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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的麦田 ...


  •   第二卷
      她的麦田
      2008年05月15日

      从没有像那夜似的雨,暴雨:雷鸣,闪电,黝黑的夜的狰狞,树木与花草群魔般影动,处处是不安的躁动,马或牛或有生命的万物,声音从四面八方向四面八方呼啸而去。遮天盖地的雨水不断地聚集成一条条慷慨激昂的河流,拥卷着泥沙,冲击着旧的、新的河岸,不断漫延着,漫延着,一直延伸到麦田的尽头,到野草凌乱处木桥与水泥路的聚集,到东方天和地的交合处黑暗与光明撕咬的殷红,到黎明的钟声荡开层层浓密的乌云,到日出,到庄园里最后一个熟睡的人醒来。
      牧乔就趴在桌子上,向南的菱花格窗子底下,隔着泛黄的书本与老檀木的桌子,耳朵贴着空气里铮铮的雨声和哧哧的风声,瑟缩着,颤抖着,半醒半昏。静谧与喧闹,爱与恨,生与死,无数的真实与幻觉绕着她的眼耳鼻舌身意,挥之不去。她恐惧地看着书页上自己惨白的手与黝黑的窗子,千百回反反复复。时间踩着时间,分分秒秒地稀释在跳跃的雨水里,四溅的雨水踏着癫狂的节奏,打湿了一壁墙纸,瞬间重重氤氲了蓝与红的印染体,仿佛在诠释那经久不息的相濡以沫的爱情。幽静的房间里,灯光像渴睡人的眼忽明忽暗,绯红的绸绫子剪裁的窗帘在明暗交替中影影绰绰,像极了云雾里渺茫的迷梦。她就着这迷离的光,透过雨水淋漓的窗子紧紧盯着窗子里黑色的影子,影子里黑色的麦田,麦田里黑色的杨树林,杨树林里不断侵袭过来的黑色的死亡气息——熟悉或者陌生的,南风的气息。
      那气息,是南风的麦田里特有的气息。那气息永远飞扬在辽阔的平原上、牧乔的石头庄园里,永远是:干渴了太久太久的青黄不均的麦田,肥美的脸与纯净的表情凝聚了太多太多的热情的南风,她的身影嵌在被烈日蒸腾如诗画般的背景上,记忆里整个画面都散发着犹如纯白的光下盛开的绯红的玫瑰一样馥郁的芳香——而经过这雨夜,这神的愠怒下疯狂的雨夜,一切都变了。
      傍晚以前,牧乔还记得,展望无际的青黄的麦苗仿佛饥瘦的女子的脸,惯常的风情早被蒸发得无影无踪,干瘪瘪、硬巴巴,没有一点天然的诱惑。一片接着一片裸露的黄土地上,暮春的烈日下侏儒般的麦子继续着碎碎的扬花,还有执着地追逐暖风的细沙与轻尘,它们从田野铺卷到乡间小道到柏油马路,犹如成年的男女赤裸裸的调戏,从日出到日落,无有疲倦。那些场景,到今夜就只在记忆里生根发芽了。是夜,暴雨中土地与麦子的狂欢,无数个被拉长的日子里的绵绵不绝的等待,在这一夜突然爆发。黑夜中,石头庄园内外所有灵魂的颤动,她看不到,也听不清,她被生生推拒在热闹之外,虚静之内。可是,南风呢?不久之前,牧乔找遍了庄园的所有地方,偏厅,书房,卧室,马房,凉亭,九曲回廊,甚至花园里的工具小屋,她的衣衫携着滚滚的风在庄园的每一处进进出出,苍茫,恐惧,无助。她记得,雨水顺着她湿透了的衣服流成一条温暖的细小的河流,在她的脚下和冰凉的大地一点点的渗透、融合时,她就站在夜暮的风景里,隔着黑而密的睫毛过滤而成的水帘,看着雨雾茫茫的世界越来越小,从树林渐渐缩小到无处寻觅的麦田,缩小到蜻蜓树越来越混沌的轮廓,甚至缩小到万物都藏在她的身体里无法寻觅。牧乔低头凝神看着雨水和大地的拥吻,她颤抖着滑腻的双手摸到了雨衣里她颤抖着的滑腻的身体——一如黄土地那般冰冷。那时她总是想着,雨中的南风也和她一样吧?薄薄的衣衫里藏着一块肥沃的土地,是否也会长出庄园前那一望无际的麦田?她仿佛嗅到了风雨中处处飘零的南风的气息,她冰凉的气息,还散发着泥土自然的芬芳。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她,就是在这暴雨之夜的那个被诅咒了的充满异兆的午后。
