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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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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他说的那家店打听,果然在招人,当即上了岗。先是在后厨帮忙配菜,到了午饭时间就去窗口打饭,到了十二点人渐渐多了起来,我莫名地期待着什么,直到期待的来了时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乔峰老远就看见我了,冲我招了招手,笑着走过来排队,他要什么菜,我都会偷偷给他多盛一点,多挑点肉。回寝室后他揉着自己肚子直抱怨在跑步机上又要多跑半个小时了。以后的每天中午,这无聊的打饭工作因为有了一个期待,都会让我有无限的动力。有时他直到我下班都没来,偏偏我们都要上各自的专业课,我整整一下午都感觉很郁闷,很无聊,去图书馆完成老师布置的课题任务,偶然发现他在,就像中了大奖一样高兴,走过去坐到了他旁边。他说专业课老师让他们准备一份报告。我见他找了好几本书,可完全不知道从哪下手,正抓耳挠腮呢,说从没写过什么报告。我说不然你把需要的资料找出来,我帮你代笔,以后再写报告你就按照这个格式就可以了,他听了喜上眉梢,乐得答应了。我开始起草,写完课题后写他的名字,他一看立马指着那个“峰”字笑说:“不对,不是这个峰。”
“锋利的锋?”
“不是,是蜜蜂的蜂。”他拿笔把名字改好了,右胳膊压着我的左胳膊,很沉。显然我不是第一个弄错他名字的人,他笑着解释说:“我父亲靠蜜蜂产蜜,养家,所以我出生后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呵呵。。。挺特别的。”我望着那个一笔一划的字说,他说在老家他有个外号,就叫大黄蜂。不过很快,在这所学校,他就有了新的外号,在学校文艺比赛上他一炮而红,渐渐地“大理王子”这个称号就在学校蔓延开了,后来还有选秀活动在这座城市海选,他去参加了,不过没选上,他也不是很在意,回来和我们开玩笑说现场有个星探,说他长得像黄晓明。我不知道黄晓明是谁,为此专门儿去了回网吧,看不出来照片上那个看起来皮肤比女人还光滑的明星和乔蜂哪里像,非说像的话可能也就是眼睛有一点点像吧。其实乔蜂长得真的特别“少数名族”,一张椭圆脸,五官鲜明,皮肤还特糙。
说起家乡,他的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住,晚上都已经熄灯了他还没停下的意思,在床上特意调了个头,和我脑袋挨着脑袋说话,说他的家乡如何的一年四季入春,说他们住的小竹楼多么的惬意,说他第一次学采蜂蜜的过程有多惊心动魄,由于比较晚了他说话声音低,语速一块普通话就又是那种怪味儿,直说地我都犯困了,到后面其实我根本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却还是在他语气稍有停顿的时候回应一句,恩,或者啊。。。直说地另外两个不满地警告他声音小点!他嘿嘿一笑,爬起来朝我这边探探脑袋说:“要不你来我床上,咱们继续说,小点声。”我心一惊,却莫名地感觉很期待,闻着那股烟味儿肚子里暖暖的,还没等回应崔浩就喊了:“乔蜂!再说把你嘴缝上!”他无奈作罢,笑笑又躺了回去。那天晚上我用了很久才睡着,做梦了,梦见乔蜂了,具体的就忘了,只记得梦里那个世界特别幸福。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期末考试我意外地名列前茅,这在之前从没有过,说意外,其实也不意外,因为对学习的投入,之前也从没有过。与同学情谊没有半分进展,我暗自庆幸,如果没有乔蜂,那这日子真的要味同嚼蜡了。
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我所能记住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天还没亮透的冬天早晨,我们一人从食堂打了杯热豆浆去图书馆,为考试备战的日子。
