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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 烛光,埋葬在书页之中 我从拐角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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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拐角走出来的时候正好他们两人出了会议室。埃尔文侧头俯视利威尔以他贯有的口吻说着什么,而我恰好能听清其中的内容。
“这一次决定权在你手里,”因为他背对的缘故我无法看清任何一人的表情,“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利威尔。”
对方估计是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么各自走开。
我上前两步装作偶遇的样子向往我这边走来的利威尔举起一手:“呦。”很自然得到他的白眼。
擦肩而过,我总归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们都应该没有发现我刚刚在会议室外偷听。
“如果在下次战役中仍然没有突破性的成果,就解散调查兵团,此外,将艾伦耶格尔处决。”这是我唯一印象深刻的一项,也该说的确是最重要的。
一场秘密会议,无人把守是最大的益处。
我看向外头,不出意料艾伦就在那里,而他一脸焦躁地左顾右盼估计就是在等利威尔没错。
很快,利威尔就皱着眉头把他拉走了——与其说该相信那句“小鬼在这里一副不稳重的样子难看得要死”倒不如说我更确定接下来会发生更重要的其他什么。
的确发生了。
那也是唯一一次我愿意相信上床这种事可以与□□无关。毕竟我是知道他们那看似可笑的暗号的——但是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而没有闲暇继续在这里吹风。
至少该为各种可能事故做些准备。
明天就是所谓的“下一场战役”,逼得这么紧其实那只是紧急会议吧?!我回到办公室,看着杂乱的桌面,将早已得出的某两项结论的笔记翻出来摊在桌上。不会有事的。我是这么说服自己的。没成功。
这样的说服简直失去了意义。
因为很不幸,原本该已经埋藏于心底的不安又一次蠢蠢欲动——知道太多的确不是好事。
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可当事人却好像对自身都有一些察觉。在我所得出的结果中,他们都换上了被称为“黑暗病”的心理问题中算是最为有名的两项。
这种隐约的违和感又是从何而来
在第一次调查后我并不是没有再去问他们,越是询问反而越是让我对自己的认识产生怀疑。这种明明该是最无意识的心理问题,却让我有一种“故意为之”的……错觉?
失去头绪,我放弃了更深一步的检查,也就是说,这只是一份毫无科学可信度而已的“伪证”。
至少我清楚,知道今天会议内容的人都不会有一个好晚上。
在大晚上出门喝水最后坐在利威尔门前听了很久的我真是蠢货。
甚至该说我连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喝水的搞不清了。
就像刚才所说服自己的那样,不会有事的。我双手抱膝——身后的门,另一端压抑的呻吟与低语都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如果我现在敲门的话只怕眼下就是我自己的死期?
“啊,该让质检队好好提升这里的隔音效果了。”我起身冲着自己开了一个韩吉佐耶式的玩笑,却没能笑出来——鼻子一酸,脸颊湿了一片。
他们的存在价值使我有所疑惑。
我想起对艾伦进行例行检查的那天,面对他即将成为“怪物”的可能性,他却仍将对方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是那个会讲故事的利威尔……嗨。
我告诉艾伦,关于曾有的一次我与利威尔的谈话,关于精神世界的,关于特效假死药的——而艾伦似乎也的确能回想起某个他摔了武器的日子,这省了很多解释。其实我想告诉艾伦,那一天窗边的利威尔留给了我一个多么寂寞的背影。
最后我还是忍住了,同样,并没有说利威尔觉得他已经死了——毕竟对于艾伦而言,自己还仅仅是在死亡的途中而已。
为什么呢?他们都否定着“艾伦耶格尔”的存活,而这样的行为却偏偏出现在最不该有的两人身上。
还是说,其实我并不是没有察觉,而是连我自己都在否定自己的猜想?
决战之后艾伦会偷跑出狱其实也是在情理之中的,至少,对于那帮想抹去他的人实在……
我看着他附身亲吻对方是时无力垂在身侧的手,眼角有些干涩。
艾伦耶格尔为什么会想死呢?
利威尔为什么会希望艾伦耶格尔死呢?
我想我有些明白了。
最后的结果着实出人意料——我是指所谓的……死刑。
利威尔不知道还醒不醒地过来,总归艾伦的死刑确凿。
不管我现在有多懊悔没把他赶出去而是送他回了监狱,该做的还是要做的。
将掉出笔记的便签打算重新塞回去,指间夹着其中两张一时头脑短路。
“科塔尔综合征以虚无妄想和否定妄想为核心症状患者主要是认为自身躯体和内部器官发生了变化,部分或全部已经不存在了。患者认为自己已经死了,不复于人世或者五脏六腑已经被掏空,即使正和外人说话也不认为自己是活着的。”
“卡普格拉妄想症命名自第一个介绍这个心理疾病的法国心理医师,患有这种病的人会认为,自己的爱人被一个具有同样外貌特征的人取代了。”
其实这种东西,才是最简单的吧?
