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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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轻盈的雪花挂在所罗门扑扇的睫毛上又迅速化开，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男孩任凭扑簌的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也不抚去，而是漫无目的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又一串凌乱的脚印——踩在积雪上的新鲜感让他停不下来，像个孩子一样快活地跑来跑去。
这个形容有点奇怪，原先对所罗门的无聊举动有些好笑的但他林这么想着，那的确是个没见过雪的孩子。
原本盯着所罗门是卡米奥的任务，然而看出那家伙对雕刻的兴趣后，所罗门就毫无迟疑地让他去户兰那边，他们两个之间的新契约让卡米奥对安全问题也不那么在意了。
直到路过的长毛白猫发出不满的抱怨所罗门才回过神来，蹲下来一边骚弄着它的下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包好的肉食。押沙龙总是喜欢投喂他吃不完的东西，最后都进了猫的肚子。
蹲久了腿有点麻，男孩扫开一小片台阶上的积雪坐在了水池边，将油汪汪的手蹭干净后贴在脸颊上暖着。陷在白色皮裘里的他和白猫并排坐着，注视着即使在下雪天也没能完全结冰的水池，完美地和纯白的背景融为一体。
“你在……”但他林站到了所罗门的身边，他所到之处冰雪皆然融化，“你在等着掉下去？”
所罗门倏地占了起来。
于是但他林也如临大敌般警惕地环视了一周，“你感觉到了什么？”
“别紧张、别紧张。”所罗门愉快地笑着，似乎觉得但他林过激的反应十分有趣，“只是你让雪都化了，地上都湿了。”
“……”他是应该加把劲弄干还是干脆扔下不管？
“请不要试图弄干它们，我会觉得烫。”感觉到但他林即将发作的恼羞成怒，所罗门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在想昨天夜里比拿亚的事，押沙龙的判断太过片面，至少他和基底斯的狙杀没什么关系。”
那是宴会结束后的事，虽然有话想与押沙龙说，但实在太晚以致所罗门不小心睡着了。当他半梦半醒地蜷缩在卡米奥温暖的臂弯间时，走在前方的押沙龙忽然就和落单且微醺的比拿亚干上了，刀剑铿锵让他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感觉到他动作的卡米奥隔着帽子轻声问，“要自己走吗？”
茫然地点了点头，所罗门脚踏实地后把挡风的帽子掀开来，刺骨的寒风让他瞬间精神无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场短暂的战斗几乎就在同时终止，只是试探对方的押沙龙收剑回鞘，笃定地说：“是你。”
“王子殿下可比我想象中的敏锐。”原本只是凭借高超剑术逗弄着押沙龙的比拿亚有些诧异，他同样挽了个利落的剑花收剑回鞘，然后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酒囊，痞气地笑着，“我还在想也许尊贵的殿下早就忘了我这种小人物。”
“他们两个发生了什么？”所罗门悄声问，他想押沙龙绝对不知道眼前的侍从就是下午帮过他的人。
“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显然押沙龙听到了幼弟的窃窃私语，他以压抑着怒火却不太成功的语气说到，“胆敢袭击我的人！”
“嘿嘿不要这么严肃，结果可是什么事都没有，你还安然无恙地在这站着。记仇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像你在宴会上做的。”比拿亚举起双手似乎想平息押沙龙的怒火，然而语气却带着微微的冷意。这个动作让所罗门注意到他常年练剑而留下伤痕的手，食指上的戒指闪烁着微光，于是他猜想到为何押沙龙为何这么愤怒——他曾提到过基底斯城外那场截杀动用了军队的弓箭，想必这枚戒指有什么关联。
然而应该不会有愚钝到这个地步的人吧？
至少不会堂而皇之地把证据就这么放在手上，除非这是军队的制式用品、无法从这个方向追查下去。然而从这个想法也是可怕的——基述的部队出现在以色列境内去截杀一名行踪不定的王子——如果是真的，那背后能牵扯的势力实在是太多。
觉得事情远比想象中麻烦的所罗门果断放弃了思考，开始揣测押沙龙的用意，他觉得还算聪慧的兄长不至于忽略这么违和的细节，那么和比拿亚打起来应该还有别的理由。
“我做什么不是你能够评说的。”
“是是，我们的性命自然不能与尊贵的贵族相比，所以被射杀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你可不像没有怨言的样子，不过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留在监狱里说。”听到卫兵赶来的脚步声，押沙龙有些讶异对方居然不逃走，“报上你的名来，卑鄙的偷袭者。”
“殿下，他就是比拿亚。”所罗门扯了扯押沙龙的披风，告诉他的兄长这个添乱的信息，“他救了我一命……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你说要见他所以告诉你一下。”
“你大可选个合适的时候说！”押沙龙怒目视之，“还有，我说过我允许你称呼我的名字。”
“哟，原来殿下是这种口味啊，我还以为是后面那两个美人呢，真是出乎意料~”
