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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庄园狂欢节(1) ...

  •   第一卷
      庄园狂欢节(1)
      2012年05月15日

      那还是寂静的夜。无边的黑暗在无声中延展,吞噬了一切有形与无形的东西。星月都隐藏在黑暗的背后蜷缩起有限的光与热,一寸一寸的禁锢仿佛笼子里久困的野兽,疲倦着,与世无争。天地间唯一的光,来自东方,也只有东方,那广博而厚重的黄土地与云气交接的缝隙,在缝隙之中,渐渐飘浮起的淡而远的微光,踩了时间的脚印缓缓晕开了一线。一线的微光,神的使者一般,从层层叠叠的杨树林到起起伏伏的群山,从夜莺歌声荡漾的那个尽头到流水曲折潺湲的这个尽头,热情地传播着白日与光明到来的讯息。无数个破晓前最深的黑暗里,这样的夜里,牧乔就坐在石头庄园前那一小片满是芦苇、莲花、菱角、青蛙、蛇和昆虫的池塘边,春夏秋冬,聆听万物最原始的细碎的声音,对话暗夜里游动着的不安的生灵。
      她总坐在不规则的石头随意砌成的台阶上,并拢着细长而结实的双腿,手托腮,容颜模糊不清,但目光安静而深邃,孩子似的一眼望尽被黑暗遮蔽的荷塘、荷塘前方的麦田、麦田前方的木桥、木桥前方绵绵的杨树林,望尽东南方一抹抹散逸的微光,那是淡白的柔情里几缕绯红的清愁,是遥远的回忆里一曲清晰如耳边吹起的冥冥之音。哦,夜就要退去了。鸡鸣,狗吠,庄园背靠着的村落照例是几声悲歌慷慨,连五月里早熟的知了也禁住了低吟浅唱,随后是寂静,无边的寂静,无垠的寂静,犹如牧乔散漫的思绪,迅速延伸至远方的远方。
      槐花飘尽的五月,成片成片的麦子开始碎碎地扬花,看不见的花影和闻不到的芬芳簇拥着摸不着的暮春的气息一齐扎进时间的漩涡里成为过去的点缀,又一年的立夏伴随着知了和青蛙席卷整个庄园和整个麦田,燥热和暴雨也如期而至。
      白日里便落了一场雨。黄昏的时候还是碧空万里,蓦然变了天,田地里的农人大都淋了雨,湿透了的老杨忙不迭躲进庄园的过堂,抹一把褶皱如青山的雨水,呵呵地说:“好一场雨!”是的,这一场好雨,牧乔坐在滑腻腻的台阶子上就想起老杨的话,想起雨后的池塘那伸展了臂膀的莲叶和挺直了箭骨的莲花应该很美吧?可惜,暗夜里混沌了一片,够着了也不能看得真切。徐徐的晚风携着麦香与荷香向牧乔和牧乔身后的庄园吹来,若有若无的花香带几分清凉,追逐着牧乔薄纱般的衣衫嬉戏,不着形迹地凌乱了黎明前贪睡的野草,含苞的野花在抱怨,草丛里的蟋蟀在嘲笑,牧乔听得分明。
      东方的光一点点漫延,情人的睡眼一样半睁半闭,迷离恍惚又风情自然,别致的美。牧乔的视线也一点点漫延,远一些,再远一些,清晰一些,再清晰一些,小小的陂塘渐次明朗,最近的一朵盛开的白莲,牧乔仿佛看得到莲瓣上点滴的露珠,闪着翡翠般动人的光。她莫名的欣喜,旋而又无限伤悲,她渴望着光明的到来,又惧怕这非比寻常的一日这么早拉开序幕,她无可奈何,沙漏流转,光阴遁世,她只有静坐着等待,等待,面带着舒缓的微笑她等待,双手撕搅着衣角她等待……
      一只白皙甚至透明的手,肥美的女子的手,忽然从莲叶中探出来,悄无声息地搭在牧乔的肩上,绯红的纱衣上那白色越发显得历历鲜明。牧乔微笑着将右手靠过去,静静地握着她肩头那冰凉的手,生怕吓坏了谁似的,轻轻地说:“哦,南风,你来了。”
      眨眼的功夫莲叶里化出了一个人,女人,肥壮的身子抵得上庄园里最结实健壮的后生,却像软趁的春风一样温柔。她坐在了台阶上,凹凸失序,青苔林林,于她却如栖平地。她只看着牧乔,不言一语,眼角似笑非笑,苍白的肉脸上几滴清水滑过,像泪,但不是泪。
      牧乔拿开了手,侧过了坐得几近僵硬的身子,对着密密的荷花伸了个懒腰,酥麻的腿脚摇摇摆摆,碰得池子里的荷叶接连颤抖,露水叭叭地滚落,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小涟漪。
      “南风,你晚上哪儿去了?我可等了你大半夜,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还是那么贪玩,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自己也记不得,只是孩子一样,你几时能长大?南风,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你瞧,东方那黎明的光染红了多少起早的云,一片一片重重叠叠地浮在山头,可真美。我很久没见这么美的早晨了,今天真是个特别的日子。”
      南风精致的五官被厚实的肉挤得变了形,眼睛眯成一条缝似的瞅着牧乔:她正弓着身子捧着水认认真真的洗脸,从眉眼到脖颈,清洗得精心而细致。湿透了的鬓角沾上了一小朵无名的小黄花瓣儿,同睫毛上翼动的水珠一样有节奏地颤动。看得那么近,却远远的像鹅黄的梦,一片一片的向她袭来。
      南风猛地抓住牧乔的胳膊,寂静突然被生硬地撕碎,连着几张荷叶被折断了纤纤细腰,游鱼四散,水鸟惊飞,惊惧瞬间传染给了每一个睡梦中的生灵。牧乔惊诧地看着南风满是愠怒的脸,不可思议。
      “南风,你做什么?你疯了么?”
      南风的眼角溢出了的泪水,轻轻滑过她惨白的脸颊,滴落到青苔上又即刻消失不见:“是你发疯了,你骗了我。”
      “胡说什么?你弄疼了我。”
      “你说过,无数个黎明的见证下在这里说过:你不会离开庄园,不会背叛自己坚守十年的爱情。可是你要嫁人了,你骗了我!”
