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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素心伤 耳右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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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墨黑的天空透出的丝丝光亮,预示着这一场通宵达旦的愁绪与兴奋也将该歇了。不管是品着美酒佳人带着微醺醉意尽兴而归的那些京官儿;或是昨日因为又一次伤情而醉的一塌糊涂的某些深宫男女,都得悄悄沉淀好自己的思绪与心情,去开始这全新的未知一天。
凰溪颜这日醒的甚早,睁开眼,刚想起身。却只觉头疼欲裂。身上更是没有什么力道,似是身体要散架一般,想是昨日大醉的原因。于是。她索性又躺回床上,拉上锦被,静静看着窗外。
精致的桃心镂花窗户,像是一幅画框,将窗外的景致装裱了起来。昨夜不知何时竟然飘了大雪,这天地之间只见白茫茫的一片。雾凇沆砀,隐得这近处的亭台楼阁,远处的花鸟山水只是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的透出点儿轮廓,鲜艳明亮的色彩,竟然也只剩下了淡淡的、斑斑驳驳的某些剪影。背后隐得,是看过二十几年的景致,不管是欣赏或是心赏,都应感到些许腻烦,但却还让人不禁冲动地想拨开着层层水雾,否则,就有一种被世间隔绝的孤独寂寞。天地之大,却只是这茫茫一片,为何,我独自要在这世上?
幸好,在近邻窗外的一角,意外地探出一只腊梅。
有梅作陪。
粉梅若初开,瓣儿还没有完全开展,在孤翘的树梢上,那样单薄的挺立在风雪之中,映着这簌簌的雪花,只是显得更加遗世独立,仿佛,这天地之间的一片雪白,都只是为其的开放而洒。
人说,万绿丛中一点红令人难忘。
却道,这白雪之中独留粉,是更令人着魔。
凰溪颜就这么瞧着,渐渐的痴了。借着未退的一点酒意,很多年前的事儿蓦的在她脑中浮现。
那年,他初入京城,面对她有些恶意的讽刺,他淡定自若。
那年,她情窦初开,面对她的赠礼,他说:“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那年,她初屈女儿尊,面对他的怔然,却不晓得说什么,留下了那枚玉佩,仓皇而逃,连他的面孔,都未敢细瞧。
人生若只如初见,她和他似乎都是这般想法,只是不知,这其中意境又是如何?
她叹了口气,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唤了鬟儿来服侍她更衣。鬟儿问道:“公主,您这是去哪?”
她笑笑:“去承轩家。”
明显感觉到鬟儿手上的动作怠了一下,系扣子也慢了下来:“公主,您,真的要去见他吗?”
“是啊,总该说清了吧。”凰溪颜笑叹道:“就这样成天恍恍惚惚的,对谁都不好,不若把话说开了,是悲是喜,都不过是迟早的事而已。”
鬟儿点点头:“话是这样没错,但公主,万一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那……”
凰溪颜转过身,笑着拍了拍鬟儿的肩,道:“放心,我有数。”
一个时辰后。一顶翠绿小轿轻轻的停在一座府第门前。抬轿的四个轿夫乍看下面色普通,穿着寻常的仆人衣衫。但若是有心人,就会发现这些仆人眼中都透着掩不住的傲色,额宽而光,太阳穴高高隆起,一见就知怕是些不寻常的内家高手。
轿帘被人拢起,旁边一个面色秀丽的少女将轿子里的人扶下车。
轿子中的女子用纱巾蒙着面,又被披风挡了半面脸,不知究竟脸蛋儿是何模样,只是身段窈窕,一举一动中似乎都散发着一种逼人的贵气,单看她伸手的动作,却是那般细腻和谐,纤纤玉手,透彻出一种不可言喻的雍容华贵。如此绝代风华的气质,若是看见脸蛋儿,倒是担心会不会有些辱没。
只见轿中女子轻提衣裙,跨上了台阶。她仰面看了一下那座府第,朱红色的大门紧闭,两旁没有石狮做守护。看起来简单朴素,仿佛只是寻常的书香门第,谁曾想到,这里住的,就是大凰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傅承轩之府呢?而轿中人微仰了下头,只看见墨黑色的匾额上只有两个普普通通的字:
承府。
只是那字看起来似乎带着谬视天下的骄傲与不羁,却有一种超脱俗世的云淡风轻。不仅如此,细细看来,承字如行云流水般的潇洒,似乎一挥而就,却显得浑然天成。而那府字,却竟带着些许严谨,只是明眼人看来,有着掩饰不住的不甘和难耐。
轿中人自然是看得懂的,只见她对着匾额笑了笑,却显得有些怅然若失。
轿中人示意侍女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青衣小厮探出头来,看见轿中人一行,问道:“姑娘你找谁啊,公子说了,今日不见客,还请姑娘们回吧。”说着就要关门,谁知侍女的脚已经插进了半个门,只听她笑道:“小哥儿,我家小姐很仰慕承大人的风采,今日特来拜会,总不能让我们白来一趟不是?”说着悄悄往小厮手里塞了个金灿灿的东西。谁知那小厮却把那东西又塞回侍女手里,并摇摇头,准备关门。这倒叫那个侍女愣了,求救的目光投向轿中女子。只见轿中女子一整衣衫,道:“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弟子多日不见恩师,甚是思念,特来拜会,还请恩师赏脸接见。”那青衣小厮愣了愣,看着轿中人。公子是当朝太傅,弟子只有一个,莫非此人就是……只见他肃了肃神情,一揖到地,道:“承府眠韶,拜见公主。公主千岁。这里人多混杂,不能行参拜之礼,请公主恕罪。”凰溪颜见他已认出了自己的身份,索性就说:“眠总管不必多礼,请问本宫可以见先生了吗?”说着就要进去。却见眠韶身子一挡,陪笑道:“这个……公主恕罪,属下只是听从先生的吩咐,做不了主。还请公主稍待,待属下回去问过公子。
凰溪颜,想了想,道:“也好,那就烦劳小哥儿了。”其实她心中也是想多一些时间,平抚一下自己紧绷的心灵。眠韶道了声不敢,就把门关上了。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凰溪颜听见大门吱呀的响了,赶紧站起来,深呼吸了一下,谁知见到的,却仍只有眠韶,不由心中一阵失望,却见眠韶将手中捧着的一副对联递与凰溪颜。凰溪颜疑惑的接过,却见眠韶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她慢慢展开对联,一手清秀的小楷映入眼帘,写的却是:
赊来月色陪花饮
借得星辉送雁归
她看着那副对联,心中微微苦笑,那副对联墨迹犹新,嗅闻之间还能闻到笔墨的清香,显然是刚刚写就。但这内容,却实是让她伤心欲裂,赊来月色陪花饮,借得星辉送雁归。
他是在告诉她,他对她的如此含辛茹苦,只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吗?他是在告诉她,他对她这将近十年的陪伴,不过是师命君命罢了;他是在告诉她,他对她的栽培,只不过是借得星辉,连纪念都不需要吗?
她与他相处了这样久,不是不了解他,虽然知道他写的未必出于真心,但如此血淋淋的回答,却让她情何以堪?她这样不顾身份的来找他,只不过是为了这样的结果吗?为了让自己的心如此赤裸裸的疼痛吗?
但是,她还是平复了一下心情,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镇静得看向眠韶,声音波澜不惊:“我不要看这劳什子东西,去叫承轩出来。我倒要问问,有什么话是不能当面说,还是不想说?”说着,就示意鬟儿进去。
眠韶连忙挡在鬟儿前,道:“对不起,公主。我家公子没让您进去,您还是请回吧。”
只见凰溪颜杏目一瞪,怒道:“大胆,你一个小小的管家,竟然敢拦本公主的去路。哼,就是你家公子。怕也不敢。”她今天一定要当着承轩的面问清楚,他究竟对她是什么意思。
眠韶倒是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不错,凰溪颜是公主,他一个小小的仆人,若凰溪颜摆出公主的威严,他自然真的不能硬把公主拦在外面。更何况这几年跟着承轩学了不少武功,看得出来,那四个轿夫也都不是平常人。若论单打独斗,两个还可以勉强应付,但若是四个同上,是必败无疑的。但公子的吩咐不可违,若就这样让公主进去了,不知道公子会怎么想。毕竟他心中最最敬重的人,还是他的公子啊!
正当他踌躇无措时,承府的大门忽然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