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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阴霾的种子(下) 你的不服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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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有着典型滇缅地区住民的形貌,个子不高,面庞黝~黑,此刻拿枪的手高举着,小眼睛向上斜视着顾泳,眼神充斥着野兽般的杀~戮和冷血,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他下一秒不带一丝犹豫就开~枪的话,顾泳也绝对不会怀疑。
顾泳绝望地闭了眼,看来自己还是没抓到死耗子。
暗语没蒙对。
屋子里诡异地安静,吊扇的叶片缓慢地转着,发出低低的有规律的声响,叶片每经过窗口,就截掉打进来的一缕昏暗光束,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身边那人大笑了起来,接着,全屋子里的人都笑起来。
顾泳呆了好一会,那人收了枪,拍着顾泳的肩膀说:“那么着急干什么,新娘跑不掉。”
旋即进里屋看情况去了。
脑袋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现下突然一松,顾泳直觉得后背起了一层毛毛汗,凉飕飕的。
门又开了,顾泳愕然回头,只见老黄一伙人带着一个大高个男人从外面进来。
看见顾泳,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常态。
刚进屋里的男人听见风声已然冲出来,嘴里骂了几句,皱眉看了看新来的这一拨人,又看了看顾泳。
擅长接头的人来了,自己当然无需再出声,只听见被老黄一伙带来的那个男人说:“看新娘的。”
顾泳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我看新娘,你也看新娘,这个新娘要被同一伙人看多少次?不露出马脚才有鬼。
那毒贩的头儿果然一脸阴鹜,掏出枪指着顾泳,转身对手下嚷了一句,手下也纷纷掏出枪。
老黄这边也迅速掏出了枪,双方人马就这么对峙着。
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
状况不对,必需想一个什么招缓和一下。
老黄阴沉沉地说:“我的弟兄来看看新娘子是不是真的,才先进来。你们到底还送不送亲了?”
那毒贩头儿沉吟了一下,挥手示意手下把枪放下来。
自己的枪仍指着顾泳,老黄也挥手示意其他人放下枪,自己的枪对着那毒贩头儿。
顾泳的手慢慢地摸入口袋,握着枪托,随时等待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顾泳觉得自己的腿都没有知觉了,里屋跑出来一个人,对着毒贩头儿的耳朵悄悄耳语了些什么,毒贩头儿点点头,斜着嘴笑了。
突然,里屋发出了一个女子凄厉的叫声:“哥哥!救救我~”,同时,那毒贩头儿诡异地笑了一下。
老黄面色一僵,眼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他分神的一刹那,顾泳眼睁睁地看着指着自己的那只枪,枪口迅速移位,直指老黄。
“砰!”地一声巨响,猩红的血从老黄的胸口飞溅出来,星星点点的温热溅到顾泳脸上。
只听得事隔不到半秒,又是“砰”地一声,那个毒贩头儿瞪着眼睛,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老黄梗着脖子,手里的枪还冒着烟,他无视着自己胸口的血像龙头水似的往外流,运足中气,大声对屋里还发着傻的几个残余毒贩说:“我们是J市缉毒大队,你们被包围了,缴械投降,争取宽大处理。”
群龙无首,外有强敌,剩下几个小啰啰也丧了气,在警员们的指挥下,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将枪扔到地上,抱着后脑勺蹲到了墙角。
老黄让手下的干警们处理余下的事,对顾泳说:“兔崽子,你扶我到外边,我有话跟你说。”老黄平时声音大如洪钟,就连刚才中枪后也不例外,现在说话倒有点像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的。
顾泳觉得好笑,但前辈负伤,只能使劲憋着,掺着老黄一点点往外移。
顾泳所不知道的是,这是老黄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跟顾泳交代后事。如果他知道,他是如论如何也不会有想笑的想法的。
果然,老黄硬着头皮走出门口就软了下来。
“老黄!老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顾泳搀着老黄慢慢地坐到地上。面孔发白的要找什么止血的事物。
“小兔崽子,你以为我是神啊,失血过多,老黄面孔已泛白,但还是笑盈盈的,“这一枪打得准啊,正好打到我的要害。”
“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就要到了,留点力气做手术。”顾泳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他不停用手捂着老黄的胸口,想减缓血流的速度,两只手已被血染得通红,但血怎么还是不断地往外冒啊,止不住,就是止不住……
