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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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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绪
十月初九,青军内部骤生事故,面上虽毫无变化,然执掌大权的核心人物都是又惊又急,慌张与恐惧几乎将那所房宅包围的密不透风,直把人生生闷死。同日,立海国都望海皇城正殿爆发内乱,沧旭帝驾崩,暂由丞相柳生把持朝政。其中经由,外人一概不知。
一切都已经在隐隐变动,只是尚还没有人,察觉出那风云变幻前的暗流涌动,还未能有人发觉那蠢蠢欲动的轮盘轨迹。当最后,后悔不已,却是一切成空。没有人能堪破天意,没有人,能颠覆万物轨迹。
依旧是那所偏远的居所,不再是以往的幽静。反倒,弥漫着令人压抑的沉寂。
房内所有人都静默不语,已经十多天了,幸村到现在只醒来三次,都是意识不清,微微开眼又睡去。众人的心也跟着一步步下沉。不光是昏睡,其间还曾有几次停止了呼吸心跳,吓得众人一身身的冷汗,好在在乾的努力与自身意志下恢复过来。
那日救回幸村时立刻就发起了高烧,几乎烧死过去,乾用金针封穴排毒能拖则拖,好说歹说硬是撑住了,却不见转醒,无法吃药。烧还未退体内又发起那令人最怕的奇异寒毒。最后还是手冢不忍不二劳累亲自注入内力为他驱寒暖身,乾也是无奈用了狠计。体内血流不畅,淤血积胸又咳不出,只得一边用内力输导一边割脉放血。幸村的脸色本就苍白,如今更是白如初雪,煞白如死,紫色长发间渐露银丝。看着叫人揪心不已。
后来高热退了,变成了如今这般全身冰冷,成日昏睡不醒模样。期间频频淡眉紧皱,想必是疼痛异常。心率轻微而毫无章法,气息几不可探。众人只得轮着注入内力为他护住心脉。手冢本不欲让不二耗神,最后在不二那句“你要我愧疚致死吗?”下妥协。
且此番前来人中,身份最尊贵的,还不是手冢,而是混入人中易装偷跑出来的太上皇越前南次郎。越前南次郎本是青国之王,为人平时随意懒散,实则精明能干。几年前突然来了一句“不干了,这皇帝我不干了。”便坚持一道诏书传下禅位于小侄手冢国光。想他也未有子嗣,倒也不在乎把越前家的江山社稷拱手让人。“有了儿子也不让他做皇帝,有什么好的,累得要死,还有人暗杀。”从此不再插手朝政之事。且天性爱玩,老顽童一个,整日无事也不学点长者的礼仪风范,反倒和一群小辈闹在一处,弄得手冢对这位伯伯头痛不已。英二不二他们见了却最是欢喜,试想手冢对着这位太上皇垂首无奈分外头痛的表情多么精彩有趣?
而此刻南次郎正在屋外搬起长辈的架子一本正经地对手冢进行说教。
“哎,国光阿,不是我说你啊。小幸身体你又不是不知,怎经得起这番折腾?小助的伤已算万幸。换个死打的法子难道拿你的兵去喂狮子?你啊,我知你担心小助,但怎能如此不冷静?更何况帝王应当顾全大局,既然小助的伤能完全治愈,你怎能为一己之欲而这样对待小幸!且不论心胸如何,小幸的才华你又如何忍心?说到底就算是为了你的国家也断不应如此草率行事。此番你自己掂量掂量,私心占了多少?你可得了什么好处没有?做人呐,有些时候要放开些……小幸那孩子也真是,怎么这么颓败了,待他醒了也要说说!这孩子也不简单,我总觉得眼熟……”南次郎难得正经一回满脸严肃地训斥手冢。
手冢也深感后悔自责,诚心听着南次郎的教导。
“说起来,国光阿,我光晓得小幸姓幸村,他叫什么?”
手冢正欲回答,室内英二一声大呼响起:“幸村,你醒了!?”