      过堂的小书房里,盛夏,暑热难消的时节,牧乔习惯于趴在向南的窗子下、古老的书桌上,枕着一本本摊开的厚薄不均的书,历数被欲望放大的文字和文字里纯真的引诱,极其清醒地做着白日的梦。封闭的房间里滞留的空气,一块块闷热至凝固后被无形地切割,变幻地拼凑成各种不规则的立体图案,挤压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晶莹剔透的汗水滴落在白纸黑字的书页上,一片一片,在她的瞳孔里扩大成一个个池塘,乍离乍合,池塘里杨柳依依,蛙声点点。牧乔用滑腻的手揉着酸涩的眼,清晰而模糊的字迹显现又遮蔽,她试图穿透纸背发现书本背后的东西,凝聚之中忘记了被浸湿的衬衫犹然是一处浅湾,滑落的汗液仿佛游鱼自在而逍遥。记得就在此时,她听到了来自窗外不远处,南风的声音扩散开来,混合着她特有的夸张了无数倍的惊奇、喜悦和未洞世事的女孩子式的自豪:“牧乔,你出来,快看,蜻蜓树!牧乔,你出来啊……”一遍遍地催促中,她慢腾腾推开窗子,一脸散漫地掠过满地的花草,便看见花草与麦田重叠交乱的地方,南风笑盈盈扬着胳膊向她招手,倦怠的空气中她的身体似乎还微微的颤抖。
      牧乔穿过参差的花草不紧不慢地向她走去时,惊起无数的蜻蜓从草丛、花枝的蛰伏中四散飞去,所行处起起伏伏,漫天舞动,她仿佛置身神话世界。她由最初的惊异瞬间转变为惊恐,惊恐这异象里必有的关于生与死的寓言,如书中所写的那样,她向来笃信不疑。她拉着南风的手静静地观看枯死的小树上排列整齐的蜻蜓,干透的尸体一样挂在横竖的树枝上,心里说不出的抑郁。她不忍再看,环顾四周时,天空中厚实的乌云一层层的堆叠,大块的灰色逼迫着靠近原本遥不可及的大地,有限的空间里挤挤挨挨着太多的空气、植物、动物和人,唯独没有水,各种形态的水。牧乔想:是要下雨了吧?是要下雨了。太多的空气、植物、动物和人,牧乔,南风,还有南风的麦田,她们等待得太久太久了。
      “牧乔,你看,蜻蜓树,真好看。”
      南风的俏语惊吓了一树昏睡的蜻蜓,它们迅速地逃离,混入漫天的蜻蜓群而无所辨认,继而又有许多蜻蜓依附着丑陋的枯枝,乐此不疲地充当摇曳的树叶,仿佛人在尘世里竞相追逐虚无的爱情和协议似的婚姻——游戏的魅力。她看到南风臃肿的身体里隆起的腹部似乎异常协调,忽然厌恶这未降生的生命里隐隐着的近乎残忍的威胁,对南风的威胁。
      牧乔看着她欢喜的眉眼,冷漠地说:“你这样高兴,我不明白,有什么可乐的。”
      她的眼睛被肥实的肉脸和裂开的笑容推挤地越发小而且小了,嘴角几处夸张的热情把鼻子和鼻子上淡淡的斑痕也一并感染得跳跃起来,还有她一贯的声音,轻快而愉悦,不着节奏的敲击牧乔的耳膜,盛夏的蝉音一样跌跌撞撞:“我不知道,就觉得好看啊,你看,好多好多的蜻蜓,可真多啊。为什么这么多蜻蜓呢?哦,牧乔,你一定知道,你天天看书,书上准写过。”
      为这荒唐的逼问不使南风陷入癫狂的思考,牧乔唯有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南风。”
      她惊叫起来:“天哪,因为我?和我有什么关系啊?不是我叫来的。”
      牧乔沉默着,或者思考经久未解的困惑,或者只是发呆,在沉默中发呆。
      起风了。一阵一阵的南风夹着雨的气势、拯救的气势、希望的气势从杨树林的缝隙间凌厉而张扬地穿过,向着她们面前的麦田侵袭而来。齐整如刀裁的麦苗被碧痕一样清晰的线条划开而又缝合,飘着细细的麦花舞动,形成一卷卷的麦浪朝她们汹涌卷来。混合着草香和泥土的芬芳扑打她们干涸的脸和衬衫里同样干涸的身体,疲惫和死亡刹那间消失得无迹可寻。
      牧乔转过脸来看着南风:她的刘海里充斥着南风张弛的生命力,凌乱,舞动,仿佛顷刻间就要脱离头皮而随风遁逃。她忽然很想伸出手去抚平那不安于宁静的发丝,可是她纤长而有力的手只停在了空中,莫名的,在牧乔与南风之间停留,看起来那样寥落而孤单。她叹了口气,淡淡地说:“因为南风,只是风。有风就有雨,是要下雨了。下了雨,麦子就不会干死了,过些日子,你的麦田就可以和过去一样到处是金灿灿的麦子。不好吗?”
      南风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在风中,在凌乱的刘海中,暗夜里的北斗星辰一样,牧乔的小影投射在她的眼睛里也变得愈加清晰可见:“真的吗?那割麦子的时候,他就回来了,是不是?你以前告诉了我的,你没骗我吧?那时,他不就回来了?”
