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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是松昂 但是不管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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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研究所去年搬进位于郊区的新办公楼,但是松昂还是喜欢老办公楼的安宁。这里的建筑虽然陈旧,可是呆的久了也渐觉七十年代的红砖房自有它内敛儒雅的气韵。更何况这栋小楼还是松昂读研究生时经常流连忘返的乌有之乡。他蹲在实验室的水族箱旁观察过灯塔海母,据说这是唯一一种生下来就不会再死亡的奇怪生物,也曾在下班后偷偷溜回来给全身剔透、异常优雅的纽鳃海樽喂食。更重要的是,站在办公室的三楼,就可以望见广阔无垠的海洋,这大概是松昂迟迟不愿意搬到新办公楼的原因吧,专门研究海洋的科研机构,却日益远离海洋,听上去总有些怪异——当然更重要的是,三个月后,松昂就要彻底离开自己喜欢的还有研究,接手家族企业的日常管理了——以后再有台风来临,松恐怕也听不到海浪拍打礁石的愤怒声了。
因为是周六的缘故,研究所里没有什么人。松昂坐在资料室的一张单人小桌旁,翻阅着最新一期的海洋通讯期刊。他左手边是一扇镶满落日余晖的玻璃窗,抬头往窗外看去,是旁边医院的草坪,偶尔有风吹来,还能捕捉到一息病人和家人的窃窃低语。
翻阅完杂志,外面已经黑了,除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四周一片寂静。松昂锁好门,朝医院的停车场走去。研究所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老建筑,理所当然的没有考虑到有一天会面临停车问题。随着研究所青年学者越来越多,开车上班的人随即成倍增长,研究所预留的几个车位因此就成为每天大家哄抢的对象,为了争夺车位,有的同事甚至早上五点就开车上班,起先所里还以为这是因为青年人有责任心的缘故,后来无意听到真相后领导眼泪掉下来。几次不堪其扰,所里于是就和隔壁医院商议,租了十几个车位,算是临时解决了停车问题。所以每次下班,松昂都要穿过街心的三角花园,沿长长的步道缓行,五分钟后才能开车回家。
等松昂来到停车场,眼前的景象让他哭笑不得。白色的捷豹此时已经是伤痕累累,玻璃碎片、各式金属和塑料材质散落一地,后备箱已经被撞的翘了起来,一张一合的随风摇摆,好像在痛哭流涕的诉说着自己的不幸。松昂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什么有明显擦痕的车辆,显然肇事司机已经离开了现场。松昂摇摇头,叹了口气,今天需要打车回家了。
他简单的检查了下车辆之后,给交警和保险公司挂了一通电话,又通知维修店明天过来取车。正当他在和修车师傅通电话的时候,一个警察骑着摩托车赶到了现场,模样莫约30岁,看上去挺精神,介绍自己叫魏劲松,一番寒暄和短暂的交流,魏劲松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相机,给汽车和现场遗留痕迹拍照。勘察完现场,他又和围观的群众攀谈起来,一名保安告诉他说停车场有24小时的监控录像,听到这个消息,魏劲松连忙喊松昂和他一起去辨认录像。
保卫科虽然在医院的一楼,但是考虑到保安的频繁进出可能影响到急症病人的正常救治,所以医院特意在办公楼右侧给他们留了一扇旁门。等松昂他们来到保安室的时候,刚上夜班的几名保安正在百无聊赖的看电视,松昂瞄了几眼,是最近挺火的《新闻直通车》,一个看上去笨手笨脚的女孩,正被咄咄逼人的主持人问询的措手不及。看到这个情景,保安们哈哈大笑,言语粗鲁,嘲笑着这个女孩的笨拙。可是松昂完全笑不出来,即便是隔着屏幕,他依然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女孩的惊惶,松昂盯着屏幕里她无处躲闪的的表情,就好像听到了游荡在日本太地町的海豚的苦苦哀鸣。
正当他一动不动的看电视的时候,魏劲松已经调阅了撞车时的录影资料。摄像头清晰的捕捉了肇事车辆的车牌号码,「又一个逃逸,扣分、罚款、拘留,」魏劲松暗自叹气,「民事纠纷就这样变成了行政处罚。」不过既然确定了车主,只要周一通知去局里走程序就好了。备份完录像后,他回头喊了一声正在看电视的松昂,大致和他讲了下肇事逃逸的处罚方式,以及叮嘱回头别忘记等局里的电话通知,看到松昂听明白之后,这才发动摩托车奔赴下一个车祸现场。
松昂紧随魏劲松之后离开了保卫科,他的脑袋里还想着女孩不屈不挠的反问主持人「巴基斯坦和巴勒斯坦是一个国家?」的俏皮疑问。这么笨还去对电视台做评论,果然电视评论员是最不靠谱的职业。松昂想起网上流传的对某位军事评论员的调侃,不禁莞尔。
