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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漱琉璃 式生 ...

  •   “承大人?你怎么在这儿啊,哎呀,怎么不去上华殿呢,皇上和众位大人都在呢。”
      伏在案上的清瘦人影抬起头来,看见来人道:“多谢陈公公美意。我刚才去过了,喝了几盏酒,想着上书房里还有奏折没看呢,就又回来了。”
      “大人忠君为国,鞠躬尽瘁,可千万不要累坏了身子啊。老奴就先去上华殿伺候皇上了,承大人您自请便。”
      “多谢陈公公关心。陈公公走好。”
      陈喜提了盏华灯,走出去了。一个小太监低声问:“公公,这上书房不是皇上专用的吗?这位大人……”
      “你懂什么,这位承轩承大人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是两年前皇上派了二公主亲自去霜剑谷向谷主讨了来的,皇上还亲自夸奖他‘有文韬武略之才,博古通今之术,是当今世上不可多得的人才’呢。皇上特许他一人进上书房,为皇上分忧,处理军国大事,权力可大了。”
      “公公……”
      “在宫里,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以后切不可有好奇心。”
      “是,谨尊公公教诲。”小太监的冷汗直流,再不敢多言。
      原本是明亮灿烂的灯火,远去便缥缈了,一闪一闪。这偌大的上书房,平日里如何的富丽华贵,此刻似都融在了夜色里,什么也瞧不明细。雕栏玉砌,乌木桌,雕花椅,都化作狰狞的暗影。一盏灯晃悠悠得照着这明黄的卷册,上面的黑迹触目惊心。他提手用朱笔批下一行行,心事缜密,无一处不审虑周详。此刻竟是觉得手有些酸了,搁下朱笔揉了揉太阳穴,那朱批在眼前朦胧不清,只是记着一行一行的血泪……河北大旱,又是多少条人命罢。恍惚里听到人逃命的嘶喊,像是有形,要把这华贵全都搅碎……方才他到上华殿看了,琼浆玉液,金箸银羹,轻歌曼舞……在他眼里,只是一幕幕的生吞活剥百姓。圣上大寿,总是要喝几杯应酬的。只是无心把时间费在阿谀奉承上。今日圣上也高兴,不缺自己一句。
      又听到脚步声。承轩未抬头,以为是哪位太监或宫女又来取什么东西。声音却在他面前响起,不似一般女子的温婉软糯,却像是带了金戈铁马的铮铮分明。“承轩。”
      承轩心里暗叹一口气,抬头望着眼前的丽人:“二公主,怎么不在上华殿参加皇宴?”
      “我不喜欢那种场面,你是知道的。现在又没有旁人,不要叫我二公主好吗?”盛妆已卸下的清丽容颜上一股郁郁之色。
      “于礼,你是公主我是臣子,论辈,我是师傅你是徒弟。公主,我教导过你的,礼数怎可费?”
      “既然你一定要持着师傅的身份,那我现在就当你的乖徒弟。师傅,我不开心。”
      “公主……”
      “师傅请直唤弟子名。”
      “……溪颜,又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跟师傅说说。”
      “师傅,若是能选择,我真不愿当皇家人……”你如此,我又何尝愿意涉入这俗世红尘?伴君如伴虎的时时忧心,总教人不由想起风景如画如人间天堂的霜剑谷……“自小便被教导一系列繁琐的礼仪,一举一动皆不得随心所欲,做事也总要思前想后,权衡利弊地再三斟酌……”溪颜,若我能够,真想带你远离这些勾心斗角,让你能如莹莹一样天真烂漫,恣意生命……
      “……只是,这皇家人的身份最让我不能接受的,”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是我明明和一个人相爱,他却不肯抛开臣子的身份接纳我。师傅,我该怎么办?”
      承轩不答,抬眼望她:“溪颜。”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开心。只是这孽缘,只能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默默发芽,衍生出黑暗的绝望的蔓藤,把我们一起拖入深渊……罪无可恕,至死方休。你何必,把它说明呢?他的脸色逐渐冰冷:“公主,我不明白你的话。若无他事,微臣还要代圣上批阅奏折。”
      承轩垂下眼帘,手握朱笔,重新细细描写,一丝不苟,不敢抬头。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前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夜色。溪颜,你向来胜过男子的理智和自制,都到哪去了呢?这个阴冷寂寞的上书房里,没有情意纠缠,只有权术阴谋,在你我都看不见的上空,睁大了它血红的眼,看着我们。
      手指触上胸前的琉璃坠,并不光滑的触感,上面刻着微小的字: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不由忆起……
      “承轩!”
      承轩站在殿外白玉阶上等候接见,转头一看,展开笑颜道:“姑娘……哦,请恕下官冒犯,二公主。”
      凰溪颜走近:“我皇阿玛封你什么官啊?三品的京官儿,而且还是本公主的太傅?”
      “公主既知,何必再问。”承轩含笑地看着她,和莹莹一般年纪的女孩儿,只是看上去比莹莹成熟许多,举手投足之间也是冷静睿智之气,与莹莹的小女儿的娇俏之感全然不同。生在山谷里与长在皇宫里,毕竟是不同。
      人生若只如初见。人人只这般想。
      每日下了早朝,便要到漱溪斋教授溪颜功课。溪颜很聪明,也很早熟。她说他是师傅,那就是长辈,应该直呼她名。他照做,看到她心满意足的样子,只觉是小孩儿小小的顽皮,宠溺着便是,哪有想到那许多。
      正是初春时节的一日,空中还有飘落细雪,溪颜不肯坐在生了暖融融的炉火的屋内,偏要拉他出来赏雪。
      “前几日天气稍暖,这桃花居然开了。”
      “师傅教我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伸手折下一枝相送,“承轩,赠你一枝初桃。”
      他看着她的眼睛,心不由一震,张口念出:“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那日他就此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犹豫地回头看看她,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执着那枝桃花,口里喃喃地念:“……一寸相思一寸灰……”他似是仓皇地离开。此后几天称受了风寒,不能传染给公主,都不去漱溪斋。他知道自己在逃避。
      家奴说有人来访,他以为是哪位同僚,赶忙迎出去,却是她,裹着素白的裘衣,全身上下只有瞳孔是黑的。“溪颜……”她不发一语,放了一个东西在他手心,转身便走了。他未挽留,手里的琉璃仍残留她温热的指尖温度。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一块琉璃,有棱角的未磨过的琉璃,上面刻着: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他把琉璃挂在颈上,每时每刻。琉璃锋利的棱角经常把他的皮肤划破,那里是贴近心脏的地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溪颜。虽是如此,无奈何。那情意……不堪……盈手握……

