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街小事》九窍玲珑

11、第十一章·往昔·一身义气

　　孟萃等了几天没见动静，也就暂时放下心来

　　学校的奥数比赛名次下来，孟萃得了省一等奖

　　星期一升旗仪式上校长表扬了她，还特别强调“一个靖平街出来的孩子竟然有如此成绩实属不易”
　　升旗台上的孟萃承受着全校师生的目光，背脊挺的笔直，嘴抿成一条线

　　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认真的分析了她的成绩，语重心长的说：
　　“以你的成绩考一中没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巩固，最近你们家那块治安不好，回去和你爸爸说说先去外面租个房子，等你中考过了再搬回去”

　　见孟萃低着头不说话
　　老师善意的：“不好说吗，要不要把你爸爸的电话给我，我来和他说”

　　孟萃摇头：“我会和他说的”

　　回去的路上遇到陈涛和他妈妈，孟萃本想假装没看见，哪料陈涛热情介绍：“妈这就是孟萃，她数学可好了，刚拿了奥数一等奖”

　　孟萃只好停住：“阿姨好”

　　陈涛妈妈笑逐颜开
　　三人走了一会，在一个岔路口停住

　　孟萃：“阿姨，我家在那边，再见”

　　陈涛妈妈看她离开的方向略微一愣，点点头面色难掩诧异

　　秋天到了，靖平街也一片萧瑟

　　刚走到街口风就从街的那头吹来，夹带着落叶枯枝，偶有几个塑料口袋也随风肆意飞舞
　　孟萃想：这是让人讨厌的

　　一路走，青石板路被踩的坑坑洼洼，昨夜的积水还未蒸发，稍有不慎就会被溅一身泥水
　　孟萃想：这是让人讨厌的

　　墙边的青苔又绿又厚，天气转冷路边的臭水沟不再发出刺鼻的气味，但乌黑浓稠的液体仍然让人作呕
　　孟萃想：这更是让人讨厌的

　　一路走一路观察，她好像找不到靖平街被人喜欢的理由

　　突然墙角传来一声细微的吞咽声，像是喉咙有什么被堵住，咽的极慢

　　她循声望去，巷子狭窄两边是青黑的砖，有颗瘦小的柳树耷拉着枝干，枯黄的叶片在风中荡来荡去

　　柳树下阴暗潮湿的角落此时正蜷曲着一个人

　　他头发乱糟糟的，头埋的很低好像脖子无力支撑，身体折成几折，衣服看不清颜色但隐约可见血迹

　　有虫子在他手上爬来爬去他也无动于衷

　　看多了这种人孟萃也见怪不怪，她恍然大悟，这才是靖平街最让人讨厌的原因

　　为此孟萃又多看了他一眼

　　在这当口那人也慢慢抬起头

　　他的样子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一只眼睛肿着，一边颧骨也高出许多，脸上满是淤痕合着血污，嘴唇破掉一块还汩汩的往外冒着血，脖子上有一圈青色的勒痕

　　尽管他现在这样可能他妈都认不出来，可孟萃还是在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睛里读出点似曾相识的东西

　　他大约是在笑，嘴唇蠕动说了些什么

　　孟萃听不清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就好像跟自己很熟似的

　　她快速离开，走几步又回头，那人还在看着他

　　可能是疼痛，他那只没受伤的眼睛抖得厉害，他极力撑住导致整个脸部都机械性的颤抖
　　样子又滑稽又吓人

　　奇怪的是孟萃也觉得自己在哪见过他，为此走了足够远还是忍不住回头

　　他正靠着墙往这个方向看，明明已经隔得很远，孟萃却奇怪的能感受到他的眼神
　　她皱眉，心中暗骂一句

　　生长在靖平街爱管闲事的基因已经深埋她体内

　　“哎”她走进隔着几步问：“你还好吧”

　　对方只是望着他，脸一直抖啊抖
　　抖得孟萃发憷

　　“你打群架了”孟萃没打算过去扶他
　　没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我帮你叫熟人来”
　　仍然不回答