这些天来,英二是最伤心的一个,哭得成个小泪人儿似的,气都喘不过。好不容易平定了心绪慢慢输入真气,还会偶尔发抖,又抽泣起来。虽然上阵杀敌无声,见过的死亡数不胜数,但论身边亲近之人还没有过。想当初他们这些一起玩耍的孩子一同上了前线,大家都约定不要少了人回去。那时他是充满信心与激情。他只是在想,这里既有不二又有幸村,一定是最强的。他们一定会超过桃城海棠河村他们大溃敌军,取得胜利。哪怕他知道幸村的身体不太好也从未想过太多。第一场大规模战役,幸村的心理战术让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取得了大胜,他只觉得幸村着实厉害,无所不能。更从来没有想过,他这样的人,会死……再后来,不二受了伤,他伤心,却不害怕。桃城他们结束了战局,所有人都还好好的,没有少了谁,大家都遵守了那个誓言,要一个不少的回去……如今,他却是真的怕了,幸村当初也是在的,只是当初他并不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说自己一起誓了约,就混了意义,便只是在一旁笑着看着。此刻想起,真是无论如何,也应把他一并拉去的。幸村无论如何不会违背和自己的誓言,幸村从来不骗人。
幸村一醒来就见英二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双眼红肿脸色暗沉,想开口微微张口才发觉全身无力,体内阵阵绞痛,真气无法聚集,侧头咳嗽一阵,竟都是黑色血沫。
“幸村……幸村……呜呜,你不要死啊……幸村。”英二的眼泪滴落到幸村颊上,滑下一道泪痕。
手冢与南次郎进了门来,不二本站在跪在床头的英二身后,闻声回头,便退了下来。手冢上前站其身侧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乾出门准备汤药。南次郎在一边也不言语。众人都不敢出声,怕惊扰了二人,打碎了如今的画面。大石在一边,看着英二激动的样子也不好出声。
“别哭……”目光被英二一张放大的面孔填得满满当当,微微笑了笑,费力地抬起手轻轻为英二拭去泪水。好在英二离得近,他才得以够到。颇有些宠溺地安慰着“我没事。”
“怎么没事……唔……你都躺了十多天了,脉搏忽有忽没的……我好怕阿,唔……”
幸村发现自己的动作根本于事无补,那金豆豆又掉了下来。
“放心,我现在……不会死。”有些疲惫地苦笑,却是认真的承诺“我答应你。”幸村的声音依旧柔和,却不似安慰,更是对自己的一种要求。
“英二,幸村说他不会死他就一定不会有事。你别太担心了好吗?”不二看不过,颇有些心酸地扶过他退下。
幸村微一侧头,看见一旁的南次郎,微微愣了愣,南次郎也有些惊讶,怔怔看着他。良久沉默,幸村轻轻开口。这一开口,可把众人都惊得不轻。“南次郎伯伯……”
南次郎很是惊讶,随即恍然大悟“精市!你是精市!怪不得如此眼熟……没想到,你居然还……”南次郎本欲说“活着”,但又怕提及往事伤心,加之如今状况,也是熬过一天是一天,当即闭了口。心下叹息,又开口:“都想起来了?”
“……嗯……”幸村微微点头,眼神黯了黯。都想起来了,才更加,无法面对……而且,无论是谁,在场的各位还是立海的诸位,他都无以面对。这境遇实在太过玄妙。他是立海先帝皇子,本该已死之人。如今却身处敌营,帮着敌人攻打自己的国家。与真田兵戎相向。而在青国,又有谁会相信一个敌国皇子?又有谁愿将他视作同伴?而自己的身份早已失去,如今认又不是不认也不是,上天的玩笑,未免也太过恶劣了!真是叫人无福消受……
众人都出了房间,只留南次郎与幸村谈着旧事。幸村精神尚好,却不好动弹,只得侧睡在床。南次郎也不在乎礼节,不让他起身。
“呐呐,不二,幸村与南伯什么关系呀?”不二好奇地问。“你和他最熟,知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不二摇头“真田说幸村原本也没有八岁之前的记忆的。这回似乎都想起来了。但想不到竟与南伯相识。恐怕这连真田他们和从前的幸村自己都不知道。”
“幸村精市……他本名精市,却不姓幸村。南伯只说他眼熟,却想不起,刚才却脱口叫的精市……”到底是什么人物?
“当年我听说你们归途遇刺,便是分外自责,未有多派侍卫跟着。本想是我国境内,理应收敛尸体,却未料你叔叔的消息更快,居然提前就带走了。我连你们最后一面也未见成。后来想去青国看望,却被事物缠住。再往后立海就易主,我也觉其中蹊跷,但他国之事,又不好插手。心里为澜轩和弟妹抱不平。后来心也累了,便弃了这皇位,远离那些勾心斗角,是非之争。不料你那叔叔竟然用此旧事作借口,攻打我国……唉……精市阿,当日你既已脱身,如何没来找我?”南次郎自然记得,那年立海帝后携太子来访,回程途中在青国境内遇刺,无一生还。
“我……”幸村想了想当年遭遇,却只能苦笑。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沦落至此?”