      牧乔用尽力气挣脱开了南风的手,随势倚在桂树旁,借着熹微的晨光,恍惚看见手臂上渗出了青红一块,玫瑰花瓣似的柔情一浒。她从衣袋里抽出白底绣着半盏莲瓣的帕子,右手拖着臂膀轻轻地揉捏,小心翼翼。她斜着半睁的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南风的泪眼,时间被无限拉长又拉长,莲瓣上坠落的露珠也像被谁拽住了尾巴似的不肯一泻而下,滑过牧乔的发丝,调戏水草的面庞,亲吻池塘的皱波,才融入母体的怀抱,弹指间的旅行无比的漫长。牧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伸了手去替南风擦拭面上的泪水,手上的帕子也濡湿了一片,那浸了水的莲瓣越发娇艳了:“你怎么知道的,南风?难道是谁偷偷告诉了你?我等你这一夜,就是要亲口告诉你这喜事。你看,未来的人生之路上我不再漂泊无依了,不好吗?”
      南风愠怒的脸上一丝血色俱无,冷漠如冰霜覆盖了她的五官,被润湿的表情光滑如镜。她推开了牧乔的手,直起肥壮的身子质问到牧乔的脸上,语气愤恨不已,如破冰的坚船一马平川:“喜事?我感受不到,也与我无关。十年前你逼走了北辰,只剩下怀胎五月的我孤零零地站在麦田边苦苦守候他的归来,但直到我死也没有再见,他的骨肉也随我一起被茫茫的洪水吞噬!我不怪你,牧乔,你总疑心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彻头彻尾的悲剧,由此你霸道的为我做主,我从没有怪你。可为什么,为什么,今天却要辜负了你坚守十年的刻骨铭心的爱情,去嫁人,去结婚?没有人告诉我,这两日,华丽丽的布置装点着尘埃满布的庄园,人人的眉眼里俱是欢快的笑意,我藏在莲叶密布的池塘里都看得分明!牧乔,你再向前,那光鲜靓丽的婚姻将会毁了你的爱情和我们的庄园!牧乔,我怎么能继续相信你抛诸脑后的誓言?你告诉我,在黎明未到之前,我要撕开你的伪装,让你的真心血淋淋地呈现!”
      东方渐渐散开了万丈霞光,色彩缤纷的云与变幻莫测的雾缠绕着重重山峦,那沿着地平线起起伏伏的光圈,赤橙黄绿青蓝紫,由清晰扩散至模糊,又由模糊聚集成清晰,美轮美奂。从遥不可及的天际到石头庄园,似乎隔着千山万水,但那渐而明亮的光却像生长了无数对硕大无比的翅膀,它们穿过云层和树荫,顷刻间便从东方飞进庄园,在落地的一瞬,整块草地都炸开了芬芳。泥土的气息混合了早晨别致的清新,侵袭而来,万物准备着,大地准备着: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太阳随时会从角落里跳出来。
      牧乔探着瘦削但玲珑的身子,颤颤地从近身处摘了一支半开的白莲,觑着水汪汪的红肿的眼睛往里瞧:映着晨光的白莲显得特别的明亮,才露的嫩黄的花蕊打着呵欠悉悉索索,尤恐力气太大吹散了花瓣——一切都那么安然。
      “你总是念念不忘,那些被我的记忆尘封的往事还刻印在你阳世的生命里,无数个夜里你同我絮絮地谈起,你痛,我更痛。我对不起你和孩子,南风,在你的北辰离开的那些日子,我没有给你更好的生活,你不快乐,我看得见。那夜的洪水带走了你鲜活的生命,也一并带走了你的痛楚和悲伤,在仁慈的地母的怀里,本可以永安你不甘的灵魂。可是,为什么跨越了生死的界限,你还是不能轻易忘怀?我没有背弃我的誓言,无论怎样,我还有阿木,他才三岁,我总要为艾先生尽我最大的责任。过些日子,你会明白的,我虽然嫁了人,结了婚,可是我依然生活在石头庄园里,我依然坚守着我历尽沧桑的爱情。在未知的岁月里,那些未明的苦难还需要我一个人单枪匹马的迎接挑战——单为了保卫这庄园,我也绝不会轻易离开。”
      南风闭着眼睛,肥美的脸上闪烁着微光。她纯白的纱衣在萋萋的草木中显得格外明丽,在轻软的南风的爱抚下唱着神的赞歌,为苏醒的生命送上最虔诚的祝福。她一动不动,睫毛仿佛也僵固了,暮帘般的头发也忘记了飘舞,一切都那么庄严。牧乔明白,日出之前,她就要回去了,从哪里来便回到哪里去,毫无征兆地、毫无气息地滑进湿漉漉的莲花塘里,比每一条鱼都轻快敏捷,比每一束水草都细腻柔美——而这一切,就要开始。
      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对话,那声音被花草树木留住了大半,又被晨风卷去了四面八方,听来那么轻,那么细:
      ——妈妈,阿姨就在前面吗?绿奶奶找了一早上都没看见,你怎么知道的?
      ——妈妈有千里眼啊,站在庄园的顶楼上一下子就看到了...
      牧乔知道是尤麦带着雪颜来找她了。绿姨未必就不知道她此时身在池塘,只不好来唤她回去,只有请尤麦才不算委屈了牧乔,难为她操办家务之外,事事都照顾得到。想着,牧乔正要对南风说说心里的话,却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离去了,只有幽深幽深的声音,她的声音,从池塘底下借着水流淙淙传来:“我再不信你了,牧乔,我等这一日将尽,你同你的男人穿着新装吉服从木桥上走过,那时,再请你告诉我,你的生命里,对石头庄园的承诺和对艾先生的等待是否都只是过眼云烟......”
