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偶遇香樟缘中缘,巧留府邸局中局 相遇 ...
-
雪霁。
温暖和煦的阳光照在雪地上,银白的雪地反射着略带金黄的阳光,一片晶莹,令人目眩。完全不似一副吞食天地的面庞。
蒋韩拖着满身伤痕步步缓行,渐渐远了那片暖融融的鲜红。末了,还不忘一声轻笑:“倒真是苍天有眼。”
也不知,他到底在笑什么。
脚板冻得生疼,伤口冻得麻木。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怕落下病根,不惧伤口撕裂的痛。
我只在乎结果。
“快些,快些……”他从牙关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字眼,不顾浑身撕裂般的痛,向前方狂奔。踏得雪花咚咚地闷响。衣裾飘飘,倒真有几分羽化成仙的味道。
戛然而止。
他对着一棵高大的香樟微笑。
虽是寒冬,雪压枝头,但它依旧绿意盎然。再加上现在的满地金光,真是个披银挂金,好不令人欢喜。
轻点足尖,乌雀般的跃上枝头,隐于茂密得可将他吞噬的绿意。
吱呀吱呀的碾压枯枝,留下两道深深车辙印。在这空旷的雪原,倒也不失为一道美景。
车上的小厮被金光柔和地勾勒,手中不断挥舞着的马鞭,口中哼着人马间共通的默契。并不豪奢的马车也被阳光勾勒了个遍,却无法渗进车内,无法抚摸到他的心绪。
“文岳,”车内悠悠传出一声呼唤,沉寂如雪:“还需多久。”“不出一刻。”“……”一阵沉默。
文岳何尝不知。车里那人,曾是那么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如今却如此凄凉窘迫,疲乏受辱。
昨日的蜀汉侍郎,今日的雒县县丞。
萧景澈。
一路上只余着车轮碾压雪地的吱呀声,皮鞭抽打马匹的,安谧的抽打声。
忽地,一阵极其锐利的风声打破静谧,随之是利器钉入血肉的闷声,再是凄厉的辕马嘶鸣之声。最后,便是小厮的惊叫!
车内人蹙眉,却不发一语。沉静地一往如常。
“何人。”冷冷地。
“取尔性命之人。”瓮声瓮气的男音,稀疏平常的,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呵,”一声轻笑:“已近雒县,汝等竟不惧丝毫。”
“……”
“呵。”未言,仍是轻笑。此后也不言语,只是静候着他们步步逼近,静静观摩描画着,他们将死的模样。
刺客们步步逼近,就在那可一剑索命的距离时,只闻为首刺客凄然嚎叫,随后便应声倒地。
穿心箭,不过如此。
其余二人见他那惨状,也不免暗吃一惊。但也在这时,只见衣袂飘飘,寒光闪闪。随后,便是缕缕血痕,笑声阵阵。清脆诡谲。
“何人?!”顾不得那些无关紧要的皮外伤。身为刺客的第一反应,只是杀回去。
“尔等,不配知晓。”终于能看清的笑容,神情欢愉,眉目舒朗,形貌俊逸,却好似一尊美修罗,踏于血泊与尸身之上。
那刺客一惊,便马上换了副掺杂着惊异的愤慨。
“汝!……”他不惊,不诧,只是微微的笑,柔的像暮春的娇朵。没有过多的言语与金戈之声,也没有任何华而不实的花架子。只是寒光一闪!
伴着那娇朵般的笑,那刺客,也通身娇朵怒绽。血红的,温暖迟暮的。
余下的那人,见他伙伴死状,便也顾不得什么,只是迈开步子,妄图完成最后的使命。
“啊!”不必言说的结局。背后一把利刃,面前,一张玉面。寒光熠熠,好不灿烂。
“啧,杂碎。”男子不屑地收回匕首,玩味般的掏出一块色彩不匀的淡红帕子擦拭。
萧泽希笑了笑:“竟愿现身耳。”男子转头,叩拜道:“贱民蒋晨风,拜见郎君。” “起罢,”萧泽希端坐:“何人,何事,有何贵干。”
他仍长跪不起,一字一顿地念道:“为继先父遗愿,特来此。”“哦?”挑挑眉毛:“先父所为何人?”
