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暗茫人

10、漂流（10） 有些事无声

　　有些事无声无息地发生着，没有人能猜中结局。

　　比如Jerry的三次元首秀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吸了新的一大批粉丝，其中不乏颜粉。本来只是网络上的自娱自乐，但随着网络新势力的扩张，Jerry的名字渐渐出现在了一些比较大型的官方视频网站，甚至那天他在点点雪花中的唱的原创歌曲《樱花雨》视频点击量达到了上百万。
　　连Jerry自己都没弄明白，没有掉节操，没有搏出位，一时间就火了。邀约不断，微博遭到连续轰炸，他不得已关了所有未关注人的提醒。
　　就在Jerry声名大噪之时，丁颜梓还陷在之前见过Jerry的困惑中。其间，张枫给他打了个电话，兴奋不已地说，那个Jerry，是你们社区的站长吧！我在XX网站上看到他了。艾玛，这真是个看脸的世界，突然就火了，记得帮我要签名啊。
　　至于Jerry那个视频能有那么多点击量，丁颜梓想大概也只有看脸可以解释了。估计是那些颜粉，一遍遍舔屏舔出来的。

　　“叔叔阿姨好！”门外传来一个女声。尽管音色很甜美，却还是掩不住声音的主人的强大气场。
　　丁颜梓走出自己的房间，有些意外地看到一个女子出现在视线里。
　　“晴晴姐？”他试探着问。
　　“是我。”高云晴微笑着递了一盒缠着丝带的进口巧克力给他，“我回来了。”
　　“快进来坐。哎呀，小姑娘变得我们都不认识了，真是漂亮。”母亲转头对丁颜梓说，“你晴晴姐现在回到杭州工作了。”
　　高云晴摸了摸丁颜梓的头：“6年多了，我都要认不出弟弟来了，都长那么高了，也是越长越帅了。”
　　丁颜梓看着眼前这个踩着细高跟，穿着职业套装的人，恍了恍神，这还是当年那个毒舌的高云晴吗？

　　丁颜梓12岁那年，家里突然来了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女孩，穿着破着洞的牛仔衬衫，戴着耳钉，整个人一副颓颓废废的样子。丁颜梓的父母一直都喜欢把小孩弄得干干净净的，所以丁颜梓刚见到这个女孩的时候是打心眼里的看不惯，那女孩也并不怎么爱搭理他。可是他父母却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女孩。丁颜梓问她是谁，父母说是个好朋友的小孩，暂时代替照顾一下。这个女孩就是高云晴。

　　母亲给高云晴买了很多学生气的衣服，她也不抗拒，渐渐变了一副模样，显得恬静乖巧起来。只是丁颜梓知道她的内心还是不太正常。

　　“丁颜梓，今天走在路上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孩是谁啊？”她躺在沙发上，眯着眼问。
　　“我同学啊，你又不认识。”
　　“你跟人家一个男同学靠那么近干嘛？”
　　12岁的丁颜梓被这句问句惊呆了，不一般都是问“你跟人家一个女同学靠那么近干嘛。”

　　还有一次，丁颜梓打完篮球回家。
　　“你以后别去打篮球了。”
　　“为什么？”
　　“你长得那么细皮嫩肉的，一副小受样，打什么篮球。”

　　后来，丁颜梓才知道，她这种心理不健康其实很常见，而且越来越常见，统称为腐。

　　爸妈做了一大桌菜，好像是早就知道高云晴今天会来吃饭。
　　“妈妈，你知道今天她回来怎么不告诉我？”
　　“你前两天不是在忙你那个什么音乐节的事吗？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音乐节？”高云晴放下筷子，插了一句，“我本来这边工作安定下来，就打算来看叔叔阿姨。前两天，我也去了一个上海的音乐节，刚回来，所以才耽搁了。”
　　“上海的？颜梓，是不是就是你的那个？”
　　丁颜梓呛了一口：“是的吧。”
　　高云晴眼睛一亮。“你是哪个啊？我每个节目都看了，没见到你啊。”
　　丁颜梓有点犹豫，想搪塞过去，怎奈他爸已经先开了口。
　　“怎么会，他在屋子里鬼吼了好几天了。”
　　“啊，我知道了。你是那个线上节目，三个人一起唱的那个。”她注视了丁颜梓几秒钟，又问，“你是想风兰的？”
　　丁颜梓点了点头，他觉得高云晴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看得他有些发毛。突然高云晴嘴角一扬，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我听说网翻圈里好多gay的，你不会也是吧。”
　　转过头，她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随意地问：“弟弟有对象了吗？”
　　“没有吧，他假期都不出门。晴晴，你呢？”丁叔叔关切地问。
　　“我还没呢。”
　　“你也快要26了吧，也该上点心。我记得你大学那会儿有个男同学挺不错的，是叫李峰吧。”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她对叔叔还记得那会儿送过一次她回家的男孩哭笑不得，“而且，他是同性恋啊。”
　　丁颜梓看见他爸爸脸色一阴，很久都没有说话。