      牧乔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一番:南风站在世事之外,都看不明白,何况别人?或许,此时,石头庄园里早就已经议论纷纷了,那些日日在红尘中奔波辛苦的人,用被利欲蒙蔽的双眼和被生存牵累的心一定看不懂、想不通,石头庄园主的二小姐、将来唯一的继承人,为什么在三天前,那个明媚的午后,忽然宣布结婚?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新郎究竟是谁——包括她已近年迈的父亲。
      谜一样的婚礼,在谜一样的石头庄园里跌跌撞撞。
      无数人同南风一样,只有静静地等待,只能静静地等待,等待婚礼在时间中到来,一切的猜想都会不攻自破,一切的流言都会随风消逝.....
      啪的一声,一只修长微黑的手重重敲在牧乔的头上,把桂树上刚刚栖止的黄莺儿也惊飞了。牧乔定了定神,回头一看,果然是尤麦带着雪颜找到了这里。牧乔脸上放肆了笑容,她牵着雪颜的手儿,抱她入怀:“美丽的姑娘,昨晚睡得可好?三年未见,我们的小颜色可越来越标致了啊。田野呢?在庄园里么?”
      “一早上就牵着莫离去马场了,庄园里的事情插不上手,他又闲不住。”
      尤麦的嘴角弯出了淡淡的笑意,同她的气质一样淡淡的,却不冷,暖暖的,很动人。常年在草原上吹风,她的皮肤微微的黑,脸上跃动着鲜活的嫣红,在细细的皮肤纹理中若隐若现,看起来那么精神。她的眉毛是自然而柔美的,眼睛是大而圆的,鼻子挺直了的线条瀑布似的飞流直下,嘴角始终挂着微笑,谁见了都忍不住赞叹,忍不住喜爱。她的女儿,7岁的雪颜,同她简直是一模一样,沉静中带着活脱,活脱中带着灵动,很有她母亲的魅力。
      雪颜伸着小手,直着身子,细致万分地把手上拿的红色的玫瑰插在我耳后的发髻上,又仔细端详了半日,拍着手对尤麦说:“妈妈,妈妈,你看,阿姨真好看。你说了,今天阿姨要做最美的新娘子,带了我的花儿,是不是最美了?”
      “自然的,带了你的花儿,神仙看到了阿姨也要动心。”
      尤麦一蹲身坐在了南风方才的位置,一边为雪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一边细细地说:“姐姐,四年前一别,我日日想着你和庄园,总以为再见无期,却因为你的婚礼能再回来——多么不可思议。别的我不知道,也不多问,我只想明白一件事:艾先生回来了吗?”
      牧乔把才摘的白莲送给了雪颜,看到她眉眼俱开的样子,不禁心旷神怡:“父亲嘴硬心软,说是老死不相往来,到底舍不得你。南风不在了,他想借机会留住你们,偏偏田野太左犟,还是把你和雪颜带走了。何苦呢?”
      尤麦摇了摇头:“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倒来逼问我了。”
      “没有。”
      尤麦一愣,随即展颜:“你今天必定只是玩笑了,除了他,没有人动你的心。只是我巴巴的从草原御马而来,却被你耍了一场,太不甘心。”
      牧乔抚摸着雪颜的黑发,镇定自若地说:“婚礼是真的,并没有骗你。我有千言万语噎在心口里不能表白,不久你就明白了我的心意——百年之后,连我的骨头和灵魂都是他的,谁也碰不得。”
      尤麦轻轻叹了口气:“你做事总是暗藏玄机,我猜不透。惟愿天地间都是你的钟情,在未知的地方,他能多少感知一点,才不至于辜负了你。”
      雪颜睁大了可爱的眼睛,一会儿看牧乔,一会儿看尤麦,被这暂时的安静吓住了。她双手捧着牧乔的脸,笑嘻嘻地说:“我和妈妈出来找你的时候,阿木弟弟还没起床呢。如果他醒了,要妈妈可怎么办?”
      牧乔微抬双眼,迷蒙中看到东方的太阳已经完全挣脱了群山的怀抱,凌空挂在山顶上傲视群雄,光芒普照大地,黑暗退避到黑暗更深处难以寻觅。知了拉长了细碎的歌声叠落在麦田尽头的杨树林里,此起彼伏,合唱团的乐谱充斥在天地之间,韵律异乎寻常的和谐——自然的杰作。她情不自禁,伸出了一只纤细的手,伸向荷塘的上空,伸向东方,仿佛要在刹那之间抓住踊跃的晨光,从手指的缝隙中也能露出一霎又一霎的微光。尤麦抱起了雪颜,从青苔密布的石凳上站起来,又拉着牧乔的手,半嗔半笑:“都30好几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该去了,绿姨眼见不到你比谁都急,何况这一会你的阿木也要找你了。虽然有小萍日日陪着,他总是想要妈妈,真是跟你格外的亲。”
      牧乔伸了个懒腰,嘤咛一声,慢腾腾从乱石台子上站了起来——今天坐久了,两条腿苏苏麻麻的,轻易站不稳。她扶着碗口粗的桂树活动两下筋骨,就拉着雪颜的小手咯咯地撒娇:“好吧,咱们一块回去,我都饿了呢。”
      雪颜扯了扯尤麦的衣衫:“妈妈,我可以在这里看一会儿荷花,好吗?这一朵花还没长大,我怕它跟我走后会想妈妈。”
      尤麦半蹲着身子,右手摸着她的小脑袋,满面柔情地说:“好孩子,妈妈留下来陪你吧,让阿姨自己一个人先回去。”
      牧乔低下头来吻了雪颜红扑扑的面颊,满眼里恋恋不舍:“别玩太久,爷爷要凶的。三妹妹,我先回去了,许多事还立等我裁夺呢。”
      牧乔踩着并不清醒的步子,醉了一样踱进了花园里密密麻麻的花丛之中。她太累,却依然保持了足够的敏锐,转过了几颗桂树她依然听得见尤麦和南风的对话:
      ——妈妈,艾先生是谁?我认得吗?是不是阿木的爸爸,他们都这样悄悄的说呢。
      ——好孩子,艾先生同阿木一个模样,你自然不认得,但一见了就会觉得亲切。他在远方,可这里总有他的身形,在你阿姨的书房,一本一本厚重的书里,他们的故事比你听到的都长.....