“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慌了手脚。”老黄握起拳头朝顾泳的肩头顶去,无奈没有力气,只能碰了碰。
“我说两件事,你要记好,争取帮我处理一下。”见顾泳点点头,他继续往下说。
“这次的事故不是你的责任,我们干这一行的,随时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你不要有负担。”
他顺了顺气,艰难地提起喉咙再次说道,“我的妹妹,可能在他们手里,我的人头已经是各个贩毒团伙悬赏的目标,他们也许已经抓了我妹妹来要挟我,你到时帮我留意一下,如果是真的,能救出来最好……如果救不出来,”他用力提了一口气,挣扎道,“就听天由命吧……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说到这里,老黄已经喘着大气了,他尝试着伸出手想拍拍顾泳的肩,但力气流干了,他的手颤巍巍地悬在空中,被顾泳紧紧握住。
“老黄,我听着呢,你放心。”
“嘿嘿……古德拉克……”
话还没有完全说完,顾泳感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一坠,从他沾满血的滑溜溜的手心里滑落了。
这次缉拿毒贩,缴获毒资,解放人体贩毒人员,毒~品之纯和数量之大,涉及毒资之巨,是以往任何一次缉毒行动所不可比拟的。
虽然顾泳因不服从安排,擅自行动,造成了恶劣影响,但鉴于其在这次行动中机警灵活,成为行动成功的关键之一,将功补过,顾泳被单位通报批评,并被遣返回N市缉毒支队,并没有被开除出警局,也没有人把老黄的死压在他头上。
此乃后话。
老黄的妹妹并不在毒贩子手中,这在顾泳回N市前就知道了,有人看到在老黄的妹妹在G省X大的校园内出没,精神状态很不错,显然不知道哥哥出事的消息。
顾泳从边境缉毒队得知老黄就那么一个妹妹,兄妹两从小相依为命,老黄比他妹妹大十几岁,从小像爹娘似地拉扯她,供她吃喝,供她上学,高中以后,老黄被调到边境缉毒队,每学期照旧按时汇生活费和学费,按照当时的标准,他汇的钱已经能让妹妹在学校里过得很舒服了。
大学时,老黄的妹妹已经不满足于这点开销,为了买衣服和化妆品,进夜店,打电话央求老黄多寄些钱,队里的同事们听说这么一回事,都劝老黄不要一味地惯着妹妹。
老黄说,我没老婆没娃儿,队里管饭管住,平时根本用不上钱,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她要花就让她多花些呗,只要别学坏就成。
所以,当回到N市的顾泳在X大千方百计地打听到老黄妹妹的下落后,最后在X大后门的一家KTV找到了她,她那时正和一群浓妆艳抹,头发分不清颜色的男男女~女划拳唱歌。
“小姐,你是黄音吗?”隔着震耳的音乐,顾泳扯着嗓子问道。
“怎么阿天给我们找了一个那么高的哥哥啊,不过长得很标致啊,我喜欢!”她没心没肺地对一旁的姐妹们笑道,压根没有回答顾泳的话。拿个空杯倒满了酒,递给顾泳,“哥哥,干一个!”
顾泳心下突然烦躁异常,夺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揪着她的胳膊夺门而出。
“你喝酒就喝酒,拉拉扯扯干嘛?”她甩开顾泳的手,“你再这样我喊人了啊!”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黄音吗?”顾泳努力压下怒气,平和了语气问道。
“我是啊,你谁啊?”唤黄音的女孩不屑地瞪着眼前这个高出她一大截的男人。
“我是你哥哥的同事。”顾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塞到黄音手里,“你哥哥出事了。”
顾泳并不太记得那天他是怎样和黄英告别的,那天他对她的回忆仅仅是震得天响的音乐、她辨不清颜色的脸,还有,她接过死亡通知书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回到N市后,顾泳并没有接到立即恢复工作的通知,上级让他好好反省,深刻检查,于是他像个游魂似的天天在宿舍里晃悠,看碟,睡觉,烟瘾犯了,拼命嚼口香糖。
那件事过后,他再也不碰烟,一碰,就想起老黄。
他向上级提出申请,自己不适合留在缉毒支队工作,要求调到警局里任何一个其他部门。领导找他谈心,建议他认真考虑,不要莽撞,并且再三表示缉毒工作与他的个性十分吻合。
他婉拒了。
此时正好市交警大队空出一个位,他便顺理成章地过去了。
忙碌的工作让他无暇想其他事情,他常常晚归,机械地工作,机械地执法,机械地繁忙,他觉得这样可以让自己的思绪最大化地回避他不愿意回忆的事情。
这样挺好。
再见到黄音,已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那天,站在他面前的黄音,让他认不出来,原来KTV里浓妆艳抹的少女,卸掉妆后还是挺清秀的。
黄音把细细地发丝往耳朵后边一绾,对他说:
“我向哥哥的同事们打听过了。虽然我哥哥执行任务时直接死于贩毒分子的抢下,但你的不服从命令,逞英雄,成了我哥哥死亡的间接原因。”
黄音抬起眼睛,盈盈望着顾泳,“你承认吗?”
一针见血。
顾泳的心一直往下坠,这个问题还是有人提出来了,不偏不倚,提出来的人恰恰是老黄的妹妹,被他害死的同事的妹妹。
无话可说,无话可说啊。
“我确实有相当大的责任,你要我怎么补偿你呢?请提出来。”
“任何要求?”
“只要我能做到。”
那女子的眼睛里隐隐有一瞬的光泽流转。
只听她说道:
“我还没想好,我想到后会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