      昨夜在上书房批奏折到四更,那样迟了,照例未回府,在圣上亲赐的宫内暖阁休憩。人人看来均是无上的恩典,历朝历代有几位得宠的臣子有幸在宫内居住?承轩暗笑,这个精致的暖阁,和那个圣上赐的华丽府邸,给他的感觉是一样的。金子做的囚笼,大而空洞,黑暗总张大血盆大口,狰狞地看着他。
      他的睡眠向来不深,即使是昨夜那样累到半夜,今早仍是一个小太监进来便把他惊醒了。
      “承大人不必起身,奉皇上口谕,承轩昨夜辛苦劳累,今儿个就不必上早朝了。承大人可好生休息,千万别累坏了身子。”
      承轩仍是赶紧下了床,跪在地上:“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大人请起,皇上还吩咐了,承大人今日可留在宫里,也可回府,命我们好生伺候。”
      承轩道:“我还是回府吧。”
      “请承大人稍候,奴才这就去备车。”
      承轩点点头:“那就劳烦公公了。”
      那小太监知道他不喜听奉承客套话,便没说什么就退出去了。几个伺候在旁的太监进来伺候承轩起身。不留在宫里,一来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这后宫里的主子们,自己可一个都惹不起。依皇上那耳根软的习惯,难保自己不会哪天被莫名其妙地抄家。二来,也是怕遇见溪颜。昨晚的事,他一时思绪纷乱,向来明净的灵台出现紊乱,他需要几天调整。还是先不要看见她的好。

      “爷,您回来啦。”青檀浅笑为他除掉官服,换上家常的便服。承轩注视着她,青檀永远那么贴心。当初圣上赐宅,他无可推拒,后来的赐奴赏婢,他全都婉拒了。他有两位服侍的婢女,一名青檀,一名绛痕,此外还有两位年龄比他稍小的少年,一是管家持莲,一是护院眠韶。都是受过他恩的孤苦人,忠心跟随他。他待他们如兄弟姐妹般好。也只有他们,才让他在这永远陌生空旷的京城,不感觉太寒冷。
      “爷,您今天可以留在府上好好休息了罢。这没日没夜的操劳,可别把身子累坏了。”绛痕端了碗参汤进来,“爷,喝碗汤。”
      承轩接过汤一饮而尽,笑道:“别人也就罢了,怎么你们也这样说。我自小习武,身子会弱到哪里去。”
      “再好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啊,爷。”绛痕端了空碗出去,青檀轻轻地帮他捶肩:“爷,您没发现么,这短短两年您就瘦了不少。别人作官是满肚流油,您却是两袖清风,身子还瘦了。”
      持莲自外头进来:“爷,您有封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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