      她淡淡地苦笑了几声,继续走在花园子里隔出的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不远处就是石头庄园的大门,隔了花木的枝叶,依稀能看见门口来来去去一两个人,看不真切。随行处,栖息在树上的一排排的蜻蜓被窸窣的声响惊醒,无数低飞的蜻蜓便漫步在花园上空,时而跌落,时而盘旋。蝴蝶在碎花长草中穿梭不停,那一抹抹流动的色彩融进了缤纷的玫瑰花丛中,那样夺目,那样芬芳。牧乔忍不住站定了多看几眼。忽然玫瑰丛里一阵骚动,蝴蝶漫天飞舞,牧乔正不知什么缘故,只见从白栏杆中露出几个灰色、黑色的小脑袋,睁着红色的眼睛冲着牧乔憨笑——朱诺的小兔子也出来凑热闹了。
      是了,这个不平凡的早晨,处处是初夏的悸动,不安的灵魂游动在身体内外,狂欢的前奏从地府之中缓缓拉开帷幕,带了腐烂的尸体和蒸腾的草木混合的气味,神指挥了命运的车轮勇往直前,没有人能够阻挡,过了今天,新的生活就要开始。牧乔一步一趋地踩着车轮的辙痕向石头庄园的大门走去,那样沉重,又那样坚定.....
      绿姨的青春早就驾着末路的马车驶向遥远的过去,那过去被某个结界尘封在密闭的地方:空间无限延展,时间一贯停留;红唇乌发的模样依旧,她打开记忆的门窗便看得见,却永远回不去。她站在穿堂里,面带凝重,轻车熟路地指挥着年轻的后生扫广场、铺红毯、插花卉、摆桌椅,一丝不乱。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皱纹和黑白参半的发端,牧乔的鼻子便陡然一酸,险些滴下泪来。她蹑步上前,胳膊轻轻一环,揽住了绿姨的腰,未及说话,绿姨倒先开口了:“早看见你了,这里忙得很,不能顾得了你。老爷还一叠声地找你,快去吧。他近来脾气很不好,去晚了怕又要挨骂了。”
      牧乔的脸贴着绿姨,腮上觉得暖暖的,还有淡淡的麦香和薰衣草香,很有母亲的味道:“其实大可以不必这样张扬的,绿姨。”
      “胡说什么?咱们二小姐出嫁,婚礼就要越铺张越风光才好,这是老爷太太的意思,也是绿姨的意思。你不比别人,自小便被当成男孩子养,庄园内外谁不知你就是将来的继承人?何况,新姑爷大家都没见——你不肯说,大家也由着你——只是这头一次见了,万不能亏了礼数,叫别人看笑话。”
      “到了中午,才有真正的笑话可看,父亲要是生气了,你要替我做主....”
      绿姨装作一脸的不愉快,伸手刮了一下牧乔滑腻的鼻梁:“越大越没规矩了,什么话都说,也没有忌讳。”
      牧乔抿着嘴笑了,眉眼里都是孩子气,却万分自然,没有一丝做作:“我去看看阿木,不知早上他吃了什么。
      “倒吃了一块蛋糕,牛奶没喝几口,现在大概和小萍在一起吧。你先去大书房见老爷太太要紧。”
      牧乔点了点头,别了绿姨,抬脚便拐进广场右边的九曲回廊。那里数十年的紫藤萝密密麻麻的把整条廊子遮盖的严严实实,一罅微光也难以进入——这几天她总懒得见人,从这里穿过,离大书房又近,又清净。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她听到了马房里此起彼落的马嘶声和狗吠声,她便知道是喂马的兰皙在驯马。他虽然只十七岁,却有着谨慎的性格和爽朗的笑容,在麦地里挥鞭子打马的时候从不紧张怯场,镇静老练比得下经年的把手。但他回回见到牧乔便红着脸,扭手扭脚,方寸大乱,话也不会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走远了才回头一笑,那笑容能将严冬的冰雪也暖化了——可爱的男孩子,他大概还不知道有了阅历的女人在情场上是何等的厉害,勾勾手就能让他为了她赴汤蹈火,可以给他爱的蜜甜的一吻,也能乘他不备给他温柔的一刀。牧乔想着,便信步走到了马房,趴在围栏上看他喂马。牧羊犬将军摇着尾巴朝牧乔奔去,兰皙拉着缰绳,一回头便看见牧乔明媚的笑容绽放在清晨的熹微之中,无数的光从背后照耀在她黑如点漆的秀发上,华美的气场折射向远方,特别的美。
      他低下头,牵着一匹纯白的种马向牧乔缓缓走去,马静静的,他也静静的。牧乔蹲下身子,任由发束和裙摆沾满了尘土,她轻抚着将军茁壮的毛发,仿佛那是她最亲密的孩子,要给它最周全的呵护:“兰皙,可爱的孩子,你还好吗?”
      兰皙把马拴在了木桩上,轻轻拍了两下白马强壮的脊背,那马低鸣几声,便仰着头看风景,看天高云低,看树木葱茏。兰皙站在牧乔身边,双手握着围栏,也抬着头看风景,看云卷云舒,看世事万变:“我不是孩子,我已经十八岁了,二小姐。”
      牧乔抱着臂膀,撑着身子,半仰着头,眯着眼睛看兰皙,忍不住扑哧笑了——这个倔强的男孩子。他的轮廓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硬朗而坚毅,长长的睫毛过滤了一丝一丝的微光,那光打在黑亮的眼睛上瞬间就被吞没了;他穿着白体恤、破洞牛仔裤、黑色中筒靴,腰间挂着一条牛皮鞭子,不怒而自威,果然很有几分果敢猛毅的男人味道了。
      “十八岁也是个孩子,怎么,还生气啦?好吧,我道歉,为我言语的冒失,为你男人的自尊,呵呵。你已经长大了,有相中的姑娘就告诉我,帮你探一探她的品貌气度,是不是配得上我们的小骑士。”
      兰皙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白皙的皮肤中那一片潮红,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我不稀罕,没有人值得我为她打马放歌,”他停了停,忽然转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牧乔笑盈盈的眼睛——于他,那眼睛里充满了邪恶,诱惑,高贵,仁慈,不屈不挠的爱和恨,任性而洒脱的性格,还有一颗早已被等待磨碎的女孩子的心。他总能在不经意间洞察秋毫,将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琢磨透了,所以他总笃信只有他才了解她,懂得她,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十年的等待未必就为了那远在天涯的那个人,而是等他的出生,等他成熟,等他的臂膀可以载得动她的美丽与忧愁——他从没有这样淡然地看着牧乔,他的脸上柔情万种,眼睛里也是满满的痴与爱,轻易便扯得出千百分哀伤,像女子的哀伤,“只有你....”