如果这一纸结论真的是真的就好了。
我冲着外面不知有意无意路过的三笠笑了笑,她单手拽了拽围巾——暗号达成。
一项为了应对如今情况到来我与她所制定的计划,尽管眼下的情况似乎比当初预想的更糟糕。
无论如何,都想救下这两个蠢货。
教会三笠阿克曼喝酒估计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有没有之一那并不重要。
但作为一种发泄性的行为,又分明是最有效的,就像利威尔那样在远没有成年的年纪面不改色地灌下一堆酒,原因是所处分队覆灭。
不得不说,利威尔在掩饰情感方面绝对是一流的——至少三笠一边喝酒一边还会摆出落寞悲怆的表情。
大晚上孤女寡女待在湖边摆上一大堆酒一边开一边喝,会突然出现来斥责的人已经不可能过来了。
“恭喜成年,三笠。”我将刚打开的酒塞进她手里,不出意料她下意识皱了皱眉——毫无恶意反而是疑惑性质的那种。
“如果是生日的话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所以说不是。”我仰头灌下一口酒,“恭喜你今天顺利杀了艾伦耶格尔。”
她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却明了自己胸腔的疼痛——所有人都在成长。
砍向艾伦耶格尔的刀刃上,我事先浸了刚刚做出的特效假死药,副作用理论上是会使人的精神不稳定,可当时完全顾不上这么多。
寄希望于艾伦的巨人自愈能力,刀刃砍偏避开了后颈要处并在他倒下后就让三笠顺势抱住他的头硬接回去,然后又掩人耳目连夜送去墙外的荒山野岭。
为了将绞刑换为斩首废了一番周折,毕竟对于高高在上的那群人而言前者更具有威慑力且更能表现所谓“不见血”的慈悲。
艾伦在最后的暴走正中他们下怀——只要露出所谓“怪物”的本质并对我方造成一定损伤,他身为“英雄”的事实就可以被抹消。
而紧急的情况下我们甚至无法亲眼见证他可以存活,只能任其在隐蔽安全的山洞中自生自灭。
那个药的时间持续了多久我并不清楚,也不明白巨人是否也会有饿死的情况出现,可是如今看来,是成功了。
夜晚失眠坐在门口却看见利威尔被人抱着回来——那是艾伦,他还活着。
相较于我一时的错愕艾伦显得实在太平静了些。他将利威尔送回房间,再出来时他冲我笑了笑:“谢谢,韩吉小姐。”
“谢我什么……”我完全没有反问,自言自语反而更像自我谴责,“没什么能谢我的。”
韩吉佐耶是个不正常的疯子,这是我一直所相信的。
猛然间白色混着月光与阴影在眼前扬撒开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接那些纸页,险些一个踉跄。
怀抱一堆纸张顿在奇怪的姿势上,艾伦已经不见了。
扫了眼纸上的内容,瞥见“怪物”“监视人”就了然。
这是我原本以为绝对无法看到的所谓“小说”的最后部分。
那是艾伦的小说。可某种意义上,该说是不同寻常的情书还是什么呢?
“艾伦你最近在写什么?”接受利威尔的委托,我找到了艾伦。
“啊啊,韩吉小姐。”艾伦将手中的本子合上,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慌张,甚至连前面两个声词也只是平平淡淡的调子,“这么直白来问恐怕会直接出卖利威尔兵长啊。”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么有默契我很没成就感啊……
“你观察一下就行,直接去问他肯定知道是我让你去的——毕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利威尔这么说的时候我说实话还真不信。
好吧,我真是个笨蛋。
“咳,其实,我也挺好奇。”这是真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一个很无聊的故事而已。”
他这么说我反而更有兴趣了:“如果是无聊也不会写这么多了吧?”刚刚的确有看见他合上封面时指间厚厚的一沓纸。
我还是看到了那其中的内容——他愣了愣就将本子递了过来,但如果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去看那当中的任何字句。
因为之后每每想起这些,都会觉得受伤——那样的故事实在太残酷了。
在划痕与修改符号中我成功看清了第一句话“在任何地方都存在两个世界。”
往下看时才意识到这个故事其实并不长,修修改改太多甚至是大篇幅划去以致一页纸上没多少话,所以我很快看到艾伦所写的最后一句“但实际上,并不是说他完全是单恋,相反,与外表不同,虽然有些怪癖以及旁人看来不那么正常的习惯,但是他的监视人,很……温柔。”在尾上那个词之前是换了一行,重重叠叠被划到完全看不清的不知多少词语衬得那在最后像是被特意放在醒目位置的“温柔”干净到吓人。
这种刺眼使我想起某人的洁癖。而这个故事也的确是在讲这些。
这个故事仅仅是他们两个生活的翻版而已,我甚至可以想象出如果他们并没有成为士兵,真的有可能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写得不错啊。”我笑了笑把本子还给他,“还没完不是?”