      牧乔被这满怀希望的逼问扼住了。那个随口的慰藉和未明的承诺只有她还一直当真。太多的日子,无论黑夜与白昼,南风总是站在麦田的这头等待着,等待他从麦田那头、杨树林那头、山那头归去来的日子。是了,她记得,是她给她的承诺。
      那个万物复苏的春天,蓬勃的生命里人与兽的欲望同野草一起发芽,忙碌的季节即将到来,他却离她和她腹中的骨肉远去未知的地方,毅然决然。那时,她嚎啕大哭,歇斯底里地冲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晨光熹微,无数被放大的冷淡和决绝很快消失在杨树林里,或许,只因为还有雾,或许,只是泪。一如牧乔恶毒的预言,她的愚笨,他的贫穷,这扭曲的结合注定了他们的婚姻悲剧,令人窒息的距离感束缚了她,也困囿了他。日益膨胀的嫌隙终于亮出了它潜藏已久的利刃,割断了他们艰难维系的关系,彼此都伤痕累累。牧乔亲见这命运的不公,愤恨着,却无能为力。那时,她就拉着她的手,站在春草萋萋的木桥边,一遍遍擦拭她满脸满心的眼泪,带着苦笑,为了她,也为了腹中的胎儿,编了这蹩脚而幼稚的谎言予以慰藉。可是她没有料到,这谎言粘着思念,缠绵到夏至未至,习惯遗忘过去的南风将其竟然保藏到了现在。
      牧乔心绪茫然。在谎言的药水里继续浸泡虚无的希望,或者,给单纯的人以真实存在的现实作为迎头棒喝?她迟疑着,始终没有决断的勇气。南风太过单纯,认准了这遥远的希望是她生命的根,根断了,就什么都没了;但人人都明白,浸泡着苦涩的希望总有一天会酸朽霉烂,时间越是久远,就越是不堪——颠扑不破的真理。可是,她怕,很怕,南风纯一的世界是否承得住这棒喝,假若被锤碎了,锤得支离破碎,她会怎样?她会怎样?石头庄园会怎样?她不知道,可她想知道。
      牧乔只能平静地问她,以她一贯的方式,语气坚硬、思维混乱却不容置喙:“他回来了,你会怎样?你们的生活还要苍白的继续,在对明天的期待、今天的失望和昨天的悔恨中周而复始地继续吗?你们从来就没有爱情,过去直至现在,你们的结合本来就是仓促的交代,对流逝时光的交代,对承继子孙的交代,然后你们忘记了自己,把自己的未来换成筹码压进了过去的赌局中,输尽一生。不怪你,南风,你什么都不懂。你始终是孩子一样地沉醉在那段记忆里,我明白,那是被珍藏了的我们的童年。十年转瞬即逝,除了永恒的时间、无数段清晰或模糊的记忆和你的孩子的心,一切都已变得面目全非。是他们,那些自命不凡的糊涂的人,为最原始的古板的规矩亲手制造了许多婚姻的悲剧,他们却始终备受尊崇,代代享受着延承生命的敬重!我的控诉太过苍白和微弱,总是被世俗怀疑、讽刺和威胁,所以我胆怯了,没有救你....”牧乔牵了她滚热的手,同她的冰凉触碰的一刹那,生命的气息扑面而来——雨的味道,大地的味道,“我又说了这许多的胡话,你习惯了,但你要知道这是为你好。听我说,割麦子的时候,他不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即便是回来,庄园的门也不会为他敞开,绝不!你也不要再继续为了斑驳的过去坚守和等待,谁也不值得时间停下奔腾的脚步。你看,麦田等待雨水的滋润,你和你的孩子在等待麦田的收获,一切与他毫不相干,你该准备着继续再庄园里的生活。”
      她未必就听了,总是这样,牧乔记得,她就只是看着前方。前方,穿过麦田,不远处,就是一条干枯的大河,河床上长满了顽强而且高傲的茅草,葱葱郁郁。以前,有时候,牧乔恍惚以为那已然就是一条汹涌着绿色的河流,有风的时候,五颜六色的野花随着杂草的波动仿佛星点的小船漂浮在荡漾的水纹里——从这里望过去,如同现在。那座斑驳的木桥尴尬地躺在河床上,无数在河底开出的小路,四通八达,早已使它失去了桥存在的价值,从此岸到彼岸,它不复是连接的唯一道路了——甚至,被忽略得干净。仿佛,它只是装饰,河床的装饰,麦田的装饰,石头庄园的装饰,自然的装饰,大地和天空的装饰。除了它自己,他周围的一切都以为它美,因为这装饰所具有的唯有美的存在价值,它本来应该自得其乐。可是它记得它始终是一座桥,只是而且首先是一座桥,跨越河流,连接此岸和彼岸,承载着来往的生命和奔波的田园生活,它从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唯有她的等待感受得到,所以它也在等待,等待暴雨的狂欢,等待奔流的河水重新带给它生命最初的意义。顺着她的目光,再远些,穿过桥,就是那片树林。南风看着风中的树林,昏暗的树林里有一条他走过的路,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子新铺成的林中路。两个月前,那个背影就从这条路上渐渐消失,消失在杨树林里,消失在晨光之中。她记得那个模糊的场景,她在头脑中几次三番地幻想着那个场景的复制,或者,图画新的场景:在昏暗中,他会从这条路上踏着歌声,哪怕拖着疲惫的身心回来;今天,哪怕明天,至少麦收的时候。她嘴角咧着笑,笑声咯咯作响,南风卷着杨树叶哗啦哗啦地迎合,牧乔甚至听到了广阔无际的麦子笑盈盈跟着颤抖。
      她说:“牧乔,他一定从那座桥上回来,是吧?下了雨,麦子就要成熟。我得去迎接他,呶,你瞧,飞奔过那座老木桥,他不一定记得回来的路。”
      大雨如约而至——和大地的约定,和万物的约定。
      牧乔的沉默融化在顷刻袭来的暴雨中,大地从暮色中解脱出来,旋而进入烟雾氤氲的水的世界。尘埃和浮土垂直倾泻,干燥无处遁形,天地间顿时拥挤不堪,雨水狂傲地充斥着一切可能的空间,嚣张的气势形成一张模糊的脸,阴郁的死神一般的笑挂在唇边。牧乔站在走廊里,五脏也是湿淋淋的沉重,坠下去,坠下去,下面便是深不可测的悬崖。南风笑嘻嘻地拧着衣服里层层的雨水,小声在回廊中鳞次绽放。周围一片湿冷,庄园之外,牧乔看不见一处灯光,月光,甚至星光,黑夜在黑暗中降临。
      ......
