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一生》冰帆

2、第一章 “陌生人”

　　丁一醒来的时候，头疼得想骂人。
　　她慢慢坐起来，感觉很晕，眼前的一切转啊转啊，转到她几乎要吐出来的时候，终于停下了。
　　下意识地伸手扶额，却触到一片厚厚的纱布。
　　“噢……”她痛得低叫了一声，“什么情况啊？”
　　丁一抬眼打量周遭，入眼一片洁白，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的气味。她明白这是在医院。
　　“一一！”病房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丁一闻声望去，看见一个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脸颊比她手里的苹果还圆润。
　　女孩冲到她面前，兴奋地说：“你醒啦！你知不知道我被你吓死了！我到学校去找你，看到救护车把你抬走了，魂都要吓掉了！还好你醒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还有哪儿疼吗？”
　　女孩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丁一有点儿懵圈，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腹中正大唱空城计的她，两眼直勾勾看着女孩手里的苹果，问了句：“苹果洗了吗？”
　　女孩一愣，答：“洗了呀。”
　　“谢谢。”她言简意赅，伸手将苹果拿过来，“吭哧吭哧”饿鬼一般连啃好几口，直到满嘴塞得鼓鼓囊囊。
　　丁一问：“嗯是黑啊？”
　　“啊？”女孩没听懂，“你别急，咽下去再说。”
　　丁一无奈，饿得狠了，吃太急，一时半会儿咽不下去，只能加快了速度使劲嚼。
　　苹果还没咽下去，病房里又进来一个人。他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黑色大衣，头发梳得一起不乱，面容冷峻。
　　丁一觉得这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人，哪怕他走在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看见。
　　她望着男人一步步走过来，那双黢黑的眼睛也在凝视着她。
　　男人刚走到病床边，女孩显得有些紧张，很是僵硬地喊了声：“叔叔好。”
　　丁一低头啃苹果：“吭哧吭哧。”叔叔？看上去不老，辈分还挺高。
　　男人微微点头，“辛苦你了。”
　　丁一：“吭哧吭哧。”
　　“不辛苦不辛苦。丁一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没事我就放心了。”女孩忙说。
　　男人没有再说话，目光又回到丁一身上。屋里除了丁一啃苹果的“吭哧”声，再没了别的声音。
　　丁一：“吭哧吭哧。”
　　男人突然朝丁一伸出手来，拨动她额前的发丝，似乎想看看她伤得如何。
　　丁一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男人修长的手指顿了顿，收了回去。
　　“还疼吗？”他问。
　　丁一一边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一边答：“疼啊，疼得我想骂人……我这是怎么回事啊？”
　　“一一，你不记得了？你从学校楼梯上摔下来了。”女孩说道。
　　“这样啊……”丁一嘟囔着，一边揉揉腰背，“怪不得我全身酸痛……”
　　“这么晚了，你肚子都饿了吧，我们本来约好吃午饭的，结果饭也没吃成。现在都到了晚饭的点了，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女孩风风火火转身要走，丁一赶紧说：“等等！”
　　“怎么，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买？”
　　丁一的目光在女孩和男人之间转来转去，终于问出了一个她早就想问的问题。
　　“你们……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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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一被从头到脚检查了个遍。感觉肚皮都要饿穿的时候，她终于迎来了一碗香喷喷的鲜虾猪肉小馄饨。
　　高汤紫菜作底，小馄饨晶莹剔透，葱花翠绿。吃上一口，虾仁爽滑，猪肉鲜咸，汤汁浓郁。
　　丁一吃得很是满足。要不是旁边有个人一直盯着，她大概会吃得更满足。
