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的温暖》米小粥

2、告诉米画，我爱她

　　曾经，我一度认为自己的名字叫米迦勒，开学第一天，老师点名：“洪川，洪川，洪川没来吗？”我和其他同学一样四处张望着，看到底谁叫这个名字，直到老师点完所有人，我发现依然没有叫到我，我站起来说：“老师，你没有点我！”“是吗？你叫什么名字？”“米迦勒.....”
　　后来我问老爸，为什么老师叫我洪川，而不是米迦勒的时候，米画也在，老爸看看她，又看看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我解释，倒是米画先开了口，她说：“你就叫米迦勒，‘洪川’，什么破名字，真难听！”
　　我不知道当时米画是本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给我取的这个和神之子一样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是随爸爸的姓，而我却要随她的，我问米画时，她正在看动物世界，很不耐烦的说：“你爸给你取的名字太难听，我就给换了！”我还想再问些什么，她就挥着胳膊把我赶走了。
　　她偶尔也会去学校接我放学，但每一次都是极不情愿的样子，她站在学校大门外，远远地看见我从教室出来，转身就走，她走的很快，我只好背着书包在后面一路狂追，等到家了，我靠在门口累得半死，她却迫不及待的按开电视，再不看我一眼。有时我放学晚了，她就会骂我，怪我耽误了她看电视剧，我说：”你可以不来！”她说：“我才不想来，要不是你爸不放心你，哼！”我去求老爸，不要再让米画接我了，太添堵，老爸无奈的答应了。后来有家长在接孩子放学的时候，看见我自己背书包回家，还会向他们的孩子夸奖我，说我勇敢懂事，我只有在心里苦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其实也很希望米画能像其他妈妈一样照顾我，关心我，但那是不可能的。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怀疑，我是不是米画亲生的，如果不是，那她对我的这种态度，倒是可以理解。
　　十三岁那年的暑假，老爸要出差几天，把我和米画托付给了姑姑，但姑姑也只是每天给我们做好饭就走了，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我和米画呆在家里，开始我还觉得气氛很尴尬，总想找些话题和她聊聊，可后来发现她根本不愿意理我，我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儿，每天她在客厅看电视，我关着门在卧室听歌，看小说，倒也自在。有一天晚上停电了，米画在屋里一惊一乍的，说总觉得家里有坏人，本来停电屋里一片漆黑，再听她这么一说，我也不由得害怕起来，过了一会儿，米画吵着说饿了，姑姑还没来，我只好摸索到厨房，去看看有什么能吃的，米画不知道从哪儿翻出蜡烛点上了，我心里暗喜：她终于能做对一件事了。还没等我把炉子点着，就听见她又在屋里瞎嚷嚷，我没好气的喊了她一声，她也没听见，我放下锅，想去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却发现屋里的窗帘被点着了，我看着火渐渐烧了起来，也被吓傻了，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求救。我拉着米画跑去敲邻居家的门，好在火烧的不大，救得也算及时，没多大的损失，等邻居们都各自回家了，我才发现米画蹲在门边哭，我轻轻地拍了拍她告诉她已经没事了，她却扬手给了我一巴掌，边哭边骂我：“都怪你！”我也急了：“为什么怪我，你自己好好的在屋里，怎么就会着火了？”“还不是因为你不陪着我，我无聊了自己做手影玩儿，才把蜡烛碰到了。”“我陪着你，那谁去做饭？我不做饭你就饿死了！”我怒不可遏的冲她吼，她又扇了我一巴掌，哭的更厉害了：“混蛋，你是混蛋！”我不再理会她，站起来走了，我叫了一个同学，在网吧里打了一宿的游戏，第二天回家，却发现米画不在家，我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她的时候，一个邻居把她送了回来，说我昨天晚上走了以后，米画就一直蹲在门口哭，邻居听见了就出来劝她先进屋去，她也不肯，邻居没办法了就只能先领她回了自己家，刚刚听到这边有动静，猜到大概是我回来了，所以把她带了过来。我送走邻居，转头找米画，却发现她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一直都觉得米画和她的名字很不般配，她不懂琴棋书画，长得也不像画上的人那么好看，每天只是吃饱了，折腾够了就去睡觉，睡醒了接着折腾，家里的事她一概不管，只会任性给别人添麻烦，我想，她应该叫米虫才对。有一天我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当笑话一样讲给老爸听，没想到一向宠我的爸爸竟狠狠的甩了我一巴掌，说：“那是你妈！”我捂着脸大叫：“她才不是我妈，你看她哪里像个妈妈？”“她生了你，她就是你妈，什么像不像的！”“我没求她生我，谁让她把我生在这样的家里受罪，要是能选择，我肯定不要她当我妈！”说完我就哭着跑了出去，在一个同学家住了两天就被老爸接回去了。爸爸说米画其实是很爱我的，我只是撇了撇嘴，爱不爱的我还能不知道吗？但是那之后我再也不会当着他的面说米画的坏话，虽然我也不懂他到底是如何能忍受这个女人这么多年的。
　　米画大概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母亲，从我记事儿起，她就不让我管她叫妈妈，她说那样都把她叫老了，特别是有其他人在的时候，她就让我叫她姐姐，后来我慢慢长大，米画也渐渐老了，人也变胖变丑，怎么看也不像是我姐姐，我就直接叫她名字，她也不在意，老爸最初听到觉的很别扭，我说：“是她不要我叫她妈妈的！”老爸想了想，也只能无奈的默许了。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老爸特意提前回来了，还拎了一个大蛋糕。晚上的时候，老爸关了灯，给我点上生日蜡烛说：“许个愿吧！”我闭上眼睛心里暗想：“求老天保佑我能考到外地的学校去，这样我就可以摆脱米画，开始自己新的人生...！”我的愿望还没许完，就感觉眼前突然黑了，睁开眼才发现是蜡烛被吹灭了，老爸打开灯，冲着我尴尬的笑了笑说：“米画大概有些饿了......”我低头一看，米画已经把蜡烛拔了，正在往自己嘴里塞蛋糕......