      牧乔有些神情恍惚,她低下头,拭了拭困倦的双眼,用垂落的秀发遮挡自己惊慌失措的身体和灵魂。这年轻的男人,稚气未脱的孩子,干脆利落的表白里带着未洞世事的纯真,谁见了都要心动。牧乔站了起来,轻轻拍打纱裙子上的灰尘,不敢看他的眉眼,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心动,控制不住女人内心独有的爱怜,宠爱一切被她当做孩子的男人所独有的爱怜——但那绝不是爱情,她向来泾渭分明:“你疯了。兰姐姐病逝的时候,把你托付给了我,可没有嘱咐你这样的话。”
      兰皙拉住了她正在掸拭衣服的手腕,他第一次以这样暧昧的方式触碰她的肌肤,感受她的温度,不再是年幼无知的孩子出于对世事的恐惧而惯性似的抓住可以依靠的亲人的手,而是给他男人的保护,用他温暖有力的手,用他宽广厚实的肩。现在,从今以后,他只当她是珍爱的女子,再不是照管他十年的姐姐,或者,别人口中的“阿姨”:“如果妈妈知道我是为心爱的女子打马放歌,九泉之下,她也会为我祝福。”
      牧乔的右手轻轻拂去了他的手,冰冰凉凉的温度下却掩藏着充满热忱的心,心里的温度随时都能蔓延全身,烧坏他的心智,让他为这畸形的爱恋付出青春的代价——那时,千疮百孔的他,站在斑驳厚重的木桥上看风景的时候,就真的成熟了。木桥静静地看他的眼睛,不经意间伸手去摸他的脸,平滑的脸上还远没有艾先生历经世事的沧桑,没有退去的潮红始终不能掩藏他的紧张——他始终还是孩子。当他低下头顺势吻她潮湿的手心时,她忍不住颤抖,难以抗拒的颤抖:“我太老了,你却还有无比灿烂的青春,有无数年轻美丽的女子站在萋萋的芳草丛中等待你为她们唱歌,你的马背上将不止留下一个女子爱的芬芳——而我,从今以后,就要成为他的妻子。”
      兰皙坚毅的眼睛里含着泪水,那多情的泪水在睫毛里不住的回环,不住的回环,却没有滑进牧乔的手心:“为什么,你从不肯在我的歌声里为我驻足?我的睡梦里全是你苍凉的身影,回回从深夜里惊醒,我都当作这是神的暗示。我喂饱了马,备好了干粮,牧乔,你若嫁出去,我就跟随你离开庄园;你若反悔了,就骑上我的马背,我带你走,永远摆脱石头庄园和在日夜里无穷无尽的孤独的等待,不惧流言....”
      牧乔猛地缩回了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是的,她的等待,她无法忘记,无数个阴雨或者晴朗的暗夜里,春夏秋冬一年年的轮回,她坚守了十年的等待:太多次伏在木桥上向杨树林的尽头望去——她等待;太多次站在麦田里向南方的南方望去——她等待;太多次走在陌生的环境里不经意间转身寻觅——她等待....她的生活里早就习惯了等待,这两个字被某种神奇的魔法施了法,从她耳际响起便当即震醒了混沌的她。是的,她从没想过离开石头庄园,这里有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她寄出去的每一封信都写的是石头庄园的地址,盖上了石头庄园的印章,她相信,会有那么一天,他疲倦了在远方无休止的奔波,带着她所有的信打马从南方跋山涉水行来。某个明艳的午后,他慵懒的背影出现在杨树林里,出现在木桥上,出现在她的眼前,那一刻,她的等待就有了价值,她的爱情也可以像麦子一样收获盛夏的果实——镰刀挥落,大地上飘散着幸福的甜蜜。现在,为了继续着艰难的等待,她想尽办法偷天换日,即使不被世人理解,即使嘲笑和讥讽倾泻而来,她也绝不畏惧。是的,她不能沉醉在这包藏依赖的眷恋上而背弃十年的等待,她必须时刻警惕自己的堕落,时刻告诫自己务必清醒着在路上。她深吸一口气,无情无义地转身离去,就像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唯有他注目的眼神始终随她的背影像远方走去:“阿木还在等着我,兰皙,你总不该忘记你还有这样一个弟弟,他不能离开他的母亲.....”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紫藤萝的河流里,他才转身,为白马抚平它因顽皮的晨风而凌乱的毛发,一缕一缕地抚平,一遍一遍地拂拭,小心,凝注。他抬头看着漫天的白云,喃喃地说:“今日是个好天气,白,做好远行的准备了吗?”