“啊,碰到难题了而已……”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如果这个被兵长看到的话可不好了。”
那篇小说的故事已经完全成为定局,现在艾伦所做的只是在往那其中填充些什么——就像他所说的,那绝对不是能被利威尔看见内容。
然而拍拍他的肩以示鼓励后走出门的那一刻,我突然间打了个寒战——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那其实是潜意识中对故事中所发生一切的恐惧。
顺便,主人公的名字也算是艾伦。
我再一次读到剧情时是几个月之后,如此之长的间隔并没有为其多添几句话。
“‘……哦不,恐怕他自己也要疯了。’嗯?”
“韩吉小姐别笑啊我那个时候真的是这么想的!”面对我放纵猖狂的笑声艾伦显得不知所措。
我是故意的。
可是那一天,我完全没有预见,我只怕是见不到故事的结局了。
以“如果你靠这个吃饭的话一定连早餐都吃不起”顺便嘲笑了一下艾伦写小说的速度,事实上我又有什么资格呢?艾伦与利威尔几乎形影不离是没错,却完全没有什么不当的行为——说他们是恋人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我知道利威尔想让艾伦活下来的愿望完全不逊于艾伦对于变强的渴望。
“韩吉小姐,你说监视人会死吗?”他问的不是“死了会不会故事比较完整”或是“应不应该死”,而是意有所指。
……我不知道。
我向他摇摇头,离开,阳光在身后汇聚成斑驳的影子逐渐割裂了世界。
一切光明与黑暗都在无休止地颠倒。
而现在,就在我眼前,最后的部分。
看到最后我突然再一次感受到那种寒意。将纸张翻过回去再看眼眶发烫。
如果这是真的……
我终于还是在第二天利威尔那里证实了,那个故事结尾的确是真的——不是完全,而是本质。
用记忆来代替人的一生真的好吗?
从这个故事一开始,就已经是一个陷阱,早在很久以前,艾伦耶格尔已经定性了即将发生的一切,而且,他将所有付诸行动。
利威尔偏偏失去了艾伦的记忆,没有证据,可我能够确信,这是艾伦搞的鬼。
早在那时,他就有了为之而死的觉悟。
而利威尔的确赔上了一辈子的感情。失去关于“艾伦耶格尔”的记忆,我想他也失去了做某件事的理由。
我从没见过利威尔流泪,而以后估计也看不到了。
如果可以的话……
“果然还是想再见他一面啊……”这根本就是那孩子自己想得。
“直到那一天,他终于明白了,那是一种同为怪物的怜悯之心。”
那样的感情是不是太残酷了一些?连最为纯正的爱情都无法拥有,其间所掺杂的一切合并起来追其本源,仅仅也就是他们的痛苦而已。
我哭了——原来最自以为是的家伙是我自己。
我为自己错误的想法感到羞愧。
决战前不久,埃尔文曾问过我:“你觉得那些孩子中成长最少的是谁?”
“是三笠。”我注意到他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他是赞同的,“别这么看着我,难道不是?”
“……你的理由呢?”
“因为她太强了,从一开始就在比别人都高的起点上,所有现实中并没有能让她再突破极限的挈机——至少我是没看到。”
“很好。”难得的,他并没有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其次呢?”
“……是艾伦。”我耸耸肩,“利威尔太宠他了。”
埃尔文沉吟一会,抬头:“韩吉,你是个聪明人。”
就是偶尔疯了一点是吧?
可现在,聪明什么呢?我现在简直想打那个时候的自己一顿。
三笠喝酒的样子跟昨晚艾伦的笑容频频交错出现在眼前,以致我有一时的晕眩。
我怎么就忘了人的成长并不是轻易可见的呢?
既然他们早已有了这样的觉悟,我凭什么去指责他们没有成长?