　　我的愿望最终也没有实现，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填了一个广西的学校，爸爸在我身后默默地看着，就在我要提交志愿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我总是出差，你要是也去了一个这么远的地方，那米画怎么办呢？”最终我改了志愿，报了本地的一所学校。我想我这辈子也就这样儿了，永远也甩不掉米画。
　　真正让我有一种想永远离开这个家的冲动是在我二十岁时，米画做的一件事。那时我刚刚认识了一个男生，彼此也都有好感，吃完晚饭，他提出要送我回家，我本不想但又不好拒绝，于是就同意了。刚到楼下就发现楼底下围了一群人，我心里一惊，该不会是米画出了什么事吧，挤进去一看，果然是米画，她披头散发的坐在地上，用脏兮兮的手擦眼泪，见到我她“哇”一声哭了出来，紧接着站起来扇了我一耳光，我被她打懵了，一边的男生走过来劝她：“阿姨，有话好说，别这样......”话还没说完他也挨了米画一巴掌，我一把将米画推到，然后挤出人群跑掉了，我从没觉得那么丢人过。之后我和那个男生再没了联系，我能理解，谁愿意找一个这种家庭出来的人当女朋友呢。我在外面游荡了两天，最后还是老爸把我劝了回来。我进家，站在门口看着米画，然后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她正在看无聊的肥皂剧，看的正起劲，感觉到我走过来，她也只是瞟了我一眼，然后就又转过头去继续看，我在她身边坐了很久，然后叫她：“妈”那是我这二十年来第一次这么叫她，我以为她会打我然后让我不要这么叫她，可我发现她根本没在听，但我还是接着说，我说：“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真希望你所有的表现都是因为你疯了，那样的话，也许我的心里会好受些。”说完我转过头去看她，但她依然毫无反应。
　　就在我快毕业时，老爸忽然提出来要带米画去海南玩儿，我没反对，自己一个人更清净。临走的时候，老爸说会有一个阿姨来照顾我，我以为是他给我请的保姆，没想到却是一位医生，我下意识的抵触，心想老爸是不是疯了，没事儿找个医生来看我干什么，难道他是觉得我这些年来心理压力太大，想让医生给我疏导疏导？我正胡思乱想着，就见她从包里掏出来一份病历递给我，我很奇怪，却也没说什么，接过来一看，是米画的，病例有些旧了，医生的字又是鬼画符，我扫了两眼也没看懂，就不耐烦的放到一边，问她：“你到底要干什么？”她笑了笑说：“你不愿意看也没关系，我可以讲给你听。”她说有一个女人二十一岁结了婚，二十三岁时有了自己的孩子，本来是很幸福的一家，但是有一天女人忽然生病了，发高烧，因为正在哺乳期，她也不敢吃药，只想着能扛过去，没想到却一直高烧不退，家里没有其他人，她又不想带着孩子去医院，就一直拖着，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了，才将孩子锁在家里，自己去看病，高烧再加上一直以来营养也没跟上，她刚走到楼梯口就晕倒了，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撞坏了脑子，之后她的智商就退化到了十五六岁。后来女医生走了，我一个人在原地愣了好久，然后给爸爸打了个电话，我说：“爸爸。”声音怪怪的，但我没太注意，老爸那边却有些慌了：“你怎么了啊？怎么哭了？”我哭了吗？我也不知道，只是接着说：“米画呢，我有话跟她说。”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老爸尴尬的声音，他说米画正吃螃蟹，占着手，不愿意接电话。“没关系的，你告诉她，我也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