      乔老先生的大书房紧邻大客厅,就在紫藤萝缠绕的九曲回廊的尽头,之间隔了一条东西向的石板路和几排各色的时鲜花卉。透过重重花影背后的落地窗,牧乔看见了父亲,他正拿着放大镜认认真真的看书。牧乔小心翼翼地进了偏门,尤恐声音大了,扰了父亲的好兴致。走廊里鸦雀无声,牧乔正纳闷何以这里这样清净,就听到母亲的声音从小客厅里传来:“柳妈,去广场上看看二小姐、三小姐在不在。一早上没见,都这个点儿了还没回来,自己的事儿还不如别人着急上火,真真的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柳妈答应了一声才要出去,牧乔就推开了房门:“母亲,我来了。”
      乔老夫人端着茶杯才要吃茶,倒被牧乔这一声吓着了,险些把一盏茶泼到了礼服上:“哎哟,我的姑娘,你也不出个声儿。可把你父亲急坏了,外面忙的四脚朝天,你倒高乐去了。快进去吧,你父亲等你小半天了。”
      柳妈早三步并两步游过去掀起了竹帘子,牧乔冲着她委屈地笑了一笑,一低头就进去了。
      穿过几排书架,牧乔站在了老先生身后三米远的地方便立住脚,恭恭敬敬地向父亲请了安,才上前去,站在书桌子旁接过砚台,从白玉壶里倒了些清水,无比娴熟地磨起墨来:“爸爸,我来迟了,请您责罚吧。”
      老先生还是一丝不苟地翻看他的书,并没有抬头,只背着牧乔淡淡地说道:“回来就好。早饭吃了吗?你母亲吩咐柳妈给你备下了。外面准备的如何?”
      “有绿姨看着,一切都妥帖。只是,爸爸,何必这么铺张?我不过临时起意,没有告诉您原委,为什么不骂我几句出出气?还这样费心为我筹办婚礼——我不明白。”
      老先生放下镜子,顺手取下了老花镜,端起了案上一杯新茶,才要喝时,忽然想起了早起便觉膀子疼,看了一会子书就混忘了:“来,老二,帮我捏捏肩。”
      牧乔应了一声,丢下墨砚,转过老先生的身后便轻车熟路的揉捏。老先生喝了几口茶,歇了片刻,才悠悠地说道:“无论南风在不在,你都是老大。我亏待了她,不能再亏待你。何况,爸爸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要玩,我就叫上庄园里的老少爷们陪你玩。等你觉得无趣了,自然乖乖呆在这里,不再生事。”
      牧乔笑了笑:“还是爸爸最了解我,我这样做也是堵住众人的嘴,给阿木更周全的保护,也还了庄园彻底的清净,”她竖起两个细长的手指,神气活现地说,一举两得。”
      老先生伸手摸了摸牧乔的手:“我老了,又病着,经不起折腾,你爱怎么玩都行,只是不能太过放肆。不知谁家的孩子要受你的摆布了?告诉我,新姑爷我认得不认得?”
      牧乔弯下身子,趴在王老先生的肩上,咬着耳朵说道:“您当然认得,而且,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没有人比您更了解他。”
      老先生的兴致被调起来了,脸上也发着光,格外精神:“噢?难不成是我的老朋友?你这就太过分了,闹出来可怎么收场?”
      牧乔憋不住笑了:“爸,爸,怎么可能?您的朋友都是半截身子埋进棺材的人了,我可没兴趣,”她顿了顿,故作神秘地对老先生说:“我说是艾先生回来了,您不信吗?”
      “别傻了,孩子,这绝无可能。”老先生万分坚定地说。
      牧乔站起来,伸了个腰,慵懒地靠着书桌,脱了满是尘土的睡鞋,她的脚不住地在木地板上画圈圈:“为什么不可能?这十年间我写了那么多封信给他,一封信代表了一寸相思,一寸相思就是一个筹码,经年累月的聚集在一起流成了一条大河,从我的心底流向他的心底,他怎么忍心不回来?何况还有阿木,他总该想念他的孩子,这几年来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是不是如信中所说像极了他旧日的小影.....”
      老先生摇了摇头:“傻丫头,你忘记了,你的每一封信都没有写收信地址,单凭着“艾先生”三个字,送信的邮差该如何找到他?”
      牧乔陡然一惊:“爸爸,你怎么知道?不可能。信是我亲手交给绿衣的信差,每日的午错时分,明艳的阳光下,我都会站在木桥上候着他的脚踏车载着希望而来,将我的心折叠了再折叠,装在紫色的信封里。我回回都嘱咐他务必珍重着保管,他都叫我放心啊。”
      老先生苦笑着说道:“我的孩子,你哪里知道?十年前他曾有几次要把无法寄出的信送了给你,我看你日日忧伤,怕你多了一重伤,就替你收了。还请他不要说破,继续装作收信,等你一离开,他就把信交给了我。十年来,风雨无阻,已经积了一箱子的信,就在这里——我始终瞒着你。”
      牧乔的脑袋轰的一声就懵了,半点意识都没有,眼前都是信,一封又一封淡紫的信整整齐齐地铺排着,把她重重包围,仿佛连呼吸都要停止了——信,那些凝聚了她十年的爱和恨的信,竟然一封都没寄出去,她的等待原来早就被架空了,从一开始就只是痴人说梦,欺骗自己而已。那一寸一寸的相思仿佛刻在窗棂上的美丽蝴蝶,无论多么生动鲜活也只是僵死的壳。她想起了,她的阿木,那个可怜的孱弱的男孩子,他细长的眉眼像极了他未曾谋面的父亲,而他的父亲却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多么可笑,多么荒唐!十年的筹码不过是异想天开的自我慰藉,那些年的思念流成的大河凝聚成眼角的一滴泪,从她的腮边滑过。她想立刻去找他,穿越了千山万水去南方的南方找他,把阿木带到他的面前,告诉他这相思的结晶曾经一度是她活下来的唯一希望,告诉他还有一处宁静之邦在北方的北方等他回去、供他安身读书做学问,告诉他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女人可以为了留住他付出这样艰辛的爱——然而,一切都太迟了。她的婚礼正在如火如荼地准备着,那些捧着祝福或者讥讽的人们正从四面八方赶来,绿荫大道上车马往来的轻尘给庄园里的草木都抹上了一层脂粉,庄园里忙乱的男女老少还在等着为新姑爷行礼——无论如何,婚礼之后,她就是庄园里新的主人,唯一的主人,从今日今时,这个庞杂巨大的产业将由她一手操持,她不能背弃父亲的旨意,再次刺激父亲那已近破碎的心。
      牧乔勉强支撑了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她需要静一静,回到自己的木屋,关闭所有面世的门和窗,静静地想想过去和现在,想想未来的日子她该怎样走下去:“爸爸,请把信都还给我吧,我要送他们回去....”