在这所学习能够起大早学习的人寥寥无几,图书馆里明亮的灯光显得有些冷,我们对面而坐,闻着书香,曾那样奢侈地享受过彼此的陪伴,却是记忆中最温暖的早晨。
寒假到了,从父亲电话里得知后妈的父母从乡下来了,我正不想回去,就说在这边有工要打。心里正盘算着放假里学校宿舍让不让住,也该考虑出去打个假期工,乔蜂得知后邀我同他一起回家,期待战胜了怕给他们添麻烦和不好意思打扰的心理,我就答应了,应该说特别高兴地答应了。对于那个遥远的、天堂般的地方,如果不是乔蜂,我绝不会想过那是我可以到得了的地方。
北方城市早已是地冻冰封的天地,他的家乡果真如他所说还是满眼的青绿。一回去他就换上了麻布短褂,上面有些简单的纹饰,我瞧着他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民族服饰,却觉得更亲切了些,与这大自然融为一体,朴实纯真,让人再没有半点的矫揉造作,让我觉得好像卸下了什么担子一样。
虽然交流上有一点障碍,但他的家人都很热情,生活地也简单实在,黝黑的皮肤、粗壮的体魄和那饱经风霜的面孔,写满了对生活,对勤劳的一丝不苟。一点都看不出是蜂蜜产量直供好几家门店的大老板,除了名族特性外与我印象中普通的农民没有两样。在学校学的那些财经知识显得有些谄媚,在他家我也彻底佩服了,财富是靠实实在在的劳动得来的。
乔蜂家在山里,周围都是山林,一座竹楼一层与地面隔空储物,二层才是居住的地方,一灶火炉烧在屋子正中央,家里做饭、取暖,照明,全靠它了。一回来他们好像就要有大动作,乔蜂说要去采岩蜂蜜,全家人都很重视,对他一通叮嘱不过没跟着。我俩一大早便提了绳梯、麻布斗篷、一个用树叶做的火把和一只桶上路了。
爬到半山腰时林木茂密,需要用手推开挡在身前的树枝才能前进,而身旁就是陡峭的悬崖。乔蜂走在前面开路,我跟在后面,他时不时地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笑说:“怕吗?”
我摇摇头,在某些方面我极度敏感,可在大多数事情上我都反应迟钝,不怕,反而觉得这段从未走过的崎岖路程很有趣。“那你怕蜜蜂吗?”
“不怕。我觉得它们蛮可爱。”
“呵呵,不怕被蜜蜂蛰的人可少见了!”
终于走到了一个山牙子上停住,他说底下的岩壁上就有蜂窝,我讶异:“这底下??”我瞧了眼脚下陡峭的悬崖,他不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即架好绳梯,穿上斗篷就准备下去了,而我的工作是用绳子把那只桶吊下去。那件与树皮一样颜色的斗篷据说是为了迷惑蜜蜂,让它们以为是什么树干之类的非攻击性物体在靠近,可他还没下去两步就爬上来了,把斗篷脱掉说太碍事,看了我一眼,又把外套脱了下来:“罩在头上,你虽然不怕蜜蜂可这里的野蜜蜂毒性很强,我有经验不怕蛰。”我呆呆接过他的外套,他竟然就这样赤手空拳光着膀子走下了绳梯!我蹲在边上心惊肉跳地看他踩着摇摇晃晃十分不稳的绳梯一步步下坠,视线的背景就是看不见底被林海和碎石充满的深渊!看地我身体里一阵翻江倒海,正晕的时候一大波蜜蜂涌了上来在头边乱飞,我凝住心神不被它们影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身影,万一有什么意外好迅速把他拉上来。
只见他把放在桶里的火把拿出来朝着我并不能看见的蜂窝挥了挥,就有更多的蜜蜂涌了出来,像一阵雾一样在空中四散开来,到了完全熄灭后他扔掉了火把,徒手伸向蜂窝,像是拨掉了一些没有用的东西,然后就开始了收获,我看见他黝黑健壮的手臂出汗了,因为阳光的照射闪着光,一只大手把盛满了蜜的蜂巢一块儿一块儿地往桶里送,蜜汁在他指间四溢让人看了都觉得痛快。采好蜜后,他示意我先把桶拉上去他再上去,以防桶被岩壁卡住。
顺利上来后,他满身是汗,心满意足地伸脑袋往桶里看了看,带着一丝稚气和得意地笑和我说:“这可是蜂蜜里的极品,我们采来都不卖的,留自家吃。”我看见他身上有零星几个红包,还没张嘴问疼不疼,他就关切地打量起我来:“有没有被蜜蜂蛰?”
