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番外：齐齐格篇》浅霓微尘

9、九 柏森

　　天气渐渐燥热起来，刚刚恢复的知觉像是个赤身落地的婴儿，对周遭一丝一毫的变化都特别的敏感。部落里的人脱去了厚厚的兽皮袍子，男人们精赤着上身，女人们露出了蓄了一冬的白皙的脖子和手臂。我又在别人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当和德给我剃去胡髭后，周遭女人看我的眼神，明显的有些含羞带怯了。

　　一日，阿穆勒飞马奔回大帐，一边喘气，一边急喊，“大公，大公，青阳部的军队来了，在和林——”
　　伽喇迅速的挎好箭弩，将佩刀插到腰间，翻身上马，直奔和林部方向而去。族里的男人很快的反应过来，也急急的挎上武器，追随着伽喇，策马而去。
　　和德也牵出马，我止住她，“你留在族里，人心不能乱。”随即接过她手里的缰绳，想要上马。奈何腿还是软的，使不上力气。
　　和德很快的镇定下来，弯下腰来托起我的脚，我就这她的这股力一做气跨上马背。她拍拍马背，抬头望住我，“把我的亲人们，伽喇、和林，还有你，平安的带回来！”
　　我点点头，拽紧缰绳，直奔和林部的方向而去。

　　来得不过是青阳部的一小队骑兵，可是他们全副盔甲，旌旗飘扬的阵仗，比起伽喇和林男子们手里缺了口的大刀和没有尾羽的弩箭来说，气势上就胜了一筹。我身边已经有人握着斧头的手在轻轻地发抖，喉结上下的抖动着，脸部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我轻咳了一声，挡到他前面。这一步，让我站到伽喇身边。
　　“我部并没有青阳要追捕的要犯，还请长官调查清楚！”伽喇高声说，随即侧脸望着身边的一个人。
　　我随他看过去，是和林，他的脸色微微的发白，“没、没有！”
　　“我们一路追到此地，那犯人是在和林部失去踪影的。还请两位大公把人交出来。”那骑兵队长倨傲的说道，“青阳素知伽喇和林降顺，向来贵部也不想在此事上与青阳为敌吧。”
　　伽喇也字字铿锵的回道，“青阳既然素知伽喇和林降顺，应该也知道我部何来藏匿青阳要犯的胆量！”
　　那骑兵长鄙夷的哼了一声，身下的战马重重的跺着蹄子，从鼻孔里喷出粗气。
　　他扬起手，身后的骑兵策马在他左右两侧展开，战马的护甲和战士的盔甲相互撞击，发出冷冽的金石之声。逆光中他们的脸隐在深深的阴影中，看不清楚表情。大风迎面扑过去，旌旗在上方猎猎作响，但旗下的骑兵，如同青铜铸就，不动分毫。

　　时间凝固成一个玻璃罩，将对峙的双方和周遭的世界隔开。罩外是猛烈的风，咆哮着掀起漫天的沙石，罩内是铜俑一般岿然不动的青阳骑兵，以及伽喇和林男儿们时粗时浅的呼吸。
　　一滴汗从我的额角滑落下来，凝在我的眉梢上，我感觉到它沉沉的压着我的一根眉毛，要往下坠。坠下来了，我只觉得右眼眼前一模糊，脚下的大地剧烈的震动起来！
　　玻璃罩碎裂了，呼啸的风声一下子冲破了耳膜，玻璃的碎屑和漫天的沙石搅在了一起模糊了人的视线。我用刀支起摇摇欲坠的身体，不断地有人从前、从后、从左、从右撞击着我的身体，不断有战马或人在我的身边倒下，不断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到我的脸上。我像处在了漩涡的中心，周遭的一切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旋转着，模糊了人或者物的形体，只剩下嘈杂的声响和灰白的影像。
　　于是我倒下了，手里的刀斜斜的拉开了我的大腿，我的血涌了出来，混着别人的血，模糊了我的意识。

　　我游离出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中看着下面这个苍白的躯壳。他安静的躺在一张窄窄的台子上，周遭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一个接一个的灰白的影子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我认出其中有我的父母，他们戚戚的哭着，抚摸着我冰冷的四肢；有我曾经的那些衡玉城的朋友，他们只远远的看着，半边身子隐在了黑暗中；还有一个长发的女子，她站在一边，兀自抚着脸笑了，我认出来了，是紫芙。然而他们也都渐渐的消失了，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了，她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眉头，然后打开胸腔，取出一颗鲜红跳跃的心脏，放到我的胸腔里面。我的灵魂一下子被重新吸了回去，我的躯壳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我眼前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眉骨和颧骨都高高的凸起，现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只是失血过多，加上原本就中过毒。”
　　我眼前出现了伽喇的脸，“这么说，是他们死了？”
　　“是的。”他坚定地点点头，“他们死了，我们还活着，而且我们还要活下去！”
　　“你也会活下来的，我保证！”
　　耳边响起和林热切的声音，“柏森带来了鲛珠草，你会活得和以前一样好。”
　　我侧过头去，看见和林身后，那双黑洞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