他沉默一阵,抬头,用力而艰难地挤出几字:“先父,绵水县县尉,蒋蔚。”
唇中蹦出的九字,不长,却字字如雷贯耳。
“蒋,蔚?……敬……之?”萧泽希张开了微眯的笑眼。心里,脑中,全是蒋敬之的音容笑貌;眸里,瞳中,全是那张与他相差无几的脸。
眼前的少年,不,只能说是男子。有着满身污秽掩不住的清秀灵动。肤白如玉,青丝散乱,衣衫破败。眉如青山黛,眼如秋波横。一双如刃的凤眼,化那娇柔之姿为咄咄逼人的英气。
漂亮的眼睛,漂亮得令人无法读透。
“呵,”萧泽希强抑心中波澜,只故作无谓道:“只言片语,不足为信。” “信物在此。”话音刚落,蒋韩便奉上一枚断佩。包浆浓厚,玉质温润。
“郎君,仍记此物否,”蒋韩别过头,声声哽咽:“延熙十五年,慈父见背,亲戚同僚,无一人相送。”他沉默许久,终是闭上双目,咬牙痛哭:“先父……着实心忧郎君……又挂念我一人于世,好似浮萍……便令我,投奔郎君……”
无人,相送么……泽希阖眼。
仍记那日,东篱赏菊,对酒当歌,笑论南华;仍记那日,梅下赏雪,共论天下;仍记那日,古道瘦马,折柳赠佩,然后,一去不还。原是满载祝愿牵念的玉佩,如今看来,只是无情的讥讽于哀痛。往日的风流倜傥,言笑晏晏,早就随着他的离开,烟消云散。
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皱,手掌不由得攥紧。
敬之,
我竟,连你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先父生前,心心念念全是郎君。恐君不防暗箭,便嘱我定要护君周全。如若不信……”蒋韩叩首:“晨风仍将承先父遗志,誓死护得郎君周全。”
抬头,那是与他一样的目光。坚毅,执着。
“哈哈……”掩面,先是蹙含水光,然后便是清泪阑干:“敬之……当年吾与而并肩携手,誓要光复汉室……怎料我仍心系大业,尔却只余一子伴我!”蒋韩见此,也是别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终是忍不住失声痛哭。倒着实吓着了侍立在旁的小厮,只得手忙脚乱地等他二人平复下来。
过了一刻,待到他二人心绪稍稍平复下来,萧泽希这才拭干眼角泪痕,强颜欢笑道:“见笑。汝休泣涕,重见故人,不应如此。数载未见,不知尚有表字否?”
男子拭泪,低头嗫嚅道:“……蒋晨风,表字韩。”“《江汉》《晨风》?当真是好名字,”嘴角一抹笑,终是带了他自己的温度:“我倒有几分妒忌呢。”
“我与敬之素来交好,不知汝仍记否,幼时曾拜我为义父,”萧泽希边说,笑容越发地灿烂,眉宇间也带着些温情:“不知今可改口乎。”“这……”蒋韩蹙眉:“晨风年幼,实无印象。若真如此,一声义父自是义不容辞。”萧泽希舒眉,摆摆手:“数年未见,险些视同陌路。若一时改不过,便随意罢。”
“……萧郎,何如?”蒋韩瑟缩不宁地抬头。胆怯?羞涩?生疏?完全,读不懂。
但真是好生无礼的称呼。
可,那又何干?只要他那与敬之如出一辙的风度神采,任他如何称呼也罢了。更何况,那是敬之曾深深切切地唤过的称谓。
“罢罢罢,”萧泽希笑道,倒真如传言般的温润:“汝愿即可。不过……”他眼帘一垂:“这些,如何处置。”他所望之处,尽是满目猩红。
蒋韩稽首:“错皆在我,绝不连累郎君。”
“驾!”挥鞭启程,一点点地靠近那片白雪皑皑的镇子。
“……萧郎?”“何事?”转头,和煦如春风,真真易令人失魂落魄。蒋韩倒也愣了好一会,直至泽希再度发问,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此行回宅否?”“否。”泽希转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那些尸骨,无一不口含赤丹。只是一刹那,丹药迸裂,燃起熊熊烈焰,艳若红莲。而那些尸骨,也在瞬间化为灰烬,散于天地间。
而这一切,无一不被萧泽希看在眼里。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江汉》,《晨风》?
当真是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