也是不明白这二人究竟作何想,这些年来,师兄从不缺爱慕者,有些甚至会在师兄出游巡诊之时,刻意等候在谷外,其中不乏官家小姐,更不乏众多门派的侠女,可他从不动心。
明明心里装着师父,嘴上却又从不表露,她这个做师妹的都替他着急。好多次明里暗里帮着师兄,只是师父呢……
便就是这一脸的云淡风轻。
“师父,你也不帮衬着我。”
“帮衬你什么,你从小便口无遮拦,怎么这般大了还像个孩子。”说着,她看了眼温枕如,“如儿,此番你便跟着川弓一起出谷吧。”
……
“为什么?!”温枕如的心一下子就慌了,她的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师父,我不愿……”
她并非没有出过谷,只是这一次她觉得不太对劲,在师父的眼睛里她似乎看到了什么,却说不清是什么。自从花谷谷主消失后,这种不安感就一直在她心中流淌,每回她离开花谷,就仿佛再也回不来一般,而这一次感觉更甚。
“师妹,师父是听说最近镇上病人不少,况且镇上大夫也来了信,正巧你也好出谷学着点。”扶风摇摇折扇,又道:“再者,你也好看着点川弓,到底是你求着师父让他出谷,到时候可别惹出什么祸事来。”
扶风的语气一如往常,可她仍然觉得不同,奈何这一回师父心意已决,纵然说破嘴皮,也无法改变。
而这一点也是让温枕如更为恐慌的,师父从来对她不会这般决绝,否则川弓的事,师父也不会因她去求情而转变。
等等……
若这一切都是师父事先就想好的……
若是师父故意等自己去求情……
若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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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谷对于世人而言是一方净土,藏于深山之中,隐于大千,除却花谷弟子没人能够找得到它,除非有幸得到花谷之邀。
可这偌大的花谷又能留得住多少人呢……
前来送别温枕如和川弓的只有扶风一人,而师父早已回到了花谷深处,这亦是在她意料之中的。
“师妹,这点盘缠你且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她接过荷包,喘喘不安,她有很多问题想问,然而最终却只能唤了一声“师兄”。
扶风笑笑,望着身高快与自己齐平的川弓道:“虽说你在我花谷生活多年,可你终究是君山之人,往后无论你何去何从,都与我花谷无关。”
“你也真够薄情,好歹我也叫过你一声师叔。”川弓皱着眉,他一直对扶风没有太多好感,总认为他性情淡薄,难以接近。
隐隐约约还能感觉出他对自己满满的敌意,或许这并不是针对个人,而是针对他口中的君山。
出了花谷不远便能看到一条商路,此地设有一处驿站,当温枕如与川弓坐上前往镇上的马车,他们便彻底离开了花谷。
温枕如并不知道,她的预感是对的,此次一走,世间再无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