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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伍 两难 ...

  •   这一次宴席,云融的丹青妙手名号彻底是打出来了。这天晚上,月上中天之时,在西江小筑不大却野趣非常的小院子里,结满了一架子的颗颗莹润的葡萄。

      葡萄架子之下,纪湛和云融两人摆了两小碟点心果子,就着纪湛不知从哪本书上学会胡乱酿出来的葡萄美酒。

      “小融,经此一事,再没有人能小视于你了,大哥真是高兴啊。来,再干了这杯酒。”纪湛真心高兴,有了些酒了,一双漆黑的眸子都有些迷离了起来。

      “嘻嘻,大哥这是喝多了?”云融举着白瓷小杯,看着杯中血色的酒液,轻轻晃着,脸色通红,也明显是不胜酒力的样子。

      “大哥这是高兴的。”纪湛都有些大舌头了,一口将壶中还剩的美酒一口饮尽,“之前是大哥不好,没有想到旁人的看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不知道那些下作人居然是这么看你的。是大哥不好,大哥没有关照好你。”

      纪湛的酒量在尚可之数,可今日白天本就饮了几口,晚上这时又混着喝的这个,半是高兴,半是内疚,还掺着几分苦涩——他明明是最想要保护云融的人,最想要要小融好的人,最后竟然……让别人怀着这样的恶意来揣测小融。

      的的确确,他对着小融是有这样的绮思,可那发乎心、止乎礼。在这活过的二十多年中,他从未恋慕过什么人,从未对什么人动过心,虽说受过多少年的礼法训导,可他还是不觉得爱上一名男子有什么不对。

      或者说,恋慕上云融这位少年,他觉得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云融那么好,好到让他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纪湛怎么忍心呢,怎么忍心让自己的这段情扰了云融的人生。他从来都是视世人的评论看法如无物,从来以为口诛笔伐都无法动摇他的一丝一毫,可现在呢,他怎么忍心让心爱的小融承受世人的诽谤。

      “小融,小融。”纪湛喃喃念着,将一壶酒倒空,又从桌边提了一壶来。

      “大哥,”云融不知纪湛这是怎么了,放下酒杯劝着,“莫要再喝了,饮多了伤身的。”

      “没事,没事。”纪湛攥住云融拂过来的袖子,隐隐约约嗅闻着了云融身上带着的味道,是皂豆的味道,小筑后门有一颗皂荚树,小融每次沐浴都爱自己打两颗皂豆下来。“小融,小融,大哥没喝多。”

      云融酒量不太好,却也不迷糊。“醉了的人可都说自己没喝多,大哥莫要和我犟了,话都说不清楚了,你还没醉啊。”云融面上带笑,颊边飞霞,让纪湛一下子看呆了去,顺着袖子握住了云融的手。

      云融的手不大,白嫩嫩的,却因为多年伺候师长,把执画笔,指节处带着一层茧子。纪湛的手也是如此的,这时却好似从未见过一般,将他的手爱物一样团在手心里把玩着,似乎每一个指节,每一道手纹,每一片指甲都是什么需要探寻一生的秘密,值得他细细品读。

      “小融,到你双十加冠之时,大哥给你取个字好不好?”纪湛觉得自己眼眶都有些儿湿润了,明明想着要放手的,却越发舍不得松开手心里的温暖。

      “……大哥不是跟我说过么,如果我到了二十岁,这个字,就让大哥来取。”云融面上的微笑先是凝固了一下,接着扬起一个更大的笑花。

      “大哥啊,都已经把这个字给小融早就想好了。”纪湛得意洋洋抿着嘴,像是小时候写的大字第一次被先生狠狠夸奖了一番。

      “波涛汹涌的?”云融有些吃力的将纪湛托起来,跌跌撞撞的将醉的快不成样子的纪湛扶到床上,替他除了鞋袜,拧了帕子给他擦脸。

      温水擦到脸上唤醒了纪湛的一丝清明,迷离着眼,看着云融给他擦脚,他缩了一下,换来了云融不满的一个瞪视。

      怎么办,感觉根本放不了手。

      “你大哥我身上的水都快把自己给淹了,给小融你起字可不能这样糊弄。”纪湛乖乖的云融收拾完自己,缩着脚扯开了自己的外衣,跟个小孩似的拍拍自己床边的空地儿,示意云融过来。