利威尔从来不会看错人,所以他对艾伦的这种成长才会采取放养的手段——理论他不及我,但直觉,他绝对是最强。
在纸张的最尾,有极小的一行字。
“请您保管那一晚我所埋下的盒子。”我知道那指的是他埋在利威尔窗外树下的盒子,那时候大晚上刚好我在查询整理一些关于“病”的资料推窗撞见少年在树下鬼鬼祟祟。
冒出一堆事情到处跑了跑,拖延了几日,又跟利威尔聊了几句,确定他是真的失忆了——可根据他对于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来看,所失去的东西还真是痛骨铭心,至少曾经嵌入心脏如今成为伤口的地方是不会愈合了。
翻阅刚刚挖出的盒子中的纸片,对于开篇就提出不要转交还真是……
我最终还是将盒子埋了回去,一抬头瞥见利威尔就站在窗边似乎也是无意地往这里扫了扫,然后便满不在乎地转过身去。
这样真好。
然而那一刹那我却发现自己脸上一片湿凉。
蓄起长发的利威尔使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然而眼下占据主导的却是我的负罪感。
被动地看到了所谓无法传达的秘密,艾伦耶格尔却的确是以一种半藏半掩的方式让我触犯了他们之间的隐私。
我失神了很久,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急急忙忙往屋里走去,迎面跟埃尔文碰了头。
那天下午,我知道,利威尔走了。
他离开了这里,除了伤疤与若隐若现的痛苦以外,他仍干净得吓人——就如他当初来到这里一样。
我一直无法想象真的能有从地下街出来或是经历如此之多生离死别的人还能保持一种天真——而这种天真来源于对绝对力量的相信,以及,付出相应的伤痛。
之前匆匆一瞥,成了我与利威尔的最后一面。
我从没见过利威尔流泪,这个“从不”会成为永远。
我甚至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回到屋中坐下,呆愣看着窗外,一片纸片终于不甘地落地——那只怕是刚刚木盒中遗漏下来的,因为疏忽不知为什么能够顽强地一直压在衣服的褶皱间跟着我偏偏又在此刻掉落。
我将纸片拾起,注视背面向上的纸片右下尖锐指甲留下的划痕,明白了那是在某时我捏紧导致的,而那上面的内容……
将它随手搁在一边,抬头往一旁的格子窗望去,破旧的木栏规则地切割着无序的风景——或说仅仅是视野而已。
那天夜里艾伦路过外头,我是不是跟他说了些什么呢?
我极力回想,却发现这是无必要的——眼前堆满书桌与地面的笔记与纸页在我看来全都写满那此刻充斥我内心的语句。
“艾伦你要记住,我终有一天会为这件事而后悔,只怕到死时都无法释怀,而错与对只能让别人评价也可能永远不被提及。可是,我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好好活着。”
我是如此地……
暮色逐渐沉落,白日将尽,不知何时打开的窗中挤进晚风,撩动了手边的纸张。
我看着那略显苍白的光旋转在半空就像搅动霞光一样染得斑斓。
我是知道那上面内容的,却又无法相信,也无须我相信——我注定离不开这里,因为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传说,一个谋生并从此开始真正祥和的人罢了。
【我相信,海就如希冀一般存在。
心的方向,就是未来的指路。
身所在之处,便是心的栖息地。
就像我相信,我们将就此永别——请您走吧,前往那希望之境。
为您献上心脏,利威尔兵长。】
我倚靠着椅背,骤然间猛烈的风肆虐在房中,无数的书页被吹动发出急切的响声,扬满整个室内的纸片灿烂得就像罂粟被践踏的尸骸。
早已失去生机的房间在此刻所焕发的虚假活力使几年的时光不断掠过心头。
那纷扬的纸张中杂夹着原本的病理笔记,如今也显得毫无价值。
心病是最无法琢磨的。
他们只是自己欺骗了自己的神经以至于两方的“疾病”自欺欺人。
他们如果真的患了那样的病,就好了……
这该算是我的私心还是别的什么呢?他们实在太累了。
相比较而已,这样的疾病反而是轻松的最佳附属——有的时候,生理上的病或是痛倒是可以成为人逃避世界的途径。
胜利日出战前,艾伦经过我身旁,说利威尔答应他求婚时的表情在此刻回想起来却刺眼到心疼。
那是一段无所终结的,永恒的订婚期。
我们都会如海洋死亡一般,最后仅剩下湿痕与盐屑,然后随风一扬,什么都不留。
这一切,残酷得完全就是我最讨厌的那个样子。
我真的错了么?
我不知道,但只愿他们安好。
荆棘鸟又开始飞寻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