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温一壶酒》佟如

1、一

　　——你问我花谷啊，惊蛰时节总是下雨，但谷中从不下雪。师父常常带着我们爬山识药，这一走便是一整日。
　　——入了夜，师兄便带我去花海采药，师兄向来对我严厉，或许是他行医的执念。
　　——想来，也是许多年没见他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神色淡静，可他却并不希望她是平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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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申年三月，大雨，春雷惊百虫。

　　世楼便是在这一年的惊蛰遇到了她，那一身紫衣素净的花谷弟子。那时他脸色苍白的跪在雨中，怀里抱着的稚童奄奄一息。

　　“救……救命……”
　　她执着竹伞愣愣的瞧着这一幕，咬了咬唇随后艰难地启唇道：“大……大侠还请另寻名医吧……”
　　“救……救……”
　　“哎！哎你！喂！……”

　　之后她说了许多话，可他听不清，也记不得了。只记得昏迷之前，那一股迎面而来的淡淡药香。

　　醒来之时，依然身在谷中，只觉头昏昏沉沉，怀中的孩子也不知所踪，周身萦绕着苦涩的药味。他努力支起身子，摇摇晃晃的坐了起来，这才瞧见一旁烧着一壶汤药。

　　“医不得。”
　　“师兄！”

　　门外隐隐传来一男一女的争执声，他挪着双腿慢慢得伏在门边，这才听清他们谈话的内容。

　　“师兄，我们学医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施药救人么？”

　　良久那男子才慢慢的吐出几个字来。

　　“此人，医不得。”
　　“可是师兄，他……”
　　“不用再说了。”

　　男子的语气平平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说完这一句便拂袖离开。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子才微微动了动身子，像是要进屋来，他赶紧后退几步装作方才起来的样子。

　　外头还是下着大雨，随着房门被推开一股潮水味也迎着风吹了进来。

　　女子长发如瀑，发梢处系有一根红绳，头上佩戴的饰物并不多，仅一支桃木簪，质朴如此却异显清灵。

　　她见屋里的人已经起身，便牵唇笑了笑，“感觉好些了么？”

　　他望着她，点了点头。

　　“大侠此前身负重伤，如今又感染风寒，再不好好歇着纵然华佗在世也救不了大侠。”说着，她拿起一旁的抹布裹着壶柄，将烧好的汤药倒入碗中，“大侠还是多多休息为好。”
　　“川弓……那个孩子！我带来的孩子呢？”
　　“……”

　　她的手指微微一抖，眼底满是躲闪。

　　“那孩子种的毒尤为奇特，我师兄也未曾见过。”
　　“不过大侠不必担忧，过几日我师父便回谷了，届时定能医好这孩子。”

　　他抿紧双唇，一语不发，却是将她递来的汤药打翻在地，这一举动突如其来，她被洒落出来的水烫红了双手，竟疼得喊不出话来。

　　“我要……见他……！”他瞪着双目直视着她的双眸，仿佛要将她看透。

　　然而女子终是没有再多说一句，忍着被烫伤的剧痛离开了屋子，再没有回来过。

　　在世楼的回忆中，他与这名女子并不熟识，只知她名温枕如。如若不是因为川弓，或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与她有任何瓜葛。

　　他在花谷中静养了一个多月，这期间他只见过一名常常来送药的药童，除此以外再无旁人，就仿若这世间早已无他。

　　直到一日醒来，枕边坐着一个人。

　　此人双目淡如水，嘴角却带着一丝讥讽，他望着榻上的男子，笑了笑，黑如曜的发丝随着他微微地颔首而滑落下来。
　　世楼从未再见过如他一般俊美的男子，不似女子的妖媚，而是气宇轩昂的俊秀。

　　“你的命倒也大得很，病至如此也能活下来，怕是阳寿未尽。”

　　虽说时隔一月，但他还是能辨别出这声音便是那日在屋外争执之人。

　　“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来看你死了没有。”话音刚落，男子便忽然起身将一个包裹丢在了对方的身上，“这一次若不是师妹，我绝不会让你进谷，今后我也不希望再见到你。”
　　“等等！”世楼见他要走，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她……你师父知道我来了么？”

　　男子嘲弄一般的轻嗤一声，转过头双眸却带着一丝怒意。

　　“怎么？连名字也不敢大声念了是不是？当年就是师父过于心软救了你才有了今日的局面。”语罢，他弯唇笑了笑，“你也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这花谷没有你的立足之地，还是快些回去吧。”
　　“那……川弓……”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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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惊蛰，花谷便更是静谧，耳畔忽而掠过鸟雀啼鸣之声，隐约之间还能听闻掺杂着的幽幽琴音。

　　……

　　待琴声了了，一双素手却迟迟没有移开琴弦。
　　她一袭白衣飘袂，如同纯阳宫的雪，淡然清冷。

　　“他走了？”
　　“一个月前便走了，如今怕是已经到了广都镇。”