      你就是个混蛋,管不住自己。纪湛狠狠唾弃。

      云融看着纪大哥,不知道怎么心里扑通扑通乱蹦,挠挠自己额角。这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看到大哥这幅模样……便手脚都不知道哪里放了。

      “那些湖啊海的就不要了,怪没意思的。就叫煦之吧。‘煦煦然君子’那个煦。融者,煦然也。你跟着我……有大哥护着你,你这一辈子一定是如火焰般光亮和暖,再无半分寒凉的。”

      “等到小融二十岁,大哥再给你刻一个章子,就刻‘云煦之’,云煦之…云煦之……”纪湛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字,不知在什么时候抱住云融的腰,头蹭了蹭,迷糊了过去。

      “还没用青盐漱口,大哥先别……睡。”云融回过头看着已经沉沉睡去的纪湛,眼色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云融似是无可奈何的唉叹了一声,伸手去拆开纪湛发上的玉冠,小心翼翼生怕扯痛了大哥的头皮,扰了大哥的睡梦。

      拆下玉冠,手指穿过纪湛的黑发,感受着丝绸一样的触感。就在云融准备起身去睡的时候,模模糊糊听到纪湛在说什么。

      “大哥,是想吐么?”寻思着大哥是不是酒气上来了,云融连忙回身去寻木盆。

      “小融,小融……”感觉云融要走,睡梦中的纪湛慌了,“别走,别走了。我不说,我不说,你别走就行了。”

      “什么啊。”云融回头看着纪湛,看的好笑。“大哥有什么事说就是了,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走。”

      “别走,小融,大哥…大哥心悦小融,大哥想和小融一辈子一起……”纪湛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翻了个身,随即又是沉睡。

      却不知此时云融已是惊涛骇浪。

      惊骇的并不是纪湛属意他这件事……而是,其实,他心中对同他最好的纪大哥…也是同样心思。

      云融手快脚快将纪湛收拾好,让他安稳睡着之后,坐在书房桌边的一盏油灯旁,看着晕晕的火光,思绪一时飘散到不知哪里去了。

      现在想想,纪湛的心思真的是再明晰不过了。全心全意的关照,无处不在的关心,为了自己的名誉受损义愤填膺,甚至,今晚在睡梦之中吐露的真情——看情况,大哥这是,不准备让他知道了。

      云融抿抿嘴。

      而他自己呢,每每当大哥与自己亲近便会心中鼓动;大哥亲昵的唤自己“小融”,就如同自己的名字一样,有一角融化掉了;大哥为他挡雨,为他磨墨,还有今晚大哥的心声吐露……云融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块糖,再靠近烛火一点点儿,就要变成一堆绵软。

      对于心动的对象是个男人这种在世人眼中有些惊世骇俗的事实,云融并无抗拒,这来源于他第一个世界的师父的人生。

      他的师父,爱上的,就是一名男子。而且,一爱,就是一辈子。

      他的师父是当世丹青圣手,世人无不以得到他师父的一幅画为荣。而盛传,这位丹青圣手多怪癖,性格古怪,独来独往,不好相处。

      而世人同时也知道,他的师父有一名刎颈之交的挚友,正是当年将他带回京城的将军。

      在他第一次见过师父的时候,将军和师父已经相识了好多个年头了。将军一脸络腮胡,大字都不识一斗,一身痞气。而师父说一句风华绝代也不为过,不知多少怀春少女,甚至是男人把他当做梦中情人,系了一身芳心。

      可这样全然相反的两个人相处的竟出乎意料的愉快,将军推崇师父的一身风华,而师父却偏偏欣赏这种男儿的热血之气。据有次将军到师父的府宅做客时说,师父从将军还是个青涩少年的时候就与他认识了,这么多年了,他师父还真是驻颜有术,一点都没有变化,容颜依旧,气度依旧。

      将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感慨。

      而他师父在听这话的时候,心里,恐怕是浮上了千万分的苦涩吧。

      师父恋慕将军,这是云融成为师父正式弟子两年后他才知道的事了,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将军出征,师父亲自将将军送出城门。当他立在师父的一侧,看师父狠狠咬着他自己的下唇——他从未看过师父如此失态的模样。

      这是第一次。

      再一次,便是八个月后将军得胜归来之时。师父那一天实在是欣喜的无以言表,不仅免了他第二百零五次的临摹,而且特意将自己在桃花树下埋了十五年的桃花酒挖了出来,给将军庆功。

