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斋茶异录》青梅小酒

6、山涧之妖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虽已立秋，但郁蒸的暑热，依旧让人白日提不起精神。竹影重重中，垂挂在墙头的凌霄，隐隐有些颓意，倒是隐藏在其中的几株葫芦成了型，长势甚是喜人。长夏将醒，润溽的空气中，偶尔带来一丝爽意，树荫下的人们便感觉清凉畅快，放下手上的蒲扇，拥抱这股清风。
　　天地由澄净的蔚蓝逐渐转为靛青，走出家门的人们更多了，伴着数点流萤，几声蛙鸣，聚到这巷街竹林之间，浮瓜沉李，喝茶斗牌，拉起家常来。

　　那个正值青年，瘦瘦高高，周围人都在说话，只有他大口喝茶大口吃瓜塞的满嘴无法回应的是张捕快；旁边那个懒懒散散却有一股我是过来人大风大浪都见过帮你参透人生的是王捕头；那个一身清丽浑身高贵冷艳身姿绰约闲人免谈的是九尾天狐九尾熏，此时她对面正坐着一位白发虬髯的老翁武玄，旁边还聚着一位高眉深目身负弯刀的异族少年徐蕴之，一位……哦这位大家都很熟悉了，就是竹斋茶坊里里外外一把抓的子笙姑娘，这俊男靓女围绕在一名白发老翁面前怎么都觉得奇怪，但他们耍牌嬉笑的声音明显将这武林巷的氛围带的火热。

　　“陈大夫，”一个圆圆大眼睛一身红衣的小女娃凑到正闭目养神的老大夫面前，“三七哥哥呢？”陈大夫摇摇扇，正待做答，就看到自家那个抓药小童蹬蹬跑来伴着一路欢喜的声音，
　　“哇！我要成仙了！我要成仙了！”
　　小女娃心中纳闷，我作为红蕉花精苦苦修炼才终于刚刚化形成功，这三七哥哥明明是个普通人，毫无修炼的痕迹，怎么就成仙呢？但看这三七哥哥兴奋之色不是作假，又想，难道三七哥哥有奇遇吗？忙一脸羡慕又崇拜地看向小童，内心却无比疑惑，“快和我讲讲三七哥哥！”
　　抓药小童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凡人看来也就比这小女童大上两三岁。大人看来，不过是小男孩向比自己小的小孩吹嘘自己变得多么强大，多么厉害，当然这里的大人就包含陈大夫，陈大夫有意和小童戏耍戏耍，消磨这无聊的时光，摇扇道，“小三七啊，入伏以来，你日日去后山的清潭洗澡，莫不是实际上去练了什么绝世功法？”陈大夫虽一本正经的问道，可是眼里的戏谑却让三七小童一份好恼。
　　小童撅起嘴来，“你们可千万别不信，我啊确实是去日日修炼，现在能飞起来了。”“噗嗤”一声笑，王捕头凑过来打断了小孩子的话，“小三七啊，你可别怪我笑你，这自打我出娘胎以来，可没见过会飞的……哈哈……会飞的小孩。”小童见他们都不信，更加气恼，脸都要憋红了。这时刚啃完一个瓜伸着懒腰的张捕快也嘻嘻哈哈的走过来，明显不嫌事大，“天下之事，无奇不有。要不小三七你给我们展示展示，我们自然就信了。”“对啊，三七哥哥，要不你表演表演！”红蕉小花精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脸期待的样子看向三七。三七心道我一定飞起来让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看看！可惜天不遂人愿，任三七试过了各种方式，憋尽了各种力气，硬是没飞起来，倒是逗得周围的大人小孩一阵大笑。
　　“我……我是在水里飞起来的！你们别不信！这里没有水，所以飞不起来！”小童满面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羞燥难耐。大人们自是不信，仍嘻嘻哈哈，打扇的打扇，吃瓜的吃瓜，围拢在一起的大人们慢慢散去，叽叽喳喳谈论些小孩子毫无兴趣的话题。
　　“红蕉妹妹，你可别不信我。”三七拽住红蕉的袖口，他明显看到红蕉妹妹本来还一脸崇拜，结果被大人们多嘴多舌后，眼神变成了怀疑。“那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红蕉掐着腰，奶声奶气的问。
　　“那清潭是我和师父…就是陈大夫采药的时候发现的，那水是碧绿色的，底下的水草都一清二楚，距离咱这有不算远……”
　　“说重点！”
　　“我嫌热，每天师父结束问诊之后，我都去那儿洗澡，洗着洗着我就发现自己开始在水里变得轻飘飘的，然后随着去洗的日子长些，能飘出水面了，从一寸到两寸到……一丈……”
　　“哇！你不怕吗”
　　“怕什么，我现在已经能飞到好几丈了，我一定是要飞升了！哼！你们不信就算了！”
　　红蕉小花精虽然还是个小朋友，但也知道修炼之苦，哪有这么容易的事，难道那潭水真是什么修炼宝地？
　　“三七哥哥，要不你带我去看看？”红蕉眨眨眼，大眼睛里好奇的目光让三七一拍胸脯，“没问题！”