比拿亚以他出色的言行迅速得罪了在场的所有人，如果说卡米奥先前还有一丝不忍的话，现在已全数化作无动于衷；至于但他林，他似乎一直处于走神的状态，连被说成美人也没什么反应。
这番争执期间几十名举着火把的卫兵已经赶到，帽子上插着两片洁白尾翎的领袖先向押沙龙行李然后命人扣下比拿亚，无论如何和王族兵刃相接已是不敬。比拿亚打了个酒嗝，也就毫无反抗束手就擒，似乎根本不在意这番危险，“那边的小鬼！如果还记得我的恩情的话，替我做件事！”
“你先说，我不一定会去做。”
“别管他！”押沙龙冷哼。
“呿，这也要推诿。”比拿亚哂笑道，在押沙龙面色不善地以为他要挟恩时忽然露出了充满春天气息的荡漾表情，“去告诉伊南娜我被关起来了，也许她能来看看我给我送送饭什么的，要是能因此爱上我就更好了。”
“万分抱歉！”谜一样的沉默过后，领头的卫兵啪的一巴掌拍上比拿亚的头，“我们现在就把他关起来，请殿下先去休息。”
押沙龙隐隐在颤抖，所罗门想他大概是因为敌人居然是这样的货色而觉得受到了侮辱，就在他以为押沙龙快要忍不住直接杀了比拿亚时，他居然微笑了，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说道：“明天带他到靶场那去，我要见到活的。”
“因为你不是我的对手？”比拿亚嗤笑，“所以——”
“闭嘴！”有人一脚踹上他的膝盖窝让他跪了下来，一把把他的头按到了地上。比拿亚只能微微侧头，余光里能感觉到押沙龙自上而下的高傲的视线。
“因为我是王子，而你只是个侍从。”
说出这句话的押沙龙并没有如比拿亚所想露出得意的嘴脸，他只是无比冷漠地、高傲地说完这句话，然后毫无停留地经过了他。
忽然他又停了下来，以为王子殿下要变卦的比拿亚心头一紧。
“所罗门，不要做多余的事。”
原本想跟比拿亚说两句话的所罗门在兄长严厉的视线下，只好小步快跑到押沙龙身边。但即使这样押沙龙还是盯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似的，不明所以的所罗门眨了眨眼，于是押沙龙哼了一声径自走掉了。
『我想了想，觉得你说的这个画面很微妙。』这是偶尔跟希兰提起这事的时候，对方给出的回复，『有一次他玛也这么看着我，我问过了以后小家伙也哼了一声走掉了，真不愧是兄妹，我已经能想象押沙龙的表情了。或许我们该把他们摆到一起，这样一切就明了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
于是两个愚钝的家伙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押沙龙当时在想什么，他不过是在等所罗门伸出手而已。
“押沙龙既然已经从身手试探出比拿亚是在夏锁偷人口调查的家伙，又发现了那枚军队的戒指，那他一定会试图通过比拿亚找到指使的人。这样我就不必担心比拿亚安全的问题，也大概能猜到押沙龙打算做什么。”不外乎是驯服这个他十分看好的人，至于成功与否所罗门倒不抱太大希望。他小心地拢起袍子蹲在水边，青色的鱼浮在水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否冻僵了，“不过他们两个都没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呢。”
“自他们争执开始，两个人所交谈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因为话说得太模棱两可，如果不是比拿亚的语气太过轻松自在，连所罗门也不会注意到这点。然而这也说明了比拿亚是认识押沙龙的，比在夏锁更早……会早到什么程度呢？押沙龙本人是不记得了。
“那你为何不告诉押沙龙？”不知不觉中，但他林已经不会去质疑所罗门的判断，因为他知道所罗门会这么说必然有足够的理由。
“麻烦啊。”
“麻烦？”
“但他林，你想啊。”所罗门注视着恶魔在水里的倒影，那和他之前看到的有些不一样，“这代表艾萨马逊至少有三个以上立场不同的势力，做着有可能相似也有可能互相牵制的事，如果告诉了押沙龙，得不出结论的他最后还是会来麻烦我——然而我只想找个地方静静地看会书。”
“就因为觉得麻烦？”隐约觉得这可能是真相的公爵大人不可思议地诘问，“你当初跟着押沙龙来基述的理由可不是这样。”
“那个啊，我糊弄他的。”
看着面不改色发表惊人言论的男孩，但他林几乎要汹涌而出千言万语——他就是被这样一个人类束缚吗？一个毫无欲望又随随便便的人类？然而这些疑问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话，“真想让那个高傲的小鬼来听听你现在的言论。”然后他在盛怒之下杀了你就一了百了。
“你应该理解的，但他林。”
“抱歉那可不是我的义务。”
“说的也是呢。”
水面摇晃了一下，荡漾开阵阵波纹，于是所罗门含笑的眼眸陡然僵住。宽敞的水池由两个暗渠沟通，源源不绝的活水被引来又流走，而现在，引水而来的渠道发出了阵阵沉闷的声响。在令人心惊的声响过去后，一具僵硬惨白的身体面对着他们，静静地飘往水池的另一侧。
『我忘记了，因为太久没有人唤过，它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来自亚述的少年闭上了他的双眼，以殉道者的姿态在冰冷中安然入睡。
“为什么……不是我？”所罗门以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道，他的声音太小以致听觉敏锐的但他林几乎让这句话随风而散。这时候但他林才明白他一开始那句玩笑话一语成谶，所罗门的确是在等着掉下去，哪怕卡米奥为此发火，也没能改变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生命的事实。
他其实根本不介意自己的灵魂被夺走，只是不希望发生得无缘无故而已。