　　晚上高云晴走之后，丁颜梓在厨房里洗碗，刚关上哗哗的水龙头，就听到父母在客厅里说话。
　　“现在的女孩子啊，真是的。人家男孩子长得清秀一点，就说是同性恋。”是父亲的声音。
　　“这也说不准啊。”
　　“我看她就从来都不为自己的着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不怪她，你也不是不知道那时候她被人骗了，总有点抵触情绪。”
　　“可是，怎么说也是一起住过两年，我也把她当自己的孩子。我替她担心啊。”
　　“晴晴现在过得挺好的，工作也顺利，你就别挂心了。”
　　“她还是不肯见她父母？”
　　“嗯。”母亲叹了口气，抬眼就看到带着沾着泡沫的塑料手套的丁颜梓，“咦，没洗完碗怎么就出来了？”
　　“她和她父母发生了什么？”

　　回到房间的丁颜梓，觉得更加凌乱了。听完了妈妈讲的故事之后，丁颜梓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初中时候，那个流里流气的女孩，有一天在街头温柔的眼神，还有一片蓝得晃眼的海。原来那时候的她就已经背负了这么重的重量，被自己深爱的人抛弃，和父母大吵一架，父亲一气之下说没有她这样的女儿，然后就这么赌气地离开了。没有经济能力的她心生辍学的念头，意外被她母亲的好朋友，丁颜梓的妈妈发现，带回了家。当然，高云晴坚持说是向他们家贷款，她挣钱之后，会加利息归还。
　　“怎么会这么巧，正好被你碰上？”
　　“哪会这么巧，是她妈妈偷偷让我去照看她的。她父亲在气头上，没有办法，只能这样。”

　　只是丁颜梓有些不明白，如果这种事发生在自己头上，他相信他的父母怎么也不会逼得他离家出走。这种气话怎么就成真了呢？

　　他想打个电话给张枫，跟他说说这事。打开手机，却是麦子发来的一条信息。“YouTube有人上传了音乐节的视频，听到你唱歌，很棒！”

　　只是丁颜梓不知道，与此同时，还有两个人也收到了麦子发的一模一样的信息。如果说丁颜梓现在的心情是惊喜，那么另外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很幸福，而另一个人却坐立不安。

　　Jerry当时并没有想到，Stacey，也就是高云晴会去买音乐节的票，专程赶到上海来看他。因为高云晴似乎之前根本对网翻圈不感兴趣。人都散完了，他走到台下，高云晴站起来，竟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感到有些别扭，她却像是看出了他的心事，洒脱地说：“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来捧你场的。”然后附到他的耳边，轻声说：“而且，自从被伤过以后，我对男人就没兴趣了。”

　　那天喝酒的晚上以后，辞职信自然是没有再提起过，Stacey对他的态度却持续升温。比如隔三差五地给他发邮件，大多都是一些比较好的公司的招聘启事。比如加班的时候，总会为他也叫上一份外卖。长此以往，办公室里的风言风语也多了起来。
　　“Jerry，你和Stacey是不是好了啊？”
　　“没有。别开玩笑了。”
　　路过的Stacey听到这段对话，停下了脚步，她皱了皱眉头，用凌冽的目光扫过那个八卦的女孩子，冷冷地说：“你们上班时候就讨论这些？企划案赶完了吗？”

　　但是在终于做完了一个项目，部门出去庆功宴的时候，Stacey竟然主动说起了这件事。“上次是上班时间，我不说私事。现在可以告诉你们答案了，我不喜欢男人。Jerry好像也有喜欢的人。你们就别再乱猜了，我们纯粹是朋友。”

　　Jerry被她的洒脱吓了一大跳，毕竟出柜这种事，现在再怎么开放，还是会遭人背后议论的，可她却一副毫无所谓的样子。庆功宴散了，一大波人顺路走到地铁站，一路上大家都有说有笑的。Jerry突然发现Stacey不见了，回过头，却看见5米之外的一个角落里，她正蹲下身来，把一元钱郑重地放入一个街头艺人面前的纸箱里。

　　那个街头艺人坐在一张椅子上，静静地弹奏着竖琴。Stacey望着那个女孩很久很久，她的眼睛因为喝醉而泛着红，她的头发在风中散乱，眼神却温柔得化出水来。

　　Jerry的目光也没有移开，因为他觉得此刻眼前的Stacey很像很像一个人。

　　两年前，也是一个大风的夜晚，丁颜梓带着复杂的心情，在麦子出国前的那个夜晚，和张枫在街边打车送麦子回家。
　　喝得两眼通红的麦子，突然不见了。转头看见，乔丽麦在十米开外的路边，拿出十元钱，把它轻轻地塞进一个乞讨的孩子手中。
　　那个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的，正因为冷而拼命地哆嗦。乔丽麦望着那个孩子很久很久，她的眼睛因为喝醉而泛着红，她的头发在风中散乱，眼神却温柔得化出水来。

　　丁颜梓的目光再也没有移开，因为他觉得眼前的麦子很像很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