      一声惊雷响彻宏宇,撕扯着已近迷蒙的回忆,牧乔陡然警醒。雨水如泪痕流过的窗棂,闪烁着朦胧的灯光,就着这光,牧乔揉一揉红肿的睡眼,看着那窗外,潜藏着南风的窗外:远处的雷声轰鸣,近一些,更近一些,闪电如飞凤游龙一般自在徜徉在云层之中,显现和隐没着无拘无束。天地间,一霎一霎的光翻腾着在朦胧暮色里,仿佛节奏鲜明的打击音乐,铿铿锵锵,一遍一遍敲打着牧乔失落的心,也敲打着过去的时间里弯弯曲曲的印痕,一个坑,一个坑,又缓缓流向记忆的闸门....
      一年前,寒冬最深处。
      太多个日子,天与地仿佛是纯白的迷梦造就的,连梦境都已被冰封——远远近近,影影绰绰,整个世界全都是白色与白色的重重叠叠。所有生命的悸动都被冰与雪一层一层冷冻、掩埋:山脉、树林、河流,麦田、荷塘、庄园,放眼无垠的壮阔,华丽的美。牧乔就站在白雪铺做的木桥上,满眼里、满心里都是令人眩晕的白——生命的底色。
      她忘记自己究竟站了多久,只记得黑夜褪尽、光明漫延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了这里。从石头庄园的过堂望过去,一排若有若无的脚印似真似幻地连接了木桥与庄园,连接了牧乔与牧乔的石头庄园,白茫茫的天与地之中唯一的过渡。冰冷刺骨的北风携着轻盈曼妙的飞雪游荡在空中,时而呼啸而过,时而倾泻直下,天地间一成不变的就是冷,寒冷,凄冷,苍凉的冰冷充斥着生命绝径处。只有牧乔,一个人,独站在冰与雪的肆虐之中,傲世而独立又渺茫似难寻。她不惮于冷僻,也不悦于飘雪,她就只是斜欹着木栏,雕塑一样静默在万物息止的澒洞之中,远远看去,连单薄而瘦削的身影都要随时被风雪吞噬一般。只有她自己还能感觉到呼吸中细若游丝的气息,那气息虽然漂浮不定,但异乎寻常的温暖。那被冰冷的空气包裹着的冰冷的身体里藏着一颗炽热的心,因这跃动不已的心,她的生命才得以在苍茫之中偕世而独立。那心里有爱也有恨,赤焰一样的爱恨绞着她年轻却健美的身体,使她从不疲倦于斗争——同古老近垂死的制度的斗争,同变幻无度的天地的斗争,同沉浮兴歇的命运的斗争。她的斗争总是掩藏在冰冷的外表下,就像她苍白而鲜有血色的脸中藏着一双深邃而热烈的眼睛一样——善于观察的人总是遥遥可知,劳碌于风尘的人们却从来无可寻觅。
      她站在这里太久太久了,她的鲜红的斗篷上也铺满了雪,从四面八方望过去都像是一枝盛开在玉宇琼林之中的红梅,艳丽而潇洒。泼墨一样的发髻上也积存了层层白雪,雪化在柔韧的发丝的缝隙里,结成了细细碎碎的冰凌,仿佛还闪着奇异的光芒。她的眉眼上都是清晰的白,同她苍白的脸色融为一体,纯白里那一点点纯净的黑,黑里映射着树林子凄凄惨惨的白,惊心动魄的分分合合......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望着木桥前面的杨树林,绵延到尽头的杨树林和林中路也还是苍茫的白,纯净的白里淡淡的灰,飘忽不散的合合分分。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她的表情异乎寻常的凝重,凝重里还写着满满的愤恨,大字落着小字,每一笔都浸满了她深深的痛。谁也不忍心直视她的眉眼,这样的温柔灵动里藏着那样历历鲜明的凌厉狠辣——天地间,此时,也再无旁人。
      不拘何时,牧乔望尽的杨树林里,那同树林融为一体的林中路上,恍惚有一团色彩朝着石头庄园缓缓移动,风雪之中那么鲜明。牧乔皱着眉头,黑睫毛下黑色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树林里渐渐逼近的色彩里潜藏的行人的眉眼和心事。沙漏滴转,色彩踩着分秒的节拍滴答滴答地靠近,牧乔看得清了,心也莫名地沉下去,沉下去。陌生的行人拉着陌生的马车,一辆又一辆,穿梭在林中路上,穿梭在过去和现在交替的时间里,道道细长而深重的车辙又从树林的尽头延展到树林的尽头,由此岸延展到彼岸,似乎定要把孤立于尘世之外的石头庄园重新与外界连接,往来的使者一般坚定。
