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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活得太累了 你听仔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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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图图带着乐乐离开了家,来到N市,那里是钢筋森林,但却可以让俩母子隐藏起来;那里人情冷漠,但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世,更没有人诟病,他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图图的学历不高,就连应聘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公司前台工作人员都要求大专学历。何况她拖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招聘的单位连看都没看她的简历就好言好语地将她请出去了。她心灰意冷地走在街上,看见有小贩们推着零食在学校门口叫卖,心想,做这个生意应该没有学历要求了吧,她将身上仅有的钱批发了一些零食,中学生们下课后果然纷纷走出校门买东西,她的零食卖得不少,但远没有旁边卖贴纸和海报的小贩生意好,她凑近一看,那海报上印着四个男人,旁边用花里胡哨的字体写了几个大字——“流星花园”、“F4”等字样。有小女生围着一张海报尖叫:“我要这个,谁也别跟我抢!”但海报还是被别的强势女生给抢走了。
图图第二天学了精,不仅卖零食,也跟着卖起了海报。那个卖海报的小贩不乐意了,说小姑娘你怎么抢我生意啊,走走走,要不是看你背着小孩,早就对你不客气了。她央求着:“叔叔,我就卖这一次,下次不再卖了。我已经批发过来了,不卖的话我今天就没有钱吃饭了,您省省好,别赶我走。”
那小贩见她可怜,没有进一步为难她。
学校下课了,学生们纷纷冲出校门买东西,昨天那个没有买到海报的女孩子又出现了,她先在先前的那个小贩摊上翻了一轮,没有找着,失望之余,又来到图图摊上,还没有卷起袖子在几十张海报中狂找,就看见这个背着小孩的姐姐把自己想要的海报递到她面前。她眨巴眨巴眼睛,说了声谢谢,欢天喜地地跟同学显摆去了。
图图笑了笑,这妹妹,让她想起了自己高中时代无忧无虑的生活。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城管来了!”一时间,校园门口兵荒马乱,其他小贩们经验老道,早有准备,他们摆摊的时候商品放在一块大布上,城管一来,将地上的大布一兜,整个儿绑在身上,骑了自行车或摩托车就跑。
图图了傻眼,她老老实实的把所有的东西全摆在地上,想要拢起来也不是一、两分钟的事情,眼看着那帮穿着黑制服的气势汹汹的人越追越近,心想,完了,完了。
这时,那个海报妹妹突然带着一帮学生冲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她把所有七零八落的小商品全搬进了校园门卫的办公室。那门卫居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学生们上课去了,图图也准备收拾东西离去。
那个老门卫突然问:“姑娘,看你的年龄也比刚才那些小屁孩大不了多少,怎么背了个孩子出来讨生活,你不读书了吗?你爸爸妈妈呢?”
“……”图图看了看这个花甲老人,穿着保安服,但却让她觉得文文绉绉,气质不同。再往他桌上一看,厚厚的一叠书,《诗经》、《论语》、《春秋》赫然摆在其中。真是一个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的老人。
“孤子遇生,命独当苦。”她垂下眼睑,看着手头包袱里还微微松开的贴纸,道明寺,一脸自命不凡,不知人间疾苦。
那老人愣了一下,哈哈哈地笑起来:“汉乐府诗啊,想不到你这苦命的小女娃,满腹经纶啊。”
她怒了,“你这老头,见我命苦,不同情不说,怎的还笑我?”她恼怒地扛了包袱就往校门外走。
却被这古怪老头拦住了:“小女娃儿,你年纪轻轻,当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儿面,怎敢说自己命苦?”他笑吟吟地还想说什么,一辆车从校园里开出来,那老头上去推开护栏:“秦主任,出去办事?”
驾驶室里一个官模官样的人忙伸出头:“老校长,怎敢劳驾您亲自开门,应该徒弟自己来才对啊。别人又要说我不懂礼数了。”
“哎,在其位谋其职。”老人又笑起来。
那主任恭敬地走了。
“你是校长?”图图惊讶至极。
“我是一个已经退休的,在家闲不住的,目前在学校担任保卫处门卫一职的前任校长。”老头儿笑意不绝,“前面要加足定语啊,不要让人误会。”
图图终于没忍住,“扑哧”笑出来。
那天也是个大夏天,虫声,鸟声,读书声,背上孩子睡着时轻微的呼吸声,混合起来,是图图多年以来能记住的最好听的音乐。
“姑娘,”那老头收起笑容,脸上严肃起来,图图不明所以地将他看着。
“想不想考大学?”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某著名大学的教授,留洋回国恰逢那个血雨腥风的时期,被下放到这里,经残酷批斗,剃阴阳头,坐土飞机,挂黑牌,几乎被残害致死。平反后,国家问他愿不愿意调回原来的大学里继续任教,他婉拒了,他的夫人在那个分不清是非的年代长辞于此,骨灰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他说:‘如果我回去了,我太太的魂魄就无处可依了。’”
图图看看一直坐在床边的顾泳,他始终不发一声,却看得出他在认真聆听,她咽了咽唾沫,继续说道:
“我真的进了那所中学的高中毕业班旁听。我知道这是这所学校的领导卖了那个老人一个面子。”
那年高考,图图考了全校第十名,完全可以上一所一流的重点大学,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校长瞠目结舌地对老人说:“这是您孙女吧?那么厉害。”