“那年遇刺之时,父王乘乱将我推送出去,留下一个侍童披了我的衣服,我由太傅掩着埋在身下。躲过了刺杀。再醒来时,太傅已经浑身是血,拖着一条血路爬回了城内,那时已是三更,街上寂静无人。太傅抱着我爬到一家人门前硬是敲开了门。结果运气好,碰着了好人家。也不嫌弃老师浑身是血沾了晦气,也没有害怕而直接关门。太傅将我托付给那一家人,便再也没有出声。那晚男主人便葬了他,除了血迹。我便入住这田中一家。田中一家不知我身份,但太傅临终嘱托,说我身份不一般,定要好生安待。所以对我很好,可田中一家家境贫困,本就是勉强饭饱。我也愧疚自己是个麻烦,身上只有一件亵衣没有钱物。他们也不愿拿我那身衣裳换些钱财。那时我又一直病得不轻,终日浑浑噩噩。后来……”幸村忽一冷笑,“后来,田中一家付不起税,又偏生有位东方大人不知从哪儿得知了我,想要了我取抵消往后的一切税务岁贡。我自己应了他们,便去了东方家。”
幸村的语气平静无比,仿佛是局外之人冷眼旁观。而那眼光却渊然无底,带着对世事的嘲讽与悲怜。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剑刃,割破苍穹,随着明月的冷光一同直泻天下。那其中也有忧怨,也有纠缠,还是化作了碎片掉了下去。扎进了心里的,即便伤口还在那里,却是毫无知觉了。终究是无法再同以往一般淡然。然而那一身傲气,似乎也在那场大雨中,终于被磨光了。只是,如今说的平静。孰不知当初的那些日子,又是如何度过的。现在想起也不禁恍然,想笑却笑不出,恨也恨不起……南次郎心中一窒,眉头紧皱。堂堂立海皇子,怎能承受这般屈辱!
“我的病越来越重,几乎就是个死人了。东方夫人在我药中下毒,却恰好被打翻了。东方平日与潇湘楼老鸨相识,大概是常客。将我安置在潇湘楼的内院,好生照看着。那内院本是外人不知之地,连楼里的人知道也不多,是专待尚未接客的红牌小倌的。老鸨不敢得罪东方,就把我安排进去,我便认识了那里原来的主人梶本。那些时日老鸨一直用上好的药养着我,身体稍好了些。却仍是卧床不起。”
南次郎微微点头,眼睛微眯,已经猜想到后面会发生的事情。幸村的肺痨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宫里上好药品不知用了多少还是不见好。御医都毫无办法。也是先帝先后不放心他一人留在宫中,才带着他一同前来。那时他对这个苍白的孩子颇为怜悯,终日没有力气行走,坐在轮椅上,神色淡淡。却因身子弱,也只在接风时见过那一次面而已,后来的活动都没有参与。
“有一天……东方过来看我……”幸村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还是怕的,哪怕过了这么久,还是会感到恐惧,那是他一生的梦魇……一闭上眼,东方那张扭曲疯狂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于是他便不闭眼,直愣愣的看着床顶,仿佛要把它看穿。突然想到很多,想到东方饱含情欲的脸孔瞬时苍白全身赤裸地倒在血泊中,想到推开他的尸体让他离开自己体内的恶心与那撕心裂体的疼痛,想到梶本和自己在那雷雨交加的夜晚跌跌撞撞地不顾一切向前奔跑,想到自己在切原紧逼下想起这一切后的窒息恐惧与疯颠,想到自己厌恶自己而一味地躲避着真田,想到自己重回青国看到潇湘楼失去理智回去了一切炽热火焰……泪水慢慢流了下来,浑然不觉,那是月光倒映在水中,涟漪一过,便碎了……
南次郎听着幸村的诉说,越发自责气愤。自己国家的官员竟有此等败类!可若那小倌只是寻常之人,他又会怒么?不会的,他会习以为常,如今男风虽然不是颇为盛行但能接受的人也不少。每个国家都会有,这与君王的昏庸无关,但凡是人总有欲望,有人的地方便少不了这些烟花之所。
情感起伏太大,南次郎担心他的身体,见他也有了倦意,便让他好好休息,起身离开。他也无法再听下去。看着眼前的人,南次郎心中沉重万分。他的一生经历了多少磨难?他的一生又该是如何?为何上天如此弄人?他是上天的弃儿?并不是。否则不会让他活下来,然而,是不是,幸村到了如今,却宁愿自己就在那时死去?他能感觉到,在叙述的过程中,便有了这一份一味。这孩子一定是在想,如果当初死了,倒是好的。然而,在历经那些痛苦劫难后,依然能保持着那一份淡定。他没有怨过什么,没有质疑过什么,或许是太累了,累倒没有力气做这些,便只留下苦笑,和那一潭秋水……会这样死去吗?南次郎低声叹息,到了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太过可惜……
出了房间,见手冢和不二还等在房外,心领神会,不等二人开口,直接说道:“过来吧,也给你们讲讲,这陈年旧事。”南次郎径自向前,瞥过手冢,国光阿,知晓了真相之后,你要如何呢?