      近些,再近些,当马车停靠在木桥的木墩旁,一声声马嘶划破眉飞色舞的风雪和老态龙钟的苍穹时,牧乔才看清了离她最近的那张脸:被冰雪濡湿的头发还微微冒着热气,年轻的眉眼挂在疲倦的脸上,目光坚硬如岩石。他的斗笠覆满了冰雪,早已被摘下,随意而散漫地别在腰间,茅草编就的斗篷簇新地绽放在风雪中,同他显露的粗旧衣服分外不谐,奇异的装扮。他放下马鞭,同站在他身边的白胡子老人轻轻说了几句,就向牧乔大踏步走来。脚印脱离了马群,一排排无比骄傲地飞驰向牧乔,向石头庄园,仿佛一种无以言明的归属感给与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为他的新生命指引了新方向——离得越近,牧乔感受的便越清晰,她甚至无比厌恨这种清晰的感觉,但是她无可奈何。
      他站在了牧乔面前,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请了安:“二小姐,好久不见了,老先生可还好?路上风大雪深,差点儿就迟了。”
      牧乔鼻子里哂笑了一声,声音化在风雪中,瞬间就被撕碎了:“二小姐?我承不起。过了今日,你就是石头庄园的半个主人,论辈分,我甚至要叫你声姐夫。北辰,你又何必披着伪善的行囊,假装这样谦卑?我可受不起。”
      北辰尴尬地站在牧乔的面前,被这不阴不阳的话抢白了一顿,冰冷的脸上也现出了寸寸紫涨,花一样,一节一节地怒放——他无话可说。
      牧乔挺直了身体,伸手拂去了斗篷上的积雪,冰雪窸窸窣窣地坠落,纷纷集聚在木桥上,瞬间与板桥上的雪融为一体。她走上前去,直直盯着北辰眉眼里的惊慌失措,无比凌厉的气势肆虐在风雪中,连北辰身后的马队也禁不住吞声嘶叫,后面的人也惊住了。她瞥了一眼北辰身后的白胡子老人,不紧不慢地说:“回去吧,这里不属于你们,你们的脚印甚至不应该再度出现在我的林中路上。回去吧,从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这里没有你的爱情,也将不会有你的未来。我是庄园的主人,是南风的孪生妹妹,没有人比我更有权利、更有资格护卫庄园的安宁、护卫她的幸福——这是我的本能,无需辩证。调转你们的马头,快从你们来的路径回去,趁着风雪还没有卷走你们的热忱,趁着命运的车轮还没有碾碎你的美梦,走吧。”
      北辰咬紧了牙关,嘴角渗出了丝丝鲜血,那一滴滴鲜艳的朱砂色从他冰冷的唇下滑过,滴落在斗篷上的冰雪之中,晕红了一片惨白的心情。肃杀和冷寂,依旧塞满寒空。
      白胡子老人咳嗽了两声,步履蹒跚地走上木桥。他拖着将老而未老的身体踩在厚厚的冰雪上,滑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痕。他瘦削的脸被眉毛和胡须遮去了大半,隐隐显露的皮肤犹如经年老松的盘根错节一般——岁月的激流和生活的重荷教会了他太多太多。他扶着北辰的臂膀,任自己落魄的斗篷飘摇在呼啸而过的北风之中,安然,静谧。
      他的声音雄浑而壮丽,仿佛迟暮下被大河的粼粼波光映射的太阳,在被黑暗吞没之前依旧光芒万丈,绝不轻易屈服于阴森恐怖的地狱——从他踏出村子走向石头庄园的那一刻,就时刻这般暗示自己,一如此时。他说:“二小姐,这是老爷的意思,您总不能违逆吧?何况,乔家没有儿子,您再有杀伐决断的本事,终究是个女儿家,难能服众啊。咳咳,北辰虽然没什么能耐,也算勤恳老实,入赘到你们庄园里绝对不是坏事。怎么说,你也要为庄园的前途着想,为你姐姐的下半辈子着想。”
      牧乔抬头看了看天:风越发狂虐了,雪也越发大了。空濛的天地之间,那白的更白了,远的也更远了,连同万物,连同庄园,全被白色的海洋淹没于滚滚浪潮之中。她想着麦田里的麦子此刻正和无数蛇鼠虫蚁们一起安眠在地母的怀里,无比贪婪地允吸着她的乳汁,没有争斗,没有忧虑,生命的气息在爱的温床里蕴藉着潜滋暗长,等待着明年在春风中火山一样爆发。明年该是好收成吧?想着累累的麦子挂在秸秆上犹如庄严静默的卫士,将它们的剑戟毫不留情地刺向那高而远的天空,牧乔就莫名的欣喜,连眉目里也禁不住流转着笑意。她笑着对老人说:“我姐姐的幸福,自有我安排;石头庄园的前途,自有我掌舵——劳您费心了。至于我父亲的态度,也不消您多虑,这是石头庄园的家事。请回吧,您从远方赶来,一定舟车劳顿,没有为您泡一壶茶解解乏,热一壶酒去去寒,是我待客不周,也请您姑且原谅我还是个孩子,不懂得礼数罢,可别计较。出了杨树林,翻过那座山,就看得到人家,快准备着去那里解鞍休息吧。”
      北辰低吼了一声,阴沉犹如浓云遮蔽的深空:“我要见南风,我要听她说!你算什么!”