　　她一边吃，一边抬眼看了看在一旁坐着的女孩，后者的目光仍旧停留在她身上。
　　她只好低头继续吃。
　　一碗馄饨连汤带料吃得干干净净，丁一摸摸肚皮，觉得很是满意，再抬头，发现女孩的目光似乎从未移动过。
　　丁一想，一直盯着她吃东西，难不成是饿了？唉，饿了也不早说，她分出几个馄饨来，也是没问题的。
　　“你要是饿了，就去吃饭吧，我也不是什么重病患者，不用一直守着。”
　　女孩目光忧郁地看着她，悠悠地叹气，说：“一一，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丁一茫然地摇摇头，女孩的目光更加忧郁了。她有点尴尬地挠挠头，怎么整得她像个负心汉似的？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女孩继续说。
　　想问的？那可太多了。自己姓甚名谁今年多大家里有什么人身高体重三围多少……除了自己是个女的，她真的什么不知道啊！这么多问题，她先问哪个呢？
　　丁一郑重地想了想，最后认真问道：“馄饨特别好吃，在哪儿买的？”
　　女孩一愣，最后无奈地叹道：“吃货的人生果然彪悍。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想问的太多了，一个个问出来太麻烦，反正我不问，你们也会告诉我的。对吧？”丁一嘿嘿一笑，问：“馄饨在哪里买的？”
　　女孩翻了个白眼，走到她面前，捏起丁一软软的腮肉，咬牙切齿地说：“你个吃货！都失忆了还惦记着吃！”捏完了往她床上一坐，“馄饨不是我买的。”
　　“那是谁买的？”
　　“他呀。你刚刚检查的时候他的助理去买的。”女孩的目光转向病房门口。
　　丁一揉着脸，顺着女孩的视线望去。黑衣男人身躯挺拔，站在走廊里和医生讨论着什么，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
　　“他是谁呀？我男朋友？”丁一望着男人好看的侧脸，心中小鹿乱撞。她竟然有个这么好看的男朋友？赚了赚了……
　　女孩头痛扶额，摇摇头。
　　“不是？”丁一心中惋惜，“那是你男朋友？”
　　“我的老天，我没那个胆！”女孩赶紧打断丁一，“他是你舅舅！”
　　“舅舅？”丁一仔细一想，可不是嘛，之前女孩叫他“叔叔”呢。唉，这样有身材有颜值的男人，居然是她舅舅，真是可惜了……可惜啊！
　　“唉，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忘了……”女孩掏出手机，打开照片翻给她看，一边介绍：“你叫丁一，我叫苏畅，我们俩是同学是室友，也是最好的朋友……你看，这是圣诞节才拍的，我们一起吃饭呢……”
　　丁一接过手机，看着照片里两个青春洋溢玩自拍的女孩，一个娇俏可爱，面颊圆润，和眼前的女孩一模一样。她指着另一个女孩，短发齐肩，大眼古灵精怪的，手里抱着圣诞老爷爷公仔，很是讨喜。
　　“这是我？”她问。
　　“嗯。”苏畅点头，又指着照片角落里只露出侧脸的男人，“这是你舅舅，是他请我们吃圣诞大餐的。”
　　丁一看看照片里的人，又扭头看看外面站着的男人，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丝毫不掩饰目光里的探究，丁一也毫不掩饰地望回去。两人对视一阵，最后这场眼神较量以男人转身走开结束。
　　“你跟我说，你爸爸一直在国外工作，你从十五岁开始就跟舅舅生活在一起了。”苏畅看着丁一茫然的脸，忍不住问，“你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丁一摇头。
　　不一会儿，黑衣男人从外面走进来，一身黑衣一脸冷清，显得很是冷峻，加上大高个子，气场十分强大。
　　丁一看着他这模样，脑海浮现出三个字：禁欲系。
　　黑衣男人没有看她，而是开口跟苏畅说：“时间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苏畅忙不迭地应了声，起身要走，丁一忙拉住她，问：“这就走了？不跟我继续说了？”起码给她说道说道这个舅舅吧？
　　苏畅低头在她耳边说：“你舅舅都发话了，我可不敢留，咱们电话联系。”
　　“钟鸣。”男人偏头低声喊了一句，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小伙便走进来，领着苏畅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丁一和黑衣男人。
　　男人眼神犀利地看着丁一。
　　丁一教他看得发毛。她又没做错事，干嘛这么盯着她？于是丁一也毫不示弱地盯回去。