      老先生扶着椅子站了起来,慈爱地摸着牧乔的头发,恨不能抹去她此时肺腑里浸满的忧伤:“你总要想开些,日子还要继续,从今以后,石头庄园还需要你来接管,阿木总不能再失去母亲的爱护。还有我,我老了,已经丢失了两个女儿,不能再没有你。”
      老先生指了指书房的东南角落,牧乔信步走近,再近些,看清了,这个箱子还是父亲六十大寿那日她亲自绣的,作为贺礼送给他老人家的。他舍不得用,只是收着,现在平平整整地放在长案上,装着她的信,再不会错了。牧乔抱起了箱子,很有分量,却并不是太过沉重,压在心间,竟然轻如一片鸿毛。她不禁慨叹:十年的光阴须臾即逝,她最美的十年现在就锁在这个箱子里,快乐与忧愁,幸福和苦难,沉甸甸的日子她那样独当一面地煎熬,现在抱在怀里却那样轻,那样轻。她想得太入神,以致路过偏厅时连她母亲的交代也没有听到。
      牧乔的木屋建在石头庄园的后面,从九曲石廊上穿过层层遮盖、密不透水的荷塘,下了拱桥,绕过雕梁画栋的凉亭,路过两排翠缕的丝绦似的垂柳护卫的鹅卵石小径,垂柳尽头的梧桐深处就是她的小房子。这条路她走惯了,闭着眼睛单辨认着芳香迥异的草木的味道也能来去无碍。可是今天,走在石廊上,她的鞋子总是不住的打滑,有几次险些跌进了荷塘。石板间隙丛生的青苔恐是太多了,那一块一块的青绿犹如她心上的疤,踩过去,连着心口上竟也微微的疼。鹅卵石小径上随处是垂柳的枝叶缝隙里漏出的阳光,映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还闪着熠熠的光,晶莹剔透。碧绿的梧桐外伸出了灰褐色的一角,木屋就在眼前,但这路却分外的漫长。牧乔靠着垂柳上微微喘着气,她太累,身体累,心也累。才片刻功夫,忽然听到身后有稚嫩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喊了声“牧乔”,像从云边飘来的一样。她认得,太熟悉了,像当初她喊她的名字一样,牧乔,牧乔。她转身看时,果然是阿木蹲在秋千架旁向她招手,海棠底下还站着小萍。她莞尔一笑,抱着箱子朝阿木走去。
      小萍忙迎头走上来要接去她怀里的箱子,牧乔摇头不肯:“小萍,我可以的。”
      她把箱子放在了海棠树下最厚实的草坪上,抱起了正兴致勃勃铲土的阿木,坐在了秋千架上。阿木搬着牧乔的脸一叠声地喊“牧乔牧乔”,犹如刚出谷的春莺儿,分外动听:“牧乔,我醒来没有看见你,小萍姐姐说你今天要当美丽的新娘子,很忙很忙,所以,你忘记了我,是吗?是吗?”
      小萍抿着嘴儿答话:“姐姐,他早起淘着呢,饭也不肯多吃,偏要去找你,还留了你爱吃的枣泥糕,谁也动不得。”
      牧乔握着他的小手,低头吻他的眉眼。她看着纯白的阳光射在他细长的眉眼上,看得呆了,有些走神,仿佛那是他的眉眼,就如十年前,在教室里,她坐在第一排最靠近他的位置痴着看他一样,经年累月的记忆有些霉变了,但也是这样细长而精致,分外迷人。她总没有勇气吻他的眉眼,而现在,十年之后,她怀里的孩子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眉眼,皮肤也是如出一辙的白,像极了他旧日的小影,踽踽独行的小影。单为了这,她就不曾后悔,5年前她精心设计了一场局,困住了他,在那个陌生的南方小镇上,那个朗月疏星的宁静之夜里,她把一切都给了他,只想着为他生一个孩子,眉眼里有他的神情就好,这样可以日夜里守着她和他的结晶,哪怕那凌晨趁他熟睡的一吻是永生的告别,她也没有悔恨。牧乔纤细的手抚摸着阿木的短发,帮他梳理因贪玩而凌乱的样子:“阿木,除了石头庄园,现在你就是我的全部了,我不会离开你,也不能离开你。你父亲找不到回家的路,我要见他而不能,他要见你而不能,我们相见两茫茫,从今以后,就剩下我们娘俩相依为命了。”
      阿木仰着头看牧乔的眼睛,深邃的眼睛里溢出了一滴清凉的泪水,仿佛带着血,凝聚着光和影,落到他的腮边,那样惊心动魄。他伸手拭去了腮边滚落的牧乔的泪水,乖巧地安慰牧乔:“牧乔乖,不要害怕,我来保护你。哦,还有兰皙哥哥,他和我约定了要一起,一起打坏人,保卫牧乔的石头庄园。”
      兰皙?想起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小男孩无比任性和坚毅的眼神,牧乔的心不禁颤动了:“你们都是好孩子,有了你们,我什么都不怕了。”
      阿木指着花阴下的绣花箱子问:“牧乔,那里面装的什么啊?我要看。”
      牧乔抬头看着箱子静静地躺在树荫底下,只一会儿工夫上面便铺满了粉白的海棠花瓣。它们时而被轻快的晨风卷了下去,随着空中飞舞的花瓣打了几个漂亮的回旋;时而盈盈落在草坪上,放佛碧天里璀璨的星辰,阳光下分外明亮。牧乔想着秋蝉歇了音,它们就蜕去了美丽的衣裙,化成了尘土,为明年的枝头抱春奉献自己的绵薄之力——这高贵的轮回里藏着多么可怕的哀愁。是的,待到又一年的春暖花开,所有赞叹的目光都会聚集到明艳的花枝上,还有谁能想起在花根底下饱受地虫侵蚀的它们、曾经繁华如锦缎的它们?唉,花犹如此,人何以堪?生命都不过是瞬息的繁华,十里长亭上盛筵终须散尽,任谁都逃不脱在地府里哀绝往昔的命运。牧乔的心底都凉瘆瘆的,她不敢想下去了,怕自己误入绝境,即刻抱着阿木离开石头庄园,或者,离开这个世界。她不该存着这样惨淡的念头,无论何种逃避都是不折不扣的退缩,唯有坚强地走下去才有翻身的机会——作为庄园的主人,她有这份魄力。她抱下了阿木,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弯着身子对满脸好奇的阿木说:“跟我回木屋去,一起打开吧,那里藏着你的爸爸。你一定很想听听他的故事,看看他的样子。”