      牧乔摇了摇头:“她什么都不懂,又何苦见她呢?你知道,你们之间根本没有爱情。她有的只是对陌生人和陌生情感的新奇,而你呢?年轻人,你带来的只是对石头庄园的垂涎,那赤裸裸的欲望我看得分明!收好你锋芒毕露的野心吧,当心!沉睡的狮子已经嗅到了血淋淋的芬芳,你早晚会因此倒在血泊之中听灵鹫的哀鸣。”
      老人立在石栏边,始终不执一言,北辰和牧乔僵持未了。忽然,从牧乔身后传来了零碎而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落,在冷寂的风雪之中,听起来那般热闹非凡。
      牧乔蓦然觉得自己的心沉下去,沉到深渊里去了...
      是绿姨。她带着石头庄园里的人正朝着木桥走来,朝着他们走来。一片片的油纸伞上挤满了新雪,一层又一层,渐渐要融化了纯黑的伞面,吞噬这新生的异彩。绿姨的笑容一如往昔,笑里带着春的灵动,夏的热情,秋的信念,顷刻间便能融化一切坚冰利刃:“你们已经到了?哎呦,怪不容易的。雪这样大,路又不好走,老爷还担心错过了好时辰呢,还好,还好。来,来来,都过去吧,小心嫁妆啊,利索点,快,帮忙去。哎呦,李老爷子,您可慢着点,虽说您身子骨硬朗,到底不比年轻人呵。”
      绿姨嘘寒问暖地请他们过去,热情不同往日。车马嘈杂,人声鼎沸,古老的木桥暗哑着嗓音低沉地诉说,倏忽之间就身影全无。等牧乔擦干了泪眼,低头看时,木桥上唯有道道深浅不一的车辙痕迹和凌乱如兽行的脚印,来和去的人都已经离开了木桥,走在了通往石头庄园的路上。绿姨走到桥头立住脚,回头看了看牧乔,叹息了一声,无比心疼地说:“牧乔,快回去吧。老爷找了你这半日,我也不敢告诉她你在这里。天寒地冻的,你要病了,可怎么办?跟我回去吧,园子里还等你呢。”
      牧乔摇了摇头,迎着绿姨挥了挥手,蓦然间,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风雪作势要贯穿而去,看起来那么寥落:“你先回去吧,都回去吧...”
      绿姨摇了摇头,转身后喃喃自语:“真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理解带着尤麦私奔的田野,为什么,就是无法接受嫁给南风的北辰呢....”
      绿姨扶了小丫头,踏着车马的辙痕,一步步轻缓而干练地朝着庄园行去,她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牧乔依旧斜欹着满覆冰雪的木栏,向着绵绵不尽的杨树林望去,黑如点漆的瞳仁里群山的轮廓氤氲在冰雪的怀中,曲曲折折,仿佛牧乔肺腑里的愁肠百结,爱与恨交织如沟壑。她紫红的嘴唇上下翕动了几下,却始终不发一言;她的心里有万千的不甘和愤懑,却始终面含恬静。她背对着安然静卧的石头庄园,此时无数霹雳作响的鞭炮声回响在群山的襟怀中,浪潮一般翻过来又滚过去,汹涌在牧乔的耳际。她抱着臂膀,微微地颤抖在风与雪的猖獗之中,她知道不是因为刺骨的寒冷,而是因为被肢解得血肉模糊的恐惧——未知的恐惧似乎开始蚕食她的傲慢和勇气,支离破碎的尊严在嘲笑声中瑟瑟发抖,这种感觉令她反胃。她轻轻闭上了双眼,眼前一片幽黑,那是发着淡淡柔光的幽黑。她幻想着睁开眼的一刹那自己已经游离于天地之外,至少,远离这充斥着快乐和悲伤的是非之地。或者,睁开眼的一刹那,她的艾先生携着风雪,从南方的南方打马而来。他的微笑将不再模糊而短暂,而是无比真实的展现在她的面前,她甚至伸出手去就可以摸到那张坚毅而温柔的脸——她总是想亲吻的充满诱惑的脸。
      她闭着眼睛,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惨白的臂膀和手毫无任何遮蔽的显露在风雪之中,晶莹剔透犹如纯无瑕疵的白玉——白玉的顶端还闪烁着耀眼的红,那是指甲上没有褪去的丹寇,飘零在北风里。牧乔只感觉手臂和手心里都是点滴的冰凉,落下来,又化开了,直冰到心海里去。她太息一声,慢慢睁开双眼,冰的魔与雪的妖依旧肆虐在天地的每一个角落,石板桥,杨树林,群山,并无二致。
      她眼角的余光里掠到一片鹅黄,在木桥同庄园唯一的道路上移动着,越来越近,那淡而远的温暖如经年窖藏的美酒。待她回头看时,一张年轻而俊俏的脸,女子的脸,蝴蝶的翅膀一般绽放在她眼前,那样清新,那样动人。系着鹅黄斗篷的女孩子提着拖地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走上了木桥,生怕脚步声响吵醒了桥下沉睡的蛇与青蛙,略显稚嫩的脸上仅剩认真谨慎的表情,把牧乔也逗笑了。
      她蜷回冰凉的手,握着嘴儿,朝着女孩子戏谑并温情地说:“你也太过小心,还怕摔倒了不成?大不了跌出一嘴巴的雪和泥,和去年在雪地里玩儿时一样,那才好看呢。来吧,朱诺......”