　　一阵静寂后，便是接着一声叹息，叹她当初的可笑，亦叹今日的无可奈何。

　　“师父……”
　　“那个孩子如何了？”
　　“服了药，毒性已减轻不少，便交予师妹照料了。”他顿了顿，双目盯着面前的女子，一时间竟有些陌生，“师父……当初何故欺他？如今又为何……”
　　“我从未骗过他任何，当年如此，今日亦如是。”

　　语罢，她便推开木琴，起身离开了他的身侧，如同飘然远去的仙鹤，此生终是无法触到半分的。

　　或许在这花谷除却永恒的安谧，唯一不曾变过的只有他自己。

　　扶风望着那抹渐渐淡出视线的白衣，笑笑后便提步去了摘星楼。还未等他走进，那楼中的女子便已然瞧见了他。

　　温枕如撑着窗棂，冲他笑道：“师兄可算来了，方才川弓说要认我作师父，那师兄往后便是川弓的师叔了。”
　　“凭你这点本事也敢收徒弟了？”扶风总是对他这个师妹哭笑不得。
　　话音刚落，一个孩童便从温枕如的身边探出了脑袋，举着沾了墨的毛笔朝楼下的男子挥舞了几下，“不许说我师父坏话！”
　　“好好好，不说不说。”
　　温枕如看着扶风，忽然笑了起来，她转过头对着孩子轻语道；“川弓啊，你想不想学如何画乌龟？”

　　他奋力的点点头。

　　“那川弓想不想习得如何写自己的名字？”
　　“想！”他的头点得更是用力了。

　　虽然不是很明白为何这名女子会笑得这么高兴，但他小小年纪哪里会想的那么多。唯有同温枕如生活十多年的扶风才明白她这看似温柔的笑容里，掺杂了多少鬼点子。

　　这一点简直跟师父一模一样。

　　有一回师父出谷行医，这一走便是两三个年头，回来时身后就跟了这个姑娘，那年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整日嘤嘤啼哭，噪声大得竟惊动了雀鸟。
　　而师父又经常不在谷中，照顾她的活儿自然落到了他这个师兄的肩膀上。

　　扶风每回想起温枕如儿时的闹腾，便不自觉得开始头疼。

　　“师兄，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抬头看了看，不知何时她已带着川弓来到了他跟前，“你打算带川弓去哪儿？”
　　“三星望月，师兄以往也不是常常带着我去么……”
　　“不行！”

　　扶风一把拉过川弓的手，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双眉紧锁的盯着眼前的女子，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三星望月位处高地，川弓身子骨弱，禁不起大风大寒。师妹，你已学医多年，怎会连这点都考虑不周全。”

　　她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亦知是自己太过粗心。

　　扶风抿了抿唇，拉着不知所措的川弓回了摘星楼。

　　温枕如在谷中十七年，除却师父，便是扶风在日日细心教导。这十多年，他从来都是如此。小的时候她不明白为何师兄对自己如此严厉，哪怕只是闻错一味药，师兄也会罚她抄千次 《神农本草经》，长大后她以为是师兄对医者的执着，可事实并非如此……

　　或许，师兄只是对师父执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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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已是春分，可入了夜还是有些许凉意的。她着一身单衣提着一盏泛微光的夜灯，在微风中缓缓走上了三星望月。

　　曾几何时，此高台之处莺歌燕舞，而谷主便会在此地与各门派侠客谈笑江湖趣事。

　　可如今……

　　昔日人影早已成烟，就连东方谷主也……
　　有很多次她都想问师父，为何谷主要离开花谷，究竟为何花谷之人会少去如此之多……然后独独谷主这一词无法在师父面前提起……

　　她垂下眼帘，转过身去俯瞰整个花谷，可惜却什么都看不到。她从未在卯时之后来这里，自然也想不到在夜色之中的花谷竟会昏暗的如此可怕。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夜风中消散，就如同那些在她眼前渐渐消逝的人影。

　　她如何都猜不到师父此刻竟会出现在三星望月。

　　“风儿是不是又责骂你了？”师父的声音在她听来一直都是温柔的，就连生气之时亦是如此，“你师兄的性子是直了些，倒也很好相处。”

　　她顿了顿，好似是小声笑了笑。

　　“最初遇到你师兄之时，你可知他是什么样？”
　　“师兄从不同我说起他以前的样子。”
　　“别看你师兄一副居高自傲，可真要说起来，恐怕还不如你聪颖，可你师兄很努力。风儿七岁拜入我门下，十岁可识千药，十三岁便能随我出诊，带你时也不过十六七岁。”

　　说到此，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久久未能言语。

　　而温枕如却早已习惯了师父突如其来的安静，从她记事起，师父便时常会这般。师兄说，师父有心事，可究竟是为何事竟没人能说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