男孩不断淹死本来已是常态，可这次的后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因为亚述的少年的身份有点特殊——那是巴兰所钟爱的少年。在这之前巴兰之于所罗门还不过是个苍白的符号，而在这一刻忽然就鲜活了起来，带着一个人类应有的过往和情感闯入了所罗门的生活。
他命令押沙龙给他一个侍童作为赔礼，而押沙龙手下只有所罗门一个男孩。
“巴兰大人认为你们当中有人要为尤希达的死负责，昨天夜里有人对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伊南娜蹲下来抚摸着所罗门灿烂的金发，语气有些担忧，“我已经派人去找殿下了，但是现在你必须去巴兰那一趟，你要相信殿下能够把你带回来。”
押沙龙一早就去靶场逗弄他的俘虏了，他总是这么有精力。本想邀请所罗门去，不过那时候所罗门因为睡得太晚起不来，于是押沙龙就任他睡了下去。
“巴兰大人他甚至比殿下还受宠幸吗？”以致能问都不问直接从押沙龙手下带走他的人？所以这是押沙龙从一开始就告诫他不要使用魔术的原因？
“我不知道怎么说，不过亚米利能回到基述也是因为他的一句话——要知道他可是哈大底谢的儿子，我们的王没有理由收留别人的子嗣。所以不要惹怒了他，他的可怕之处不仅仅是凡俗之权力。”
所罗门任由伊南娜牵着，忽然想起比拿亚拜托他的事，“比拿亚被关起来了。”
“我知道，他的手下已经迫不及待地和我说了。”
伊南娜似乎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看上去她还是更倾心于押沙龙，比拿亚的一腔春心都化作了灰烬。所罗门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着伊南娜走。
一直隐身跟随的但他林不紧不慢的跟着女人和孩子，他的视线一直锁定着所罗门，尽管男孩看上去和平时并无二致，但他就是能隐约感觉到那平静外表下的……难过？因为一个刚认识的人死去了？
不，他不是这样的人，年轻的恶魔快速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所罗门甚至不会怜悯陷入困顿命运中的人，因为他知晓这不过是千万人类中的一个小小的缩影，是命运的洪流所裹挟的一小片必然。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对卡米奥说出不要以强者的立场来评判弱者的话来。
可他又确实是在难过的。
但他林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幼小的人类了。
“他是因为我而死。”站在巴兰的宫殿之前，在侍从都因为敬畏而退去后，所罗门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说话了，“也是因为你而死，你昨夜说的『阉人』给了他死去的理由，现在我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了。”
“只是因为你，即使我什么都不说他也会死，你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变得心安理得。”
其实但他林没想这么说，因为他已经开始觉得用语言刺伤所罗门这件事毫无意义，无论什么样恶毒的话都无法令他心生动摇。只是已经成了习惯，不知不觉这样的话便已脱口而出。
况且他说的只不过是事实。
沉默了一会，所罗门点头，浓密的睫毛在碧绿的眼眸中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你说的没错，只要巴兰发现了我，就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来得到我了。只是我有很多事不明白，这在书上看不到，也无法向他人习得。”
“但他林，你觉得我像人类吗？”
如果是人类的话，在直接面对死亡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恐惧、庆幸还是悲悯？总之该有一些情绪的，然而所罗门在面对尤希达僵直的尸体时，除了片刻的疑惑，只余可怕的平静。他的确有些不安和难过，然而这却是因为认识到了自己从未发现的作为人类残缺的部分。
可这份难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无从分辨这是因为常年的囚禁生活，还是因为他本来如此。
“不像。”但他林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回答，任谁也不会认为拥有这般可怕智慧的孩子是个人类，相较之下甚至百岁的恶魔都更接近人类。
毕竟他们曾经为人。
“是吗。”
“但你毫无疑问是人类。”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所罗门的脖颈上、脸颊边，那是但他林弯下身来在他耳边倾吐恶魔的话语，“你真该明白我发现了什么！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所有人类的弱点和缺陷，那就是软弱，即使是你也会有这样的时刻，这可真值得欣喜。你该继续保持下去，这样终有一天你的灵魂会归我所有。”
“我说过这样很痒。”所罗门脑袋一歪下意识地伸手推阻，结果一巴掌盖到了但他林的脸上，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大公爵吃了个瘪又不能反抗，即使看不到他的表情所罗门也觉得能够想象到。
一定是咬牙切齿、完全不符合那张俊脸的狰狞，这么一想还真是令人心生愉悦。
也许……但他林比他们任何人，都要接近人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