　　孟萃有点无奈，这人该不会是脑子被打傻了吧

　　她低头踹踹脚边的石子，却意外发现他裤兜边露出小片边角

　　钱？

　　她想了想大发慈悲的建议：“前面有一家小诊所，你可以过去买点酒精消炎药什么的”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犀利，不过在猪头脸的映衬之下很是怪异

　　孟萃自觉已经做到仁至义尽，转头就要离开

　　“等一会……”

　　他勉强睁起一只眼，声音像是吃了一把粗沙：“我走不”

　　一边说一边去掏兜里的钱

　　后背在墙上磨蹭几下支起身体，手颤抖着揣进兜里
　　孟萃这才发现他的右手中指有一道口子，不大但深可见骨

　　他把孟萃看到的那张钱塞进她的校服口袋，在她诧异的眼神里，他说：“带我过去，多余的钱给你”

　　一辆自行车“叮叮”按着响从身边驶过，孟萃觉得这响声特别大

　　蛇打七寸，这人就是知道她现在最缺什么
　　孟萃伸手摸到兜里的钱，薄薄一张，她衡量一番最后心一横

　　“走吧”走到他身侧抬起胳膊：“我带你去诊所”

　　他站起来血腥气喷了她满脸，喉咙里发出类似笑声，孟萃觉得这声音很贼

　　十几分钟后孟萃就后悔了

　　纱布、消炎药、绷带、棉签，零零总总花了九十八
　　还剩下两块钱，嘲笑着她的所作所为

　　他坐在门边长椅，血粘在脸上他用手背擦，碰到伤口呼吸加重几分，索性不去管它，血已经结痂让他的脸看起来像个混乱的战场
　　一样混乱的还有孟萃的心情

　　孟萃把买来的东西放在他身侧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左手动不了”

　　“用右手”孟萃转头有点凶

　　“我右手有伤口”他略显无奈：“我给钱了”

　　不说还好一说孟萃就一肚子火
　　“一百块钱，买药就花了九十八，两块钱你还想请个高护？”
　　她的语调阴测测的充满讽刺，以往别人听见就会自讨没趣的离开，可今天这人特别没眼力

　　他咳嗽两声：“谁叫你贪便宜”

　　孟萃咬牙切齿
　　“行，不要你的钱，我不欠你，如果你要谢谢我扶你过来或者给你买药的话”她迅速从兜里掏出那两块钱拍到凳子上：“不客气！”

　　“下回出门和人打架可把钱带齐了，不然死在路上也没人帮你”明明走远又气势汹汹的回头“记住了”

　　他看过来，那只勉强能睁开的眼睛露出精光：“哎，孟萃”像是特别有趣一样，他学着她的语气：“我叫赵恪谨，记住了”

　　——————————————————————————————————

　　一个星期后，孟萃在周末的清晨收到一份意外“惊喜”

　　她刚起来在院子里浇花，今年的三角梅开的特别好，几场风雨下来仍然充满精气神

　　锅里煮着白水鸡蛋，撞着锅“咚咚”轻响

　　突然门被谁恨敲几声打破清晨的宁静

　　“谁？”
　　没人回答
　　青梅以为是自己听错没去应门

　　突然那敲门声再次传来，像是谁用脚使劲踢了几下，闷闷的响

　　连卫生间洗漱的爸爸都听见了：“谁啊？”

　　孟萃推开门
　　清晨的街道有一丝静谧，薄薄的雾气中是那颗被砍掉的枣树树墩，远处的街道没有人，
　　孟萃正准备关门，突然看见门前放了个四四方方黑色的盒子，孟萃拿起来

　　盒子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
　　上次你走的太快没来得及说，有帮得上的地方一定找我
　　赵恪谨

　　白纸黑字一行小楷写的遒劲有力很是漂亮

　　孟萃手一抖盒子掉地上

　　孟爸爸应声出门，一见，赞叹不已：“呦，这蟹个头可真大”

　　古旧木门槛上几只螃蟹掉落出来，青色的蟹壳上还有未干的水渍，正依着墙角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