　　松排山面千重翠，日映清潭万珠鳞。
　　次日，小童三七带着红蕉走在这幽山绿水中，一红一绿，蹦蹦跳跳，颇有世外桃源，不入凡尘之感，山色如娥，温风似酒，果然是个好地方。
　　“就是这！”三七一指路尽头的清潭，便一个猛子扎水下去，在这波光粼粼中畅然遨游。真美啊！红蕉感慨，灵气充足，真的是修炼的宝地呢。
　　红蕉不会游泳，沿着清潭边的蜿蜒小路，一路跟随着三七。茂林修竹，朱瑾红榴，水汽氤氲，沿着山脚，拐过弯去，原来是一线小小的瀑布。
　　“在这！在这！”三七兴奋不已，在水里游来游去，“还有鱼呢！”看到他如此兴奋，红蕉也忍不住踩着水中的石块往潭中走去，水草飘摇，小鱼啄腿，不一会两个小孩就玩得忘记时间。
　　“快看快看！我飞起来了！”正站在水里忙着捕小鱼的红蕉，一抬头，看到三七从潭中飘了起来，一寸，两寸……一丈、两丈……红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个拳头，怔忪地看着三七飘到瀑布中间又翩翩然落到水中。
　　“怎么样！我没有骗人，我要飞升了！”三七在水里扑腾来扑腾去，“你要不要试试，说不定是神之水呢！”
　　真的好神奇呢，对修炼无比坚定的红蕉小朋友忍不住跃跃欲试。红蕉一脚深一脚浅，小心踩着水中的圆石走过去。
　　待到瀑布下方，突然一股吸力自空中传来，红蕉不由自主地向天上飘去，“哇！你也飞起来了！”下面传来三七惊讶的呼喊声，随着越飘越高，三七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你飞得比我还要高啊！”红蕉忙往下一看，三七哥哥越来越小，距离地面越来越远，不知道会飞到多高，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
　　小瀑布“哗哗”的水声，氤氲的水汽，夏日的清风。畅游天地间，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
　　“哇！你要飞到瀑布口了！”三七远远的声音传来，红蕉仰头看瀑布，却看到瀑布出水的洞中赫然坐着一只巨大的金色蟾蜍，而自己正往蟾蜍的口中飘去，不！原来是这只金色蟾蜍巨大的吸力吸着自己飞起来了！它！它要把我吸进去！
　　“啊！”一声尖叫响彻天空，红蕉在空中大惊失色，吓得手舞足蹈，拼命挣扎，三七远远看到红蕉妹妹在空中尖叫扑腾，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忍不住惊慌起来，毕竟他们不过都是两只小小的小朋友啊。
　　也许是红蕉的扑腾起了效果，也许是大蟾蜍的吸力有限，堪堪离瀑布还有一丈有余的距离时，红蕉一下子从空中掉了下去，这么高的高度跌入水中，不死也残，吓得两位小童哇哇乱叫。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白色身影一晃而过，接住了从空中坠落的红蕉小朋友。原来此处本就是那金色蟾蜍的修炼之处，那金色蟾蜍每日在此吸取日月山川精华，随着修炼道法日日加强，吸力也越来越强，红蕉作为植物之精华，差一点也被吸进肚里。
　　“谢谢你救我，素溪先生。”红蕉小朋友一脸崇拜，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嘟嘟的小包子脸和软萌软萌的声音，让素溪先生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
　　“切莫再来此玩耍了，”素溪先生拉起两个孩子，忍不住叮嘱，“扰了它人清修，又致自己于危险之地。”
　　“先生，”红蕉拉着素溪的衣袖，让素溪先生的耳朵凑到自己嘴边，“为什么三七哥哥没有我被吸的那么高？”“你比他轻啊，”素溪先生忍不住抿嘴一笑，又戏谑地道，“也许大蟾蜍并不爱吃。”
　　“什么什么！”三七其实现在还糊里糊涂的，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危险，怕自己也有一天这样从那么高坠落下来，倘若没有人接着，岂不得粉身碎骨，又想问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先生的话让他云山雾罩。
　　“今天的事情要保密哦！”素溪先生看着小三七的眼睛，“忘记今天吧！”小三七肚子里有好多问题，不知怎么的，却变成了重重的点点头，似乎记忆也开始模糊起来。
　　一只蜻蜓飞过，两个孩子在山间的小路上又嬉闹起来。

　　“我说小三七啊！你不是说你能飞起吗？不若给我看看。”末伏的第一天，陈大夫带着三七又到这片山林中采药，路过清潭陈大夫忍不住打趣，三七吐吐舌头，做个鬼脸掩饰过去。也不知怎么的，自从那日之后，三七到潭中游泳再也飞不起来了，还总是心有余悸，好像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哈！所以你就是傍晚贪玩，不呆在医馆里，编个理由框我！我早就知道了”陈大夫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才不是呢！”小三七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明明……明明之前真的能飞起来的，难道真的是我在做梦吗？

　　晴云轻漾，熏风无浪。在瀑布口瞌睡的金色大蟾蜍，突然向人一样打了个哈欠，睁起一只眼望着离开清潭的一大一小，喃喃自语“…难吃”，便又瞌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