      牧乔回身对小萍说:“小萍,你忙去吧,阿木跟我一起呢。你告诉太太,过一会子就把我的嫁衣送到房间里去。”
      小萍答应了一声,回身便去了。
      木屋周边的梧桐长得还好,大概种的太过浓密了,只稍细了些,但枝叶还算繁茂。远远望去,日光下碧青一片,仿佛谁的颜料盒打翻了,深浅不一,饶有余趣。牧乔携着阿木就淌进了颜料盒里,小心翼翼,生怕枝叶上苍翠湿凉的颜色会轻易染绿了绯红的轻衫。这里鲜有路径,野花和杂草随势而生,借着梧桐漏出的阳光和雨露疯长了一地,高矮胖瘦,参差争艳,分外夺目。在林间群鸟争鸣,枝头上争先踊跃,看见了牧乔和阿木也径自歌唱,雅兴出奇的好。牧乔才进了竹廊,就听见月洞窗下的赤颈鹦鹉扑腾着雪白的翅膀细着嗓子喊道:“牧乔,早上好。阿木,早上好....”阿木兴高采烈地跑过去,踮着脚趴在窗台上对鹦鹉咯咯地笑:“小红线,早上好啊。”还冲着它一个劲儿做鬼脸,牧乔看着也掌不住笑了。
      牧乔抱着箱子转过竹廊,才要推开书房的木门,就听见红线捏着嗓子,学着白日里牧乔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说:“艾先生可回来了....”牧乔也不理它,嘴里咕唧了一声“这倒学得快”,唤了阿木,抬脚就进去了。
      五月里石头庄园正该春暮,非到午时,阳光都鲜有热意。清晨的木屋在树荫底下略有些湿凉,石板子的缝隙里也生了几处淡淡的苔藓,苔痕浓淡,树影斑驳,更显阴冷。
      牧乔坐在了靠窗的书桌旁,把箱子珍重放在了桌子上,像是放置新生的婴孩似的万般怜惜。她靠在椅背上出神地望着,从木格子里逃进的阳光一缕一缕散落在厚重的书桌上,有些同箱子上随势走针绣成的碧青的松树和挺拔的竹子追逐取闹,有的跳入了一摞一摞的书上融合成一阵一阵的墨香——那是艾先生的书。几乎他所有的文章、所有的书都被牧乔一一收集了起来,当年为此,她倾尽时间和精力,却乐此不疲。每每午夜时分,连最勤恳的农人都睡下了,牧乔便坐在桌子旁翻看他的文章,仔细品味每一个从他的心中和笔下流出的非比寻常的文字,那文字里藏着深浅浓淡的哲理,那哲理中藏着他深浅浓淡的人生,她要懂他,就必须懂得他每一个时期的每一寸感悟。她立誓要背尽他的书,当那些鲜活的文字同她的血液融为一体的时候,他就住在了她的灵魂里,她就成为了他的书,朝朝暮暮,生生死死,相傍相依。
      牧乔想得痴了,便什么都忘记了。
      阿木拉了拉她的裙角:“牧乔,我要听你讲爸爸的故事,我要见他。”
      牧乔抚摸着他的头发,点了点头,就站了起来。她颤抖着双手去打开箱子,那手却像着了魔似的有千斤之重,抬不起,也放不下。当她用尽力气打开箱子,看到里面塞满了淡紫的信封时,心竟出奇的安稳沉静,四下里风吹枝叶的声音、鹦鹉和群鸟的叫声、花开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她的心跳声也无可寻觅,整个世界都出奇的静。她轻轻抽出了一封信,缓缓坐在了椅子上。信封的墨迹已经很陈旧了,褪了颜色的“艾先生”像遥远的歌声从大河的对岸飘来,飘着飘着就被奔腾不息的河水吞没,她听不到,也抓不住。她轻轻地撕开了薄薄的信封,仿佛撕碎了自己整个的爱——她从没想过十年之后,这信会由自己的手颤抖地拆开!它都没有来得及坐上邮差南下的车,没有踏上找寻他的归程,在庄园的一隅一躺就昏睡了十年!这十年里,流浪的飞尘一次有一次覆盖了它最初的激情,冰冻了十载光阴的爱还会不会有动人心魂的力量?她不知道。或许,自始至终,他都只是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慵懒的背影,无论她怎样一遍遍擦干泪眼,她都看不清他的面容,她都看不清那面容里究竟有没有过一丝心动....
      牧乔打开了泛黄的纸页,轻轻捧在手里:墨迹几乎褪尽,留有灰色的墨痕像印在手心里一般清晰可辨——是一首小诗,清秀的笔墨之间还洋溢着思念的味道。牧乔咬着舌尖,她低声吟诵着,嘴里像含了千百斤重的一个橄榄,那么重,又那么轻。那声音里透着热切的期盼和冷寂的绝望混合的复杂情感,那声音里掩藏着一个女子守着庄园苦等十年的美丽与哀愁.....
      秋的思
      我独站在深秋更深处
      迎着穿堂中往来的风
      暗夜里太多出没的幽形
      远近都没有你和你的身影

      我怎能轻易忘记这片馨香的土地
      无数岁月你曾孤独的行去
      你路过的风景 风景中被遮蔽的往事
      总有我守望那烟尘里流散的你的气息

      我不能轻易忘记微光下你和你的伞
      两个灵魂并肩走着的雨幕中此岸到彼岸
      恰似于无声处我们的距离你说显露又隐藏
      那么短那么长

      我独站在深秋更深处
      等着穿堂里你和你的身影
      木叶随风的誓言我一次次被诱惑了回首
      只看见 断鸿声里翻飞的点点清愁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庄园狂欢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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