在他的眼睛里满是关心和紧张,望着他的眼神我竟突然觉得很心酸,说不上来为什么,有一丝潜意识被自己发觉,我可能是希望自己被蛰一下的。
他现在可是大功臣,所以我就抢先提起了桶,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体力活儿,可没走一会儿他就轻快地从我手上拎过了桶,一手提桶一手潇洒地把自己的短褂后甩在肩上,也不和我争什么,畅快地唱起了一首山歌,我听不懂歌词,但很快乐,与他唱流行歌曲时完全不同的粗犷嗓音响彻山谷。
晚上回去后他的家人做了非常丰盛的饭菜,一家老老少少将近十口人围坐在房子中央的火炉旁吃着烤猪肉,用大木碗喝着自家酿的酒,耳边热热闹闹地全是我虽听不懂却能感受到的愉快和满足,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就像那晶莹蜂蜜的颜色。我今天终于吃到了他说的那种苦荞饼,蘸着刚采回来珍贵的岩蜂蜜,苦中有甜,那种耐人寻味的滋味终身难忘。
乔蜂喝了不少,满脸醺意。他家的竹楼里没有通电,自然没有电灯,倒不是这里不通电,否则那些养蜂的设备也运作不了,可能家里没有用电的习惯吧。
把那盏油灯吹灭后我就躺下了,身旁的他早已经开始打起鼾了,与别人同睡一床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入夜了,有点儿凉,我却规规矩矩地躺直了身子,也不敢和他抢被子,怕吵醒了他,又开始睡不着了,在祖国边疆的山区里,两眼一抹黑地静静感受着他呼出的热气。
到了后半夜,由于只盖了一半的被子身上早已开始发凉,半睡半醒的时候他忽然翻了个身,一胳膊搭在了我身上,可能他也觉得冷抱住什么就想往上凑,他越挪越近最后竟然抱住了我!我正冷,接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和从身上散发出的温暖觉得特别舒服,在这种温暖的催动下我有种特别强烈地凑到他怀里的欲望!身上的重量是那么真实啊,正当我快要坠入温暖的梦乡时,他忽然又往我身上贴了贴,臀间火热的异物就像是给了这个温热梦境当头一棒,彻底把我吓醒,怪异、有点恶心的感觉让这个本该平静的夜瞬间变成了一个不敢回想的噩梦!我根本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对这些事情一向迟钝、懵懂的我,又何谈坦然和接受。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每次闪电般地回想到这一刻时都刻意地要把它从脑海中祛除,每一次想到时都像是犯了大忌有悖伦理那样感到折磨!
他醒来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至少他看起来是这样的,可我在他面前却再也难保持自然状态。回到学校后,我开始刻意疏远他,渐渐地对他就像对另外两个室友一样,竟连句话都不说了。他每次见我却像从前那样笑着打招呼,到后来发现我刻意的疏远后再见我时,虽不说话,但他依然会给我一个淡淡的笑。拉开柜子后,看见有个玻璃瓶放在那里,上面贴了张纸条:“记得每天冲水喝,这蜂蜜可是有你的功劳啊。”我心里五味杂陈,不过很快就发现其他室友也人手一瓶,这么一来倒觉得坦然了。
在食堂的工作我也申请只做后厨,不负责打饭,这样又可以减少和他照面的机会。虽说晚上一回宿舍就倒头睡觉,白天也尽量减少见面的机会,可却总是心不在焉,究竟脑子里在想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今天已经是第三次打碎碗了,前两次没什么,可谁知这一次招得老板一通指责:“要不是你同学跟我磨了半天嘴皮子推荐,我才不会用你,当我这儿真缺人啊!”
“什么。。。同学?”我感觉身体里的部件开始短路,没底气地问。
“你同学啊什么同学!就那个又黑又壮整天被女生围着转那个!我说你干活儿给我认真点儿行不行,能干了就干,干不了走人!”
“。。。”我无力地放下了手中那只碗,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连洗碗的资格都没有。近乎颤抖地脱下围裙,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食堂。第二次有了想哭的冲动,第一次是因为屈辱,第二次是因为彻底的悲哀,我觉得自己已经失掉了最后一丝尊严,我感觉自己就是这所学校中最丑陋最不堪最不应该存在的那一个!
真实与谎言只在一线之间,突然之间,这层薄纱被揭开了,一直麻木的我醒悟了,醒悟后看清了,明白了,终于懂得痛了。
自己跑向了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那里正在施工少有人去,坐到长着书的土坡下,空气就像眼底快要干涸的流水那样划过喉咙,苦涩,令人窒息。
我开始回想过去的一切,开始带着所有感官去品尝过去的所有细节,自从母亲离世后我感觉自己就像被丢弃被遗忘的玩偶,所有人都不会对我付出真心,我们就像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因为他们从不觉得我也有心。我多渴望有人走进我的心看一看啊!