停车场巨大的镭射灯肆无忌惮的把耀眼的光斑投射到地面上,驱赶黑暗的无声入侵。松昂来到自己的汽车旁,打扫了一下四周的玻璃和金属碎片,防止到停车看病的行人。正当他想要关上车门离开的时候,这才抬头注意到雨刷上别着一张纸条。打开一看,是一个叫林美汶的人留的号码和地址,虽然并没有说明情况,但是松昂知道,这大概是车主匆忙之下留下的联系信息吧。糟糕,想到魏警官刚刚那一套有关肇事逃逸的处罚,自己恐怕是误会这个叫林美汶的人了,她——松昂猜测这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也许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所以才会匆忙离开的吧。
松昂叹了口气,暗骂自己怎么这么粗心,事前不仔细检查一下。他掏出电话想给魏警官打过去,解释一下,但电话没有接通,可能魏警官正在开车,不方便接听。他又按照纸条的号码拨过去,但是听筒里却传来对方已经关机的提示声。松昂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钟,这个叫林美汶的人已经睡着了吧?松昂扬扬手,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上车的时候他还这么想着。
虽然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五年,但是这种城市迷宫似的布局和多如牛毛的街道还是让松昂有一种迷幻般的迷惘。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就像是溜进迪士尼的孩子,对游乐场的每个角落都充满好奇。因而当出租车载着他在街道上飞驰的时候,他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认为司机不是带他回家,而是要把他拉到某个神秘的童话舞会。每个街区、每个路口看上去就像第一眼看上去的一样,仿佛整个城市都焕然一新,犹如昔日十里洋场醉生梦死的夜夜笙歌。新鲜和活力,这正是松昂爱上这座城市的原因,也是他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父亲的理由。
一想到父亲,松昂就感到气馁。父亲宋承明前天亲自打电话过来,要他三个月后回国结婚。「没有商量的余地,」父亲说,语气犹如一道刺列铠甲的长矛,没有丝毫的慈悲,「按时回家。」作为韩国百货巨头美林集团的独子,松昂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的所谓婚姻,没有爱情和含情脉脉,没有爱恋的甜蜜和选择的自由,更像是一场政治联姻,里面只有静静计较的利益和讨价还价的交换,所以松昂的终身大事,就理所当然的成为精通分析的父亲的数字游戏。
最近几年,美林百货大举开拓中国市场,虽然一路攻城略地杀敌无数,但由于百货经营的周期问题,集团资金明显吃紧,更严重的是,美林百货和本土永盛百货的并购争夺已经到了白炽化的阶段,这场争夺关系着美林未来几年在华南地区是否能够立足,因而集团急需宽裕的资本支持。在这个节骨眼上,松昂的婚事理所当然就成为集团换取利益的重要砝码。
松昂自幼跟随父亲在商场浸淫,不可能不懂得其中的道理。作为社长宋承明的独子,从小他就被教导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公司的形象。因而当周围同龄人因为种种寻欢作乐的丑闻被八卦媒体大肆报道的时候,只有宋家公子还一直维持着正面形象,从而使整个商界不至于陷入「一代不如一代」的悲观宿命论。当然,松昂帅气的外表也使他格外让人注目。从中学时候起,他就成为周围女生讨论的焦点,可以让周围的一切隐退不见,唯有他才是人们注意的焦点,甚至连光线都失去耀眼的炫目。他的表情、动作、形体,这些其他男人可以训练和模仿的东西,在他身上都仿佛是浑然天成,即便他穿着最为普通的松垮校服,也非但不会遮挡他的荣光,反而证明器宇不凡和矫揉造作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天堑。所以,自幼生活在虚情假意和崇拜恭维的环境里的松昂,懂事之后就对周围的人感到抵触,因而和周围这个年纪的人比起来,松昂要显得冷漠的多。
大概是出于对这种环境的反叛吧,他大学毕业没有听从父亲安排去美国念MBA,而是选择一个人到中国研究海洋。可是即便如此,一想到自己以后就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生活在一起,松昂还是隐隐有些难受。听说对方是大韩汇和银行的长女,只是松昂还没有见过她,更不要提所谓的感情了。松昂从小目睹父亲和母亲的无数争吵,理所当然的渴望未来能够给自己的孩子更幸福的家庭生活。选择到中国留学,就是希望能够尽可能的摆脱父亲的束缚,但是不管逃离多远,他都清楚的记得,自己只是一个飞翔在云端的风筝,身上依旧绑着随时都会被父亲拉回去的线。
正当松昂胡思乱想的时候,出租车司机提醒他到家了。松昂的家位于城市岛屿的北边,是一幢坐落在山腰的老房子。这栋房子不是松昂的特意挑选,但它依旧焕发出迷人的上流社会的品味。并非很大的院子,铺满了白砂,间以三角枫和红松装饰,绿苔、褐石相映成趣,一切仿佛浑然天成、别有洞天,自有深山人不知的妙趣,更让人称奇的地方在于,站在房子走廊的拐角,就能够一览无余的望见蔚蓝的海,而绝非只是身在此山的不识面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