　　两人对峙了一阵，男人忽然慢吞吞地脱下了身上的黑色大衣，露出里面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西装，然后拉过椅子在她面前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广告男模。唯一让丁一觉得可惜的，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这样好看如同雕刻一般的五官，没有表情会不会太浪费了？
　　他望着小桌上的空碗，开口道：“失忆了，口味倒还是一样。”
　　丁一尚未来得及反应，男人突然递给她一部手机。
　　“这是你的。”
　　丁一眼前一亮。
　　在这个重度依赖手机的时代，一台手机可以包含主人的社会关系、兴趣爱好、经济状况等等信息，所以，从手机开始了解一个人，一定不会错。
　　点亮手机，面容解锁……丁一突然感谢高科技，要是密码解锁，她还真打不开……
　　她打开通讯录，里面的人并不多，通话记录里有好多个未接来电，大多是是苏畅和……
　　“许瑾年？”
　　“许瑾年是我。”他脸上看不出情绪，“你叫丁一，今年二十一岁，是南大美术系大三学生。十一个小时前，你从学校楼梯上摔下去，头部受伤入院。”他语调平缓毫无波澜，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你是我姐姐的养女。你的养父叫丁辉，养母叫许瑾之。你十岁的时候，养母去世了，半年后养父去了国外做生意，你十五岁以前保姆带着你，十五岁以后，跟我一起生活。”
　　丁一边听边查看微信联系人和朋友圈，发现她和父亲几乎没有联系，通话记录没有，聊天记录没有，上一次语音通话竟然还是在一年前，对于父女来说，这样的联系频率，是不是太少了？把十岁得孩子留给保姆照顾自己出国去了，看来这个爸不是心大就是不想管她。通讯录里也没有类似爷爷奶奶阿姨之类的人，还是说她都只存名字不存称呼？
　　所以，根据情况来看，她就是一个养母去世了，养父不待见家里亲戚不管只能靠舅舅接济的万人嫌？嗯，这个人设会不会太小可怜了？
　　许瑾年问她：“有想起什么吗？”
　　丁一脑子里一团乱麻，“没有。”
　　她答完，许瑾年那犀利的眼神又出现了，黢黑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要剥开她的血肉看进她的心脏。
　　“你们干嘛都这样盯着我……”丁一有点蒙圈，“苏畅也是，你也是……我也不想失忆啊像个白痴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弄得我像个负心人一样好吧……”
　　话音未落，病房门口传来男人的声音。
　　“喂，大哥，我刚刚才下手术，你好歹也让我休息一下吧？我真的怕我会猝死啊！”
　　丁一循声望去，一个男人穿医院白大褂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别废话，看看她。”许瑾年淡淡地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男人似乎很无奈，走过来看看丁一。
　　丁一看着他白大褂上的胸牌，写着“脑外科副主任医师程思远”。
　　他轻轻掀开丁一头上的纱布瞧了瞧，“啧”了两声，又盖了回去。
　　然后又问了丁一一些问题，像六乘以九是多少，树叶是什么颜色之类的，让丁一很是无语。她只是失忆，不是智障好吗？
　　最后拿出图片给她看，看完又收回去问她刚刚图片里有些什么，丁一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一一回答了。
　　“我看过她的检查报告了。”男人检查完，对许瑾年说，“只是轻微脑震荡，不要紧。她的认知也并没有问题，所以排除外伤和病变，失忆应该是心理方面的原因。”他说着，眼中忽然显出一丝狭促，“这方面嘛，我不了解，你应该问问廖颖，反正她也回国了，不如去她的咨询室看看？”
　　廖颖？丁一在一旁竖起耳朵。
　　是个女人的名字。有八卦？丁一将八卦天线立好准备接收。
　　许瑾年只淡淡地瞟他一眼，直接忽略他后面的话，问：“她什么时候能恢复？”
　　程思远自讨没趣，摸摸鼻子，答：“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这种事情，医学上并没有定论。你多带她去熟悉的地方看看，可能会好得快些。”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听‘也许’、‘可能’这种话。”
　　“拜托，这种事情真的没办法确定。要不你带她去催眠试试？廖颖在这方面最擅长……好了好了别瞪我，瞪我也没用……她没问题，在这呆着也是浪费医疗资源，接她回去吧？霸道总裁？”
　　许瑾年看着病床上一脸茫然的丁一，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他沉默了片刻，说：“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