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发 很多年后, ...
-
很多年后,还是会有人回忆那个下午。
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年,抱着一具尸体,从城门走入,每一步都宛若有千斤重。夕阳如血,衬得他怀中面孔如神祗一般圣洁。而黑色锦服的少年却入目间一片死气,心中升腾起杀意,却又害怕玷污了怀中哪怕只剩一具躯壳的他。
骗人的吧?少主一向喜欢胡闹。事事要为他操心,他反倒变本加厉。
“少主。”清冷的声音透出一丝示弱。
“少主。”一滴眼泪顺着脸淌下。
“少主。”齐腰黑发,寸寸染雪。
―――――――――――――――――――
活着,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是我醒来后的第一个想法。这个时候脑海里是空的。然后记忆就会携卷着那些令你难堪的回忆,让你清醒。至少我是这样。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一定不是人间。四周是漆黑的。唯一的光亮是那些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鬼火。我动了动,身体居然可以重合。我笑了,笑出了声音。不禁有些暗暗惊讶,在经历了那些事过后,原来我还可以笑。只不过,空洞的过分。
慢慢地享受着这种穿过自己身体的飘渺的感觉,好一阵过后,才注意到眼前这人。
穿着白色的衣服,脸苍白到了极点,又不像那种病弱之人的白。白得很凌厉。
不等我问,他手中翻开一本极厚的册子,语气是一种及其公式化的,很冰冷的嗓音:“陈红衣。”
明知他不是在问我,还是应了声:“是。”
“你可知道,你现在已是已死之人,现在身处冥界?”
我笑,大概也就这般了吧,接下来呢?是过奈何桥吗?
我不语,他仍是公式化地问我:“陈红衣,本王问你,你可还记得十五年前,你在你二哥房里救出的一只白狐?”
我仔细回想后问道:“那白狐可是尾上有三圈金纹,眼角有粒红色泪痣?”
他合上手中的册子:“正是此狐。尾上金纹是皇迹,只要熬过这一世,便可投胎到皇族贵子中,一生荣华,不幸那晚他逃出后,被一内心扭曲的道士捉住,几番折磨后,不幸殒命。可是冥册上是有规定的,三条金纹的狐若不幸死去,可以续命。我想接下来你已可以猜到。他那年便看出你命里有一劫,已将命续给你。”
我不免微微有些愕然。其实,当年那只小狐狸我是记得的。那个道士的行为,也倒有几分理解,直到现在,自己也还惦念着当时揉着身上白色茸毛时令人赞叹的手感。当年小狐狸逃走,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再见,没想到,那即是永别。
“冥间一天,人间三年。回去吧,别辜负他为你押上的全部。”冥王脸上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柔和。
我点点头。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力量又撑起了我这具软弱的躯壳,是因为小狐狸吗?还是因为那股又开始源源不绝回到我身体里的久违的力量。又或者,当我再次被赋予活着的权利时,我心中那股强烈的渴望,渴望见到他,再告诉他自己没死。
――――――――――――――――――――――
这一天醒来的第二次。这一次,意识却清醒地可怕。作为一个已死之人。
我先是不自主的走了一会儿神,直到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走近我,悄悄往我手中塞了几个包子,我才回过神来。这具身体的主人,似乎处境极为落魄。衣衫褴褛,手上身上也到处是象征着很久没有洗澡的污垢。我只觉得扎眼,身上不干净让我顿时浑身都不舒服。或许是因为经历了那件事之后愈发严重的洁癖。我将手中的包子给了街头沦落的另一位乞人,便想找一附近的别院清洗一下。
令我感觉不解的是,三年前这里明明是极为繁华的地段,如今怎么变得这么冷清,街上行走之人皆是身着素衣。或许是死了什么大人物吧——不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再惊讶自己的改变,若是以前我定要东问西问,不解惑不罢休,而现在,似乎一切都没变,又似乎,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的所有情绪像被水过滤了一遍,现在的自己让我觉得陌生,没有喜怒,淡漠的可怕。
这时我已翻入院墙进入一家别院,里面四处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清香,让人觉得心情平和很多。 我看到一人,一袭青衫,身形略为消瘦,在为一株灌木修剪繁杂枝叶。我径直走向他。他察觉到,有些发愣地看着我。
感觉到那人体内没有丝毫内力,我不耐烦地开始解开令我一路不舒服的衣衫,一层一层。看着他从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沉痛,再到勉强接受现实的变幻多端的表情,我不觉有些好笑,他以为我想干嘛?要强抢良家妇男还是心理变态?
我抓住他朝内院走去时,他还分外矫情地挣扎了一下,紧接着……“哎哎,你走错了吧,床在那边!”我扫他一眼,他立马噤了声。
直到走到浴堂,我才道:“放水,我要洗澡。”
他有些无语,不过也没有多说废话,大约一刻之后我踏入浴桶之中,终于如释重负,像要搓掉一层皮一样地清洗着自己的身体。
吓得他连忙制止:“你这个人……有毛病啊,有洁癖还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我只是淡淡扫他一眼,他又乖乖闭嘴。
他饶有兴趣地观察我洗澡,过不久,就开始聒噪:“哎别说刚开始没发现,洗干净了长得还是挺不错的,长得好就不要藏起来嘛,你看我……”我忍住心中强烈的不快,打断他:“你去帮我拿套衣服来。”
他屁颠屁颠地跑去拿,一路上还不满地抱怨:“什么嘛,懂不懂礼貌啊,求人办事居然不说请,算了,就是看在你长得还不错的份上,不能斤斤计较,毕竟我也是有钱人~~”
看着他拿来的衣服,我皱了皱眉,习惯性地说:“我要红衣。”
他极度浮夸地说:“我的天哪,我到底遇见了一个怎样的奇葩,你知不知道现在穿红衣上街是要出人命的!”
“为什么?”
“算了吧,看在你长得不错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解释一下。你知不知道红衣帮?”
“嗯。”我是在强装淡定。
“三年前,红衣帮的少主不知什么原因死在城门口百米开外,他最忠心的侍卫,也就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那个人称‘血未沾衣,人不留影’的顶级杀手——漠,将他的尸体抱回帮里,路上竟因为绝望而白了一头黑发,可见他们兄弟之情深啊!那后来,漠坐上了红衣帮副帮主的位置,手段残暴至极,上位后半月内后便将曾得罪过前任帮主陈红衣的所有帮派灭了帮,半年内血洗了整个江湖,如今他已是只手遮天的人物,但却仍对前帮主十分尊敬,每年前帮主祭日都会下令全城人九天只能穿素衣,不可着颜色鲜艳的衣服,尤其是红色,那些性子倔的人的结果不得而知。今天是他祭日的第八天,还有一天,你可别在这个时候使性子。”
然而事实上,当我听到那句“竟因为绝望而白了一头黑发”时,便再无法往下听去。小时候娘亲说,小漠漠因为要练功而不陪我玩儿是因为想要变得强大,然后保护我。想要保护我是因为心疼。爹爹因为二哥把我推到水里去就让二哥在门前跪了三天,是因为心疼。我以前一直不知道心疼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时至今日我终于体会到,那种感觉,溢满我整个胸腔,像是一片荆棘中开出的娇弱花朵。
我明明希望他留在原地等我,不要只给我一个遥远的背影去追逐,然而三年已过,他做尽我心中所想,我却自相矛盾起来,反倒又去希望他能够忘恩负义,至少不必因一个已死之人平添仇恨与烦恼。
难道只是因为我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