      直到他听闻,将军收复的部族族长之女,对将军一见钟情,请降时向陛下请求联姻于将军的消息。

      第二次,云融害怕的躲在门后,看着师父在屋内将精心准备好的菜肴统统掀倒在地,将准备好的桃花酒一口一口灌到口中,然后狠狠掼到地上,碎瓷飞溅。

      划破了师父的脸,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过这件事很快雨过天晴,将军言辞强烈的拒绝了陛下的赐婚,并且言明心中已有衷情之人,只想与对方相守到老。陛下同意了。

      将军在下朝之后连自己的府邸都没有回,径直来了师父这里,他的想法昭然若揭。云融觉得,师父终于能够得偿所愿了吧,他衷心这么期待着。

      可出乎他的,也是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将军失魂落魄的回了府邸,萎靡不振了一段时日。

      云融不理解,云融很困惑。为什么呢,师父明明是如此的心悦将军,为何还要如此的伤将军的心?

      将军萎靡了整整三个月,便重新振作起来,天天到师父这里报道,粘起师父来简直不像是个年近不惑的当朝大将军,反而像是名稚童。

      可将军,他是朝廷的将军啊。在将军刚刚过了四十整寿之后,他再一次出征了。

      出征之前,将军提着一坛子酒来找师父,他告诉师父说: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要跟你过一辈子,你一定得等我。

      师父没说什么,没答应也没拒绝。只不过,在将军出征后的每一个月圆之夜,师父都会将自己关在房中作画,云融从未见过这些画的真面目。

      直到那一天,传来将军在沙场上被流矢射中,不治身亡的消息。

      云融宁愿师父像当年那样发一场火,摔些东西,也比这样漠然好上太多。

      师父简直成了一具能说会动的傀儡,只是日日清减。都说白发愁中生,但他的头上,还是未有一根白发。

      得胜还朝的大军带回了将军的骨灰,他们说,将军弥留之际下令,将他的尸身焚化成灰,给师父带回来。他说,他受伤的样子太难看,不欲让师父对他留下此等印象;他还说,就这么一个小坛子,不占地方的,师父若也有终老之日,但求,死能同寝。

      师父接到将军的骨灰之后,未曾流泪,世人都道:这位丹青圣手风华绝代,却冷心薄情。

      而转过几日,却传出师父殉情于将军,葬身火海的说法。

      师父的确是死了,将这“画界”的神通传给云融之后,便释然一般,抱着将军的骨灰沉沉睡去,再没有醒来。

      云融在师父睡去之前问过他,为何没有接受将军如此炙热的情谊。

      师父答道:你可知,这画界的能力也是有代价的,身负此等神通之人,不老不死,只能徒然往返于各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无尽的流浪,重复着伤心。而我倾慕将军,又怎能让他与我这永远等不到未来的、不老不死的妖物在一起。

      他接着又说:可这事是我想左了。时至今日,我才得知,这不知穿越了多少个世界,我才能遇到这样一个人,这本容不得我再想其他了。小融,你不要怨师父将此等诅咒一般的能力加之于你,师父现在已经别无他法,也别无他求了。

      小融,你要记得,若是碰上了这样的一个人,就不要再想其他了。

      然后,云融在师父的要求下,画了一幅画,开始了自己的流浪之旅,至今,已有了近十个年头了。

      他一直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青涩、活泼,永不老去。

      他等不到二十岁的那一天了。

      他总算是有了和师父当年一样的两难。

      一豆灯火啪的一声,拉回了云融悠远的思绪。半开的门送来夏季夜间少有的凌冽的风,看着窗外不知何时黑云滚滚的天幕,云融不禁感叹了一句万事无常。

      一道闪电歘的劈下,瞬时,暴雨倾盆。

      云融看了看在床上睡得并不如何安稳的纪湛,眼角露出一丝暖意,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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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融不知道的是,在他走了之后,师父先是烧掉了云融的画,再一把火烧掉了他的画庐。怀中抱着两物,一个是将军的骨灰坛,而另一个,是一幅画。

      画中,是师父梦想中的景致。他仰躺在一条乌篷小船上,棹歌飘飘渺渺,船的另一头,有个人在撑着长槁——那是他漫长到令人厌恶的一生中唯一爱过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章伍 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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