      朱诺半嗔半笑地回答着:“二姐姐就会打趣人,人家巴巴的来找你,你倒好,还不领情,再不理你了。”说着,她站在牧乔的身边,一只手撑着牧乔的身体,另一只手细细掸去松糕底的粉色靴子上沾染的白雪,稳稳的擦去了才罢手。她垫着双脚,双手搬着牧乔的脸,盯着牧乔的眉眼,皱着眉头说道:“柳妈说的对,这个人真是个傻子,雪花这么大,还站在空地里喝风,冻成雪人儿了吧?嘻嘻嘻。”
      牧乔握着她微凉的小手,轻轻放下来,藏在斗篷里为她呵气取暖,趁她不备,啪啪打了两下:“瞧你那张嘴,伶牙俐齿的,不教训教训你,明儿个越来越口无遮拦了,长大了谁敢要你?”
      朱诺咬着嘴唇,瞪着似睁未睁的丹凤眼,扑哧笑了:“我才不要嫁呢,一辈子呆在庄园里,多好,我可舍不得我的小动物们,”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很认真的问牧乔:“二姐姐,父亲找你呢,怎么不过去?他要生气的。大姐姐的婚礼可热闹了,房子里处处花团锦簇、人来人往的,亏得父亲舍得他那些养在温室里的奇花异草,怪可惜的。”
      牧乔只低着头,一言不发,用细长而有力的手指在石栏的雪上画圈,丹寇上都沾惹上了雪,红白相映,煞是好看。一个又一个不规则却很饱满的圆圈重重叠叠,圆圈里的雪出不去,圆圈外面的雪进不来,偶尔片片鹅毛般的雪花落进来,不管它是否愿意,它都将在圆圈里老去。
      朱诺歪着头看了老半天,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牧乔,你怎么啦?你不跟我一同回去么?”
      牧乔拍了怕手掌和手指,所答非所问:“南风怎么样?”
      朱诺的脸上浮现出欢快的表情,连语气里都是慢慢的欢欣:“哦,大姐姐是新娘子,当然好极了。老妈妈一遍又一遍地交着她拜堂上车的礼数,她嘻嘻哈哈地总是学不会,还以为在过家家呢。”
      牧乔仿佛透过混沌而茫茫的寒空看见了南风的脸:那在大红的凤冠霞帔的映衬下无比艳丽的脸,那是褪去童真和纯净而被层层脂粉折磨的女子的脸——那又似乎已然不是南风了。她想冲着那虚幻的笑影喊一声“南风”,可是她的嗓音嘶哑在寒风里,她的呼喊被撕碎在寒风里,连她自己都听不到。她想起她的母亲,那个美丽而善良的女人,石头庄园里的女神一样受人敬重。她临死之际把南风和石头庄园托付给了牧乔,那满是信任和希望的眼神并没有跟随着她的身体和灵魂归入地府,直到今时今日,还铭记在牧乔心的一隅。她又陷入绝望甚至崩溃的边缘,她辜负了母亲,她根本无从解救,解救自己,解救南风。庄园里的热闹束缚了南风,庄园外的沉寂捆绑了牧乔,她们本是一体,却被各自的命运困在苦海之舟上,茫茫而无可寻觅。牧乔无能为力,是的,她绝不能冲撞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挑战父亲的权威——她爱他,胜于爱她自己,这爱里浸满了尊敬,这爱的最初的体现就是服从,心甘情愿的服从他的命令,追随他的决定。她也知道父亲这样安排全都是为南风的现在和将来着想。在所有人眼里,她已经不是个孩子,她的身体早已成熟为满是诱惑的女子的胴体,她往后的日子不能缺少强有力的护卫——她需要一个男人,绝不止是男人,而是带给她□□和后代的男人。而这一切恰恰是牧乔绝不能容忍的地方,她始终认为狠心的父亲在把他的未洞世事的孩子亲手推向罪恶的深渊:南风,仅有相当于六岁孩童智商的女孩子,她甚至连爱情都闻所未闻,怎么去享受婚姻的幸福?牧乔愤恨不已,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满是被欲望左右的刽子手:财富、权利,爱情和最可怕的性,它们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要了南风的命!这恐惧的对未来的设想,绳索一般套住了牧乔的脖子,犹如蛇的腻滑的身子,缠绕下去,缠绕下去,准确而凶狠。她快要窒息了,可她无能为力.....
      她摇了摇头,回过头来拉着朱诺的手,另一只手为她拂去齐整的刘海上沾惹的细雪,幽幽地说:“回去吧,朱诺,同我回到石头庄园。我认输了,我是个怯懦的战士,面对敌人的剑戟我战栗栗地投降了,多么可笑!可是,我有什么法子?朱诺,我爱南风,我更爱父亲和庄园,假若我乘着风雪再一次离去,结局只会更糟。回去吧,总该看南风最后一眼,过了今夜,她将不复是她了....”