知晓真相的时候,不二并没有因得知幸村的身份而感到惊讶。但一想竟是立海——如今交战敌国的太子,胸口一阵抑郁。手冢显然反应要大一些,帝国太子身处本国大营内部,这等骇人的事自然让他心悸不已。“我无法排除他潜伏我军中里外呼应的可能。”手冢沉声,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相信他。”不二坚定地看着手冢,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或许从一开始的相见,就是一个陷阱。”手冢蹙眉。
“不,幸村只是为了给村人报仇才参加战事。何况幸村素来体弱,他的病不会有假。我们也正是因为他病发才救回了他不是吗?身份既然被隐瞒,如今在立海也没有地位,又何必帮他们?”南次郎并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二人,但一些基本的遭遇还是叙述了一遍。不二相信幸村,他也是青国的统帅,他能理解手冢的不安,但他相信幸村。
“所以他利用青国大胜立海乘我们欢庆之际再返身攻击我们,这样就能拿回他的地位。”手冢脱口反驳。
“怎么会……?国光你怎么会这么想……?”不二蹙眉,有些失望地看着手冢还在顽固的一路推测。心中泛冷。这个多疑急躁的人不是他啊。他本是沉着稳健的人,细心寡言,较真温柔。他们胡闹,他抵不过他们的无赖就会由着他们去。他是个面冷心热得人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手冢一直都认为幸村不凡,虽然平日淡然清雅,眉宇间却有股无法忽视的傲气威严。只要他想要做的事,便一定能做到。那不是风轻云淡,而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即使像自己跪下了,也只是个形式而已,那从不真心向他下跪。幸村精市,让他感觉到心乱,感觉到压迫,感觉到威胁。那身上的王气,是从骨中脱出的傲然。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如他……即使实际上,他已经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帝王……
“国光你啊,不该如此多疑。精市的身体你也知道,就个把月了,还会为难你?你只想过自己可能的不利,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恢复了记忆后面对这样的现实,他是最痛苦的。”南次郎开导着手冢,每个人都会遇到的障阿,他相信手冢这一次可以突破,他期待着看到他的进步……
不二现下较担心的是幸村。他相信手冢能克服自己的心障。但他没有胆量估测幸村。虽然他和英二说过幸村说他不会死就一定不会死。但是得知这样的真相后,他却是没有底了。幸村,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
南次郎走了,这喜欢胡闹的太上皇,在关键的时刻显示出了他真正的作为一个帝王的沉稳与深度。手冢一直静默不语。不二起身去找乾询问他幸村的病况。
“乾,你实话告诉我,幸村他,还有几日……?”不二紧张地盯着乾,似乎在乞求,又似乎在逼问。冰蓝的瞳孔里泛出奇迹的光华。
“你别这么看我不二。如果保持心绪平稳静养,还有一个月……最坏……就看他的个人意志了……不过……在如何……也没有办法来……”乾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开好的药方,无奈地说出实话。
“……”不二没有表态,一动不动。
“这已经是尽最大努力了。”乾耸肩,他也很无奈。一个医者,要看着自己的病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又是什么心情?“如果没有那一跪,还能过了新年吧……算算也要入冬了……”
不二似乎刚刚清醒过来,应声抬头看了看窗外,秋风瑟瑟吹过,落叶盘旋而落。落在地上,碾成一地粉碎。再经那风一吹,便都散了……
“要添个火盆了……”不二喃喃着,直直盯着那在风中颤颤的树枝,叶子几乎凋零殆尽,只剩下一些还坚持地留着,晃动不断,却迟迟不肯落下……
第十五章·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