“陈烈?你怎么自己在这里,这里正在施工很危险的。”身后响起了那个一如既往生涩的普通话音,他轻拍我肩说,我不知怎的,突然间的反感到了极限,跳起来喊了一句:“别碰我!!”就跑开了。
我还是选择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晦涩难懂的专业理论和必修的数学课程让我不得不起早贪黑一点一点摸索,这时的“啃书”就真的成为了啃书。一天十几个小时不知疲倦扎在课堂和图书馆内,有不少学习资料要买,又断了打工的补贴,生活拮据依旧。好在我也不在乎穿着用度,只在饮食上节俭也就能过得去了。
英语考级的日子接近了,可没有最新最全词典和最系统复习资料的我只好从其他书籍上东拼西凑,每天被那些词汇搞得焦头烂额,一再降低伙食标准只盼早一天买全资料,可资料没买全先病倒了,从医务室买完药出来,身上忽冷忽热,晚春的风恼人地撩拨着身体,头疼地快要炸开了。
“陈烈!”一声夹杂着急促跑步声的叫喊传来,我扭头一看乔蜂正往医务室跑,跑到我跟前急刹车抓着我胳膊一边喘气一边说:“他们说你来医务室了,你怎么了?!”
“。。。”胳膊被他抓地很疼,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发烧了?”他担忧地看着我,把手放在我脑门儿上说。
“。。。”我用嗓子呼了口气,连这口气都是虚弱的嘶嘶声。
“你为什么这么不懂得心疼自己?我每天放在图书馆桌上的牛奶早餐,就是要你吃的呀,你怎么不吃?我中午想找你一起吃饭,可你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我们之前不是一直相处地很好吗?”
“你是让我接受你的施舍吗?”我望着他,缓缓说出这句话,大脑却是一片空白。他听了愣住了,用那双眼睛看了我良久,最后垂下了目光,本要伸向我,提着装满学习资料袋子的那只胳膊,也垂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了眼,抬起了胳膊:“小烈,这是最新的词典和一些学习资料,给你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
“反正。。。其实我留着也没用了,我要回老家了,来这里学习也是为了家里的生意,可我不是学习这块料,回去早些帮忙才更实际。。。我要走了。”
“。。。”我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眼泪比情绪先一步,完全不受控制,瞬间掉了下来。那一瞬间眼泪教我知道,只有失去时,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心。
他沉默地看着我,最后抱住了我。是朋友间的拥抱,是安慰病中人的拥抱,更是离别的拥抱。在他怀里,我觉得很委屈,很憋屈,满腔复杂的情绪正躁动不安时,突然被强硬的现实锁进了牢笼,那真是有苦说不出,只剩下哭。
那晚我忘了病中的难受,和他出去喝酒,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第一次放任自己喝醉,想让最后一晚的一切都能呈现出最自然的模样。
我们都喝醉了,一起来到了那片树林,一起坐到了树下,晕眩地沉醉于春风吹拂的夜晚。我抱着他不停地哭,贴着他还温热实在的脖颈,掏心掏肺地哭,哭地就像是在用什么把那颗已经被伤感不舍和绝望熔化的心一勺一勺地往出挖一样。
第二天我送他走时,他带着所有的行李走出了学校大门,临走时对我回头笑了笑,我望着他最后一刻凝固在的笑脸,心里是苦涩的,这个笑和他第一次给我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终于他背着我一直向前走时,眼泪再次湿了脸,难道我在你心里从不曾留下过一丝不同的痕迹!从头到尾,在你心里,从未多过什么,也不会少了什么吗。
我好后悔,为什么趁醉时,连吻他的勇气都没有。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被思念折磨着,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响着他唱过的歌,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在每个孤寂的夜里,想你到无法呼吸,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大声地告诉你!最后,却都只能压心底。
两年后,我以优异的成绩被学校选中资助赴外留学,这一走,就是好长时间。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在地球的那一端,在那个一直都很遥远,天堂般的地方,那个王子还在吗?我思念的,牵挂的,真的不是一场梦吗?
如果有机会真的很想对你说声对不起,竟然误解了你对我的好,误解了很多人,一切的错误只因当时年少,如今再想起你时,已不再是满腔苦涩了,你是我心中的秘密,经过岁月的沉淀,它的味道也发生了变化,有各种微妙的感觉,但总归,是一个甜蜜的秘密。
留有遗憾,青春,才算是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