      朱诺眨巴眨巴眼睛,十分不解地看着牧乔忧伤而决绝的脸,也歪着脑袋摇了摇头,只得拖着鹅黄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着牧乔手、跟着牧乔缓慢而坚定的节奏朝石头庄园行去。
      熟悉的风景被她们纤弱的小影抛诸身后,越来越远,在狂风与暴雪中渐渐晕湿成一片模糊,淡淡的忧愁一样挂在石头庄园的前方。又像一幅混沌初开的画卷,画卷里牧乔和朱诺的清影也越来越小,再远些,再远些,只有一片鹅黄,一片朱红,犹如冰与雪的大地之上盛开的两朵芬芳馥郁的花,空气里似乎还飘着细细的花香......
      ......
      时间被雨水融汇了,漫长的夜更加漫长,分分秒秒地滴答如迟暮的女人的容颜在衰败,皱纹如钟盘上的刻痕纠缠着迟缓的新陈代谢。牧乔趴在桌子上等待着南风的消息,狂风暴雨中他们焦急的寻找被黑暗遮蔽,急切的呼喊被雨幕搅断,层层的雨帘和哗哗的雨声吞没了一切有生命的灵魂,除此之外再无嘈杂,寂静在嘈杂声中蛰伏。晚归的人说曾看见一个身影朝着木桥和杨树林的方向艰难行去,缓慢而坚定。而彼时,老木桥已经被一夜暴涨的河水掩盖,或者,将要被一股一股的激流带去远方,总之,它和她都无处寻觅。
      牧乔知道自己一夜未眠,许多人也一夜未眠。
      新日的微光抚摸着她木屋的书房里向南的窗子,久违的母爱一样,隔着距离牧乔依然感觉得到温暖扑面。她伸出双手,用手指触碰着折射和吸收阳光的玻璃,冰凉的体温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的消解,竟要融化在光与热中似的。穿过被雨水冲刷得分外明亮的玻璃,她看到阳光下梧桐的叶子在水亮的花草中绿油油地闪着熠熠的白色,异常丰满的身体招展在微风中摇曳生姿,仿佛一个个新鲜别致的灵魂幻化成的鬼魅,妖冶,艳丽,诱惑着她干净的眉眼里干净的目光——她不顾石头庄园里行人疑惑和恐惧的注视,握紧镰刀,跌跌撞撞冲出木屋,掠过柳荫、荷塘与大广场,衣衫不整地飞奔出庄园,停在了蜻蜓树旁时已经满面潮湿,分不得是汗,还是泪。
      麦田里生机无限,此起彼伏的蛙鸣在河流和大大小小的沟渠里鲜活地对唱着山歌,情人的表白一样挂在麦穗上,显耀着新生的勃发和激昂,张扬着久违的赤诚和热情——世间最完美的搭配,最动听的节奏。牧乔站在蜻蜓树旁边,隔着上下睫毛之间蒸腾的雾气向前方望去:暴涨的河水踊跃地奔流,暗涌和漩涡翻卷着断树、野草、数不清的什物汇集成超越本身的巨大的力量,势扫一切障碍,永不知疲倦的前行——木桥消失不见,南风也消失不见。天空澄明,没有雾气,她没有了泪水,杨树林的轮廓清晰而凌厉,排排围绕着石头庄园,无比震撼的气势一直延伸到远方的远方,延伸到山脉和河流汇集的地方。万物的声音,听得到和听不到的,一次次重重袭击牧乔单薄而冰冷的身体,披肩的长发不安于寂静,飞散在空中,暖风亲吻着她潮湿的额头,她微笑着,微笑着,手中紧握的镰刀在阳光下闪耀着阴冷的光辉。
      老杨和站在田埂上不发一言,原本就皱褶满布的老脸,此时在新日的照拂下,更显阴郁。他说南风在数里外的荷塘边找到了,衣衫褴褛,但面色栩栩如生,就如沉睡一般。
      牧乔未置一词,熟练地挥舞着镰刀,饱满而柔韧的麦秆随着昨夜的雨水和汗水在她的手中、脚下大片大片地跌落,横七竖八地随处躺着,不再如石头庄园的卫士一样将挑战的剑戟指向天空。还没有灌浆的麦穗裹着泥泞的土壤被越来越烈的初夏的阳光曝晒、蒸发,竟然散发出阵阵别样馥郁的芬芳,犹如经年窖藏的酒浆一样,分外醉人心脾。
      绿姨抱着一个簇新的襁褓蹒跚而来,襁褓里躺着一个新生的婴儿,娇嫩柔软,妍丽可人。她闭着睡眼躺在绿姨的怀里,沐浴着杨树林的缝隙里流散的阳光,时而嘤咛,时而允吸。牧乔颤抖着满是泥土、汗渍和麦芒的手,想给她以母亲的爱抚,最终,看到她稚嫩的脸上满是南风的影子,和她流过泪水和汗水之后干枯的脸一模一样,她的手犹豫着,停留在空中,苍凉的手势。
      “就叫她麦田吧。”牧乔丢下镰刀,和一片片倒地的麦子,转身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她的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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