老人哈哈大笑:“说是我孙女也没错。”
图图填志愿的时候,想了一下就填了一所本省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大呼可惜,她说:“我的妈妈在这里的乡下,无依无靠,我不想走得太远。”
老人会意一笑,拉过一边长着苹果脸的女孩子,好好好,从此你们就是好姐妹了。
图图笑,这个女孩子,正是校门口的海报妹妹,却又是这个老人家的亲孙女,大名——姚希。
姚希的爸妈很热情——也只有那么善良的父母才能带出那么心无城府,正义凛然的女儿。他们竟然提出让图图专心念书,让他们来照顾乐乐的要求,图图诧异极了。图图和他们非亲非故,他们帮了她那么多,还要再帮她照顾乐乐,她觉得承受不起,压力巨大。
她留在本地的初衷,一来为了在乡下的母亲,二来为报答这家人,但却让这家人更加倾心照顾自己,她当初的目的不是这样的啊。早知如此,她还不如选一所远远的大学。
图图觉得四年的大学太漫长了,她必须尽快毕业,早日出来工作,早日报答这家人,不再让这家人增添本不属于他们的负担。
她不能满足于在学校勤工俭学的那点微薄的工资,她起早贪黑,卖化妆品,卖文具,卖电话卡,只要能有利润的小生意她都做过。除了交付学费,生活费,到毕业居然也能存一笔小钱。
还有,读书。
尽管姚爷爷一家都让她不要着急,慢慢学。
她还是用了两年的时间修完了大学四年的学分。
尽管成绩马马虎虎,但也总算顺利拿到了毕业证。
接下来,就是找工作,报答姚希一家人了。
噩耗总是不期而至,图图工作没多久,姚希的爷爷半夜突发心肌梗塞,送到医院后已经晚了,图图在医院门口呆坐了一个晚上。
姚希的父亲倒反过来安慰她:“生老病死是人的一生都要经历的,每个人最终都要去那个地方,姚希的爷爷走得没有痛苦,这是最好的结果,现在他可以到天上和姚希的奶奶在一起了。”
姚希的妈妈也过来说:“图图,谢谢你,我们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身上没准备那么多钱,你帮了我们。”
图图哽咽起来:“我不要他们对我说谢谢!如果这几万块就能让他们一家对我说谢谢,那么他们对我那么大的恩德我要如何还呢?我如何还……我还不起啊,我还没有孝敬过姚希的爷爷他就走了,我只付了点医药费他们还要谢我,甚至商量着怎么还给我,我不要他们谢,也不要他们还……”
图图蜷缩成一团,喃喃说着。
一旁的顾泳突然连人带被子粗鲁地一把将她抱起,紧紧箍在怀里,恶狠狠地看着她促不及防的脸:“钱图图,你缺心眼儿吧?”顾泳咬牙切齿,和他认识这么久,她从未见过他这样,“你到现在都不明白老人家的心意,你白让他们家里的人照顾了你那么多年。你都不知道该如何报恩。”
她看着他,表情困惑,不明所以。
顾泳叹了口气:“图图,你明明考了那么高的分数,却执意要读本市的大学,老人家不劝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茫然地摇摇头。
“但你起早贪黑地读书,打工,他却阻止你了,你又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吗?”
她眼神迷茫,她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因由。
顾泳腾出一只手轻轻拨开图图额前的乱发,细细地綰到耳朵后面,看定她的眼睛。
“图图,你活得太累了,不是身体,是心里。你给自己增加了如此多的心里负担,你完全感受不到生活带来的惬意和快乐,你一直生活在过去给你带来的阴影中,你认为全世界都应该是冷漠无情、贪得无厌的,一旦有人对你好,全心全意待你,你就不知所措,压力倍增,想着怎样去回报。老人家知道你有负担,但他不要你物质上回报,你能走出过去的阴影,快乐地生活,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图图仿佛听懂了一些,她想起老人家曾经对她说过:“姑娘,放轻松些,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我太太去世后,我也很难过,不知道以后怎么生活,但是后来我想啊,我总有一天也会到我太太那边,我的太太乘着五彩祥云来接我。我就释然了。人就这么一辈子,快乐也是活,不快乐也是活,何必让自己活得不快乐呢?”
“那天,老人家终于和自己的夫人团聚了。想必很快乐吧?”
亮晶晶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她竟笑了。
顾泳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将脸埋进图图的颈窝里,缓缓说道:“图图,我想做个贪心一点的人,在你的生活里,在你的家庭里,我要多一点点,再多一点点的位置,我想帮你分担多一点点,再多一点点的事情,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你的手太小,肩膀太瘦弱,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太苦。”
她的身子突然一震,顾泳想,她这么聪明,应该是听懂了,慢慢微笑起来。
图图这时才察觉,顾泳温热的呼吸摩擦着图图颈侧的敏感皮肤,一阵战栗,图图被被子裹着,此时又被顾泳抱着,像一只受缚的茧,完全动弹不得,她只好求饶:
“顾泳,顾泳,你先放我下来,”她泪痕还没干,却又被顾泳搔得奇痒难忍,又哭又笑,满面通红,十分狼狈。
顾泳将她调戏够了,才笑着缓缓放过她敏感的脖颈。
他细细地吻她的眼睛、鼻尖、耳垂、嘴唇。
然后俯在她耳边轻语:
“钱图图,你听仔细了,任何时候,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一个人承担。”
多年以后钱图图总结了一下她或其他人跟顾泳的对话,发现基本上每次对话顾泳都在语言上占优势,他平时少言寡语不是因为他不善于说,而是不屑于说,但是关键的时候,他是真能说啊。
图图得出结论,当交警